两个人（下）
作者：thunder
[Side B: Maximin Liebkne]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姿婀娜而轻灵，同时却又逸散着男孩子的英气。这让他一直没有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孩。
她还是个少女。
他还是个少年，穿著已经略显破旧的呢大衣。
今天对马奈・斯柯达来说，平常而又不平常。
住在他家旁边的那位老先生，刚刚去世了。
斯柯达对这位先生的感觉，总的来说还勉强能算得上是“喜欢”。尽管那位先生是个经常抱持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共和主义者，但是他身上那种浓烈的世俗气息从未让这个贫民区的人们感到不快。他会吸烟，懂得吐形状漂亮的烟圈，会在喝酒之后乱撒酒疯打扰附近居民，会用粗鄙的语言来对晚餐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面包抱怨――这些特点，和他在辩论中表露出来的敏锐及迅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特质。
他就这样混迹在人群间，日复一日地过他的日子，直到今天他去世。
那位先生似乎并没有什么亲人。有人说他有几个小他几岁的弟妹，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坊间杂谈的误传，何况他住在这里这么久，还没有人见过他的亲属。
出于邻居的情谊，斯柯达主动承担起料理丧事的责任，购置棺材和墓地，请人主持葬礼等等。虽然斯柯达钱不多，但依靠着其它邻居们的那点微薄的资助，总算是办起来了。那位先生被葬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这在市里属于中等待遇。
参加完葬礼，斯柯达回到他那位邻居的屋子里，继续整理剩下的遗物。这位先生的遗物不多，所有显眼的东西都在昨天拾掇好了，今天主要是做一个最后的检查，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搜索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件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的破旧呢大衣。这位共和主义者先生似乎偏爱呢大衣，斯柯达看见他一年四季都穿著几乎一模一样的大衣，那大衣新了又旧、旧了又新，但是式样却几是从无变更。这是第几件了呢？斯柯达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大衣，心中一动，便把它重新抖开，倒提着颠了几下。“嗒”的一响，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闪着金光的它跳动了几下，就骨碌碌地滚到了床下。斯柯达连忙弯下腰，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板，手伸到床底下摸索着。摸索之中，那个圆圆的小东西似乎碰着了他的指尖，然后马上调皮地滚开两寸。不得已，他只好尽力的又把手往里面伸了伸。忽然，他的手好象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冰凉而且方正，似乎是个盒子。
斯柯达用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地把那个盒子连同那个小东西一起从床底下扒拉出来。只见那是一个上了漆的铝盒子，是那种廉价饼干的罐子。拿起身摇一摇，轻飘飘的，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一点物体碰到金属壁的微弱声音。斯柯达又看看手心里那颗小小的圆家伙，那是一颗金色的纽扣，有些地方的金漆被磨损了，但是看着它，仍然可以想见它的过去――缝在军服上，在摇摆的勋章旁边熠熠生光。
斯柯达没花多少时间在那个小东西上。他已经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饼干盒子上面。他的指尖上有足够硬度和长度的指甲，他便用它们撬开了盒子的盖。
盒子里的景象并不想斯柯达想象的那样，有证明这位先生的高贵血统的印有贵族纹章的书函，或者是关于他万贯家财的转让问题的遗嘱。那里面不过是一张纸，纸很薄，纸质也并不好，一看就知道是最便宜的书写用纸张。它被折叠成一个小小的结，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纸张泛黄，边角也有一点碎裂了，看来已经是年深月久。
斯柯达小心地解开这个结，不让它被碰碎了。当他把这张纸完全展开的时候，他只在纸上看见一个单字――
“Ispin”
Ispin，Ispin……斯柯达翻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似乎并没有谁是叫这个名字的。看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女孩子吧……他想。斯柯达从来没有听那位先生提过这个名字，即使是那位先生喝醉了酒的时候，言语间也从来没有透露过关于这个名字的一星半点。
斯柯达认真地回想着。略过许多无意义的琐碎片断之后，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是一个寒冬的晚上。到酒馆喝酒的斯柯达，偶然地碰上了那位老先生。两人碰面的时候，老先生正在喝酒，但是还没有醉。他抬起头，看到斯柯达，便招呼他过去。两个男人抱着酒瓶，边喝边侃，天南地北的一阵胡扯之后，两个人谈到了女人。
在醉倒前的一刻，那位老先生在虚空中挥舞着枯瘦的右手，酒吧里便刮起了一阵奇怪的小风。老先生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说：
“喏，你看！我很行吧，当年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被我迷倒呢……除了一个……嗝……”
“唔……嗝！……是谁呢……”
“那个娘娘腔……嗝……竟然蒙了我这么久，害我闹了一场大笑话……现在可好了，她回去当她的贵族去啦……让我就这么独自活着……”
“她……是贵族？……叫什么名字啊……嗝……”
“她叫……”
就在那位女性的姓名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那位老先生却像惊醒似的，紧紧咬住了牙关，好象要把那名字死死咬住，把它锁在心里，不让它挣脱束缚重新回到世上来。
――“这个名字，你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了。”
――“安啦，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的。”
最终，斯柯达还是没有知道那位女性的名字。
“大概就是这个吧……Ispin……”斯柯达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行已经模糊的字体，喃喃道。
过了片刻， 他打算把这张纸条重新折叠回原样。纸条在被屈曲的一瞬间，“沙”的一声，碎掉了。
斯柯达慌了，忙乱地去捡那碎片，谁知他越是努力地捡，那些碎片就碎得更快，很快地，它们全部化成了齑粉。斯柯达懊恼地看着那堆粉末，没有办法，他只好不再去理会它们。
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斯柯达把房间里剩余的遗物拾掇好，把能用的东西分送给了穷邻居们――当中包括那个廉价饼干的罐子。
已经收拾一空的那位老先生的居室里，一堆粉末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面对着对它来说过于空阔的黑暗。
房间里突然起了一股小风，把那堆粉末卷起，吹散。
风的妖精们笑语着：看呐，看呐，国王的驴耳朵变成灰啦！
――虽然我承诺过把它们永远锁在心里，但是有一些情感，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写你的名字了，原谅我，伊斯萍。
风停息后，地板又重新变得干净了，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粉末落在它上面。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都已衰老。
当年分道扬镳的时候，他们想起的是什么？
恐怕这些已经连当事人都不会记得。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曾一起年轻过。
千真万确。
[End]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姿婀娜而轻灵，同时却又逸散着男孩子的英气。这让他一直没有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孩。
她还是个少女。
他还是个少年，穿著已经略显破旧的呢大衣。
今天对马奈・斯柯达来说，平常而又不平常。
住在他家旁边的那位老先生，刚刚去世了。
斯柯达对这位先生的感觉，总的来说还勉强能算得上是“喜欢”。尽管那位先生是个经常抱持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共和主义者，但是他身上那种浓烈的世俗气息从未让这个贫民区的人们感到不快。他会吸烟，懂得吐形状漂亮的烟圈，会在喝酒之后乱撒酒疯打扰附近居民，会用粗鄙的语言来对晚餐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面包抱怨――这些特点，和他在辩论中表露出来的敏锐及迅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特质。
他就这样混迹在人群间，日复一日地过他的日子，直到今天他去世。
那位先生似乎并没有什么亲人。有人说他有几个小他几岁的弟妹，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坊间杂谈的误传，何况他住在这里这么久，还没有人见过他的亲属。
出于邻居的情谊，斯柯达主动承担起料理丧事的责任，购置棺材和墓地，请人主持葬礼等等。虽然斯柯达钱不多，但依靠着其它邻居们的那点微薄的资助，总算是办起来了。那位先生被葬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这在市里属于中等待遇。
参加完葬礼，斯柯达回到他那位邻居的屋子里，继续整理剩下的遗物。这位先生的遗物不多，所有显眼的东西都在昨天拾掇好了，今天主要是做一个最后的检查，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搜索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件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的破旧呢大衣。这位共和主义者先生似乎偏爱呢大衣，斯柯达看见他一年四季都穿著几乎一模一样的大衣，那大衣新了又旧、旧了又新，但是式样却几是从无变更。这是第几件了呢？斯柯达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大衣，心中一动，便把它重新抖开，倒提着颠了几下。“嗒”的一响，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闪着金光的它跳动了几下，就骨碌碌地滚到了床下。斯柯达连忙弯下腰，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板，手伸到床底下摸索着。摸索之中，那个圆圆的小东西似乎碰着了他的指尖，然后马上调皮地滚开两寸。不得已，他只好尽力的又把手往里面伸了伸。忽然，他的手好象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冰凉而且方正，似乎是个盒子。
斯柯达用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地把那个盒子连同那个小东西一起从床底下扒拉出来。只见那是一个上了漆的铝盒子，是那种廉价饼干的罐子。拿起身摇一摇，轻飘飘的，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一点物体碰到金属壁的微弱声音。斯柯达又看看手心里那颗小小的圆家伙，那是一颗金色的纽扣，有些地方的金漆被磨损了，但是看着它，仍然可以想见它的过去――缝在军服上，在摇摆的勋章旁边熠熠生光。
斯柯达没花多少时间在那个小东西上。他已经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饼干盒子上面。他的指尖上有足够硬度和长度的指甲，他便用它们撬开了盒子的盖。
盒子里的景象并不想斯柯达想象的那样，有证明这位先生的高贵血统的印有贵族纹章的书函，或者是关于他万贯家财的转让问题的遗嘱。那里面不过是一张纸，纸很薄，纸质也并不好，一看就知道是最便宜的书写用纸张。它被折叠成一个小小的结，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纸张泛黄，边角也有一点碎裂了，看来已经是年深月久。
斯柯达小心地解开这个结，不让它被碰碎了。当他把这张纸完全展开的时候，他只在纸上看见一个单字――
“Ispin”
Ispin，Ispin……斯柯达翻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似乎并没有谁是叫这个名字的。看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女孩子吧……他想。斯柯达从来没有听那位先生提过这个名字，即使是那位先生喝醉了酒的时候，言语间也从来没有透露过关于这个名字的一星半点。
斯柯达认真地回想着。略过许多无意义的琐碎片断之后，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是一个寒冬的晚上。到酒馆喝酒的斯柯达，偶然地碰上了那位老先生。两人碰面的时候，老先生正在喝酒，但是还没有醉。他抬起头，看到斯柯达，便招呼他过去。两个男人抱着酒瓶，边喝边侃，天南地北的一阵胡扯之后，两个人谈到了女人。
在醉倒前的一刻，那位老先生在虚空中挥舞着枯瘦的右手，酒吧里便刮起了一阵奇怪的小风。老先生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说：
“喏，你看！我很行吧，当年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被我迷倒呢……除了一个……嗝……”
“唔……嗝！……是谁呢……”
“那个娘娘腔……嗝……竟然蒙了我这么久，害我闹了一场大笑话……现在可好了，她回去当她的贵族去啦……让我就这么独自活着……”
“她……是贵族？……叫什么名字啊……嗝……”
“她叫……”
就在那位女性的姓名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那位老先生却像惊醒似的，紧紧咬住了牙关，好象要把那名字死死咬住，把它锁在心里，不让它挣脱束缚重新回到世上来。
――“这个名字，你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了。”
――“安啦，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的。”
最终，斯柯达还是没有知道那位女性的名字。
“大概就是这个吧……Ispin……”斯柯达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行已经模糊的字体，喃喃道。
过了片刻， 他打算把这张纸条重新折叠回原样。纸条在被屈曲的一瞬间，“沙”的一声，碎掉了。
斯柯达慌了，忙乱地去捡那碎片，谁知他越是努力地捡，那些碎片就碎得更快，很快地，它们全部化成了齑粉。斯柯达懊恼地看着那堆粉末，没有办法，他只好不再去理会它们。
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斯柯达把房间里剩余的遗物拾掇好，把能用的东西分送给了穷邻居们――当中包括那个廉价饼干的罐子。
已经收拾一空的那位老先生的居室里，一堆粉末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面对着对它来说过于空阔的黑暗。
房间里突然起了一股小风，把那堆粉末卷起，吹散。
风的妖精们笑语着：看呐，看呐，国王的驴耳朵变成灰啦！
――虽然我承诺过把它们永远锁在心里，但是有一些情感，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写你的名字了，原谅我，伊斯萍。
风停息后，地板又重新变得干净了，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粉末落在它上面。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都已衰老。
当年分道扬镳的时候，他们想起的是什么？
恐怕这些已经连当事人都不会记得。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曾一起年轻过。
千真万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