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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之子(第二部 冲出陷阱)
2007年08月28日 16:59:14            【 加入收藏 / 文章投稿 / 截图上传 / 发表评论
作者:全民熙

  第二部 冲出陷阱

  第01章 邪恶的夜

  一直到握着短刀冲到走廊,他什么都没有考虑。他因为丢失了不能失去的东西而无法控制自己,他非常讨厌像现在这样精神失控。

  难道仅仅是这样吗?

  为了适应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吃尽苦头的时节,用自己的双手埋掉哥哥之后离开那里也 不过隔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哥哥明知活不了几天却独自默默承受着一切,竭尽全力来护着 幼小的弟弟,为了使弟弟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能够独自生活,他绞尽脑子与弟弟作最后安排 .

  实际上他自己更是痛苦百倍,艰辛百倍。

  仿佛已经忘掉这一切,他放松自己,忘记了自己所要守护的东西。哥哥明明说过些什么,教 过他什么。

  波里斯失了魂似地在走廊里徘徊,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在连自己都不知怎么办的情况下 突然缓过神来。突然,他想到一些事。

  冬霜剑在房间的床底下,在这个地方能够自由出入的只有自己和兰吉艾,还有新来的渥拿特 先生。

  渥拿特先生已经睡了四个多小时,在这期间自己和兰吉艾已经出去过好几次,如果他乘这 机会以某种方式藏起那把剑的话?

  “……”

  波里斯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幼稚、轻率就忍不住直冒冷汗。怎么能这么轻易相信刚刚认识的 这个人并且让他独自呆在放有冬霜剑的房间里呢?不,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所谓信与不信 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任何想法。

  但是不管怎样,如果那家伙没有在偷走那把宝剑之后立即逃走,而大大咧咧地在那里继续 睡大觉的话,首先应该做的就是去他的房间。但他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渥拿特先生的 房间究竟在哪里。

  午夜已过。在这种时刻能随便叫醒的人只有一个。他返身往回走。

  他敲响了自己隔壁的房间,然后没等回答就径直走了进去。

  “兰吉艾,你醒了吗,先起来帮我一个忙好吗?”

  如果在平时,波里斯绝不会打扰沉睡中的对方,不管他是谁,就算对方是的自己的仆人也一 样。但现在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唯有寻找冬霜剑才是最最重要的。

  隔了一小会儿,他听见了说话声音。

  “波里斯……少爷?”

  波里斯听见起床的声音,然后兰吉艾点燃了一支蜡烛,在微弱的灯光下照射着相视而立的两 个少年。

  兰吉艾的表情与其说是没有完全清醒,不如说是因疲惫而变得苍白。波里斯直到这时才觉得 愧疚。

  “这个时候叫醒你实在抱歉,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我应该做的,请讲,少爷。”

  虽然刚从睡梦中醒来,但他丝毫没有不快或其它表情。波里斯非常清楚那只是出于对 所应承担任务的认真态度,而没有所谓对个人的崇拜。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下渥拿特先生的房间。”

  “是。”

  他也不问为什么要找。兰吉艾什么话也没说就从房间一角找出带有手把的灯,点上之后打算 离开房间,但他这时突然回头看了一下波里斯,把灯放下来。

  “您现在这种样子是不能出去的。”

  波里斯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模样:身上穿着睡衣,外边套了一件无意间带出来的 身长不过齐腰的奇怪的外衣。兰吉艾再也没说什么,从衣柜中拿出一件大大的灰色外套,然 后亲自为波里斯披在了身上。

  波里斯能清楚地感觉到兰吉艾的手在瞬间犹豫了一下。他显然摸到了波里斯手中的剑,但装 作什么不知道,小声对波里斯说:

  “现在行了,走吧。”

  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之后,全身都被外套遮住了,仿佛一个刺客,他紧随兰吉艾往楼上走。

  兰吉艾站在渥拿特先生的门前轻轻地叩响房门。里面并没有应答声,他扭过头来看看波里 斯。

  “要不要开门?”

  波里斯点点头,兰吉艾立即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当波里斯站在门口的时候,他 用灯照了照四周,走到床前检查了一下,看了看波里斯。

  “看来他不在,可能出去了。”

  但波里斯无法认同,他满脑子只有丢失了的冬霜剑。

  “把灯光弄亮些,让整个房间照亮。”

  立刻,整个房间都通明透亮了,房间的确是空的。但奇怪的是房间的一角放着他来时穿着 的那套——而且还装着核桃的——长袍。

  兰吉艾直到这时才发觉波里斯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他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打开过的 痕迹,然后往窗外看了看。这才对波里斯说:

  “我想,您在找什么东西吧?这房间除了衣柜和床底之外再没有地方可以藏东西。”

  正如兰吉艾所说,波里斯越来越觉得他的假设正在成为现实,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现在出城,是不是一定要经过警备线?”

  “当然,晚上没有主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打开城门。”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其他的出口也一样。虽然北门开着,但从庭院通向外部的出口仍有警备。想在庭院散步没 有问题,但企图跑出去是不可能的。”

  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告诉伯爵!

  他们之间只不过是一种契约关系,为了寻找自己的东西而叫醒伯爵的做法似乎不太妥当。 他 自己也不想这样。拜托一个城府很深且让自己感到不舒服的人,总让波里斯感到不安。何亏 伯爵并不是能拜托这件事情的最佳人选。

  离黎明大约还有五、六个小时。波里斯仍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他下意识地问:

  “反正从那个门是不可能出去的,对吗?”

  月光皎洁,照得大地如初白昼一样,城里的走廊反而显得更暗。

  兰吉艾拿着灯走在前面,波里斯跟在后面,他的手紧握着剑鞘。尽管他还不能肯定如 果遇到最棘手的情况该如何采取行动,但一旦决定了就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那是哥哥和爸爸留下的唯一遗物。如果自己连这个都无法留下的话,他就不配拥有贞奈曼的 姓氏。

  但是,如果真的遗失了怎么办?

  “等等……”

  就在兰吉艾突然低下身的瞬间,波里斯看见了意外的景象。

  一个类似白光的东西拖着短短的尾巴划过长空。那东西既像是只有一个,又像是一群。就像 月光变成萤火虫或者流星那样飞过,无法形容的景象抓住了他们的脚步。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有个人手里拿着消失了的冬霜剑。

  “……”

  波里斯有些不知所措。从未见过且也从未想过的事情终于发生在眼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很 了解冬霜剑,在这一瞬间那并不是自己所了解的那把剑。当它被握在陌生人手中时,突 然变成了拥 有世界上最快的速度以及最具杀伤力的恶魔之剑。

  在耶夫南手中时也从未见过。随着手的伸展剑光四射,无法正视的光芒流向各方……不, 应该说这光芒是在舞动。

  他的双颊感觉到丝丝寒意并且深入骨髓。他意识到它为什么会有冬之剑的别称,不知是什么 人第一次开始用的。或许是 波里斯的祖先,他是不是也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让剑漫天飞舞呢?昨天见面的时候他甚至 怀疑他是否有教授剑法的能力。

  “哈啊……”

  一道道光束,能见到的只有一些光束。除了停顿的片刻,根本无法用人的肉眼去识别冬霜剑 ,整个剑刃就像坟地里游动的鬼火般在那里飞舞着。

  先是笔直地刺向前方,然后就在划着弧线收回来的时候,剑不知何时已经以千斤压顶之势劈 向头顶。皎洁的月亮高高挂在空中,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如同要吞噬大地上的一切。

  仿佛那只是一种感觉,但或许也是一种领悟,波里斯觉得这把冬霜剑直至现在都没有完全 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他现在感觉到的不单是一种恐惧,甚至有点担心贸然行事就会败给对 方的心情,他现在无法言表而切实感受到的是……

  事实上这把冬之剑并不是为了纯善之目的而铸就的。

  “那就是……少爷的东西吗?”

  耳边响起兰吉艾的声音,当波里斯从那声音里听出他也有和自己类似的惊讶时不禁为之一 震。兰吉艾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他又说道:

  “似乎有着邪恶的过去。”

  就在这时,最后一道光芒如箭般飞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彩虹,然后一切停止了。渥拿特 先生已恢复本来的姿势,放下剑站在那里。他抬头仰望着空中明月,然后突然将头转向 两个少年。

  “表演结束了,你们也该走了。”

  与白天一样露出一副诙谐的表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从他的脸上能感受到其它的东西, 仿佛杀人之后若无其事、泰然自若。

  两个少年一声不吭,像两个影子一般站在那里,也可以说像木头一样呆着。渥拿特 缓步走向他们。冬霜剑头虽低垂着,但那寒光如同嗜血的魔鬼闪烁着

  波里斯抬着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对方说道:

  “但这是我的剑。我就当您暂时借来看看,现在请物归原主。”

  渥拿特先生背对着月光站着,他看着波里斯轻轻闭上了双眼。波里斯觉得他的神情有种说 不出的滋味。他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你把它放下?”

  波里斯紧握手中的剑,浑身罗嗦起来,然后用力说道:

  “难道您想说是从别人家的桌子底下捡来的吗?”

  “那你有没有重新找回来的能力呢?”

  波里斯并没有畏惧,他抬起下巴注视着对方,

  “真是令人无法理解,我一直以为您是来当我的剑术先生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的话,难道是贼吗?”

  逆光中的脸顿时扭曲,显出难堪表情。

  “小家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这并不是像你这年幼的小孩能拿的剑。”

  “小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月光躲到云彩里去了,它那最后一道光芒如同剑刃划过两个人的面颊。渥拿特的声音中已 没有了笑意。

  “在这之前这把剑首先会渴望你的血。我郑重问你,你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这就是很久以 前就销声匿迹的冬之剑吗?”

  此时已无法隐瞒什么。波里斯昂起头来,简单明了地答道:

  “如果你说的是冬霜剑,正是它。”

  “呵。”

  渥拿特并没有将冬霜剑放进剑鞘,仿佛随这般就足够击倒对方此时谁也 无法知晓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仅仅只是拿学生开玩笑从而尽老师的职责吗?或者真的对这 把剑有占有的欲望而不想交出来?

  他歪了一下头,仔细端详着波里斯。他好像在研究什么东西般沉默半晌,然后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你本姓……贞奈曼。奇瓦契司的贞奈曼,一个拥有冬雪神兵两件 东西的家族,是吗?”

  波里斯没有正面回答。

  “这对您很重要吗?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少年是波里斯·培诺尔,其他的您没必要知道。”

  这时他好像已经下定决心,将冬霜剑插入了剑鞘,他的这个动作比波里斯知道的任何一个 人的动作都要迅速而自然。

  “不妨明确地告诉你,剑不会还给你。”

  波里斯的眼睛顿时暗淡下来,他简捷地答道:

  “请还给我,一定。”

  渥拿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你可以夺走它。”

  波里斯向后退了一步,把身体放低了一些,将外套抖了抖,露出了剑柄。

  他知道对于面前这个人,威胁是没有用的,然而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让冬霜剑落入别 人手中,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剑落入别的人手中。

  他着重的并不是剑,而是他的意志。

  “如果想就这样离开,就请您杀了我吧。”

  暗紫色的云彩不断变幻着方式快速流动着,月亮则不时露出那张脸。沉默的夜如同正屏息期 待着。

  突然,渥拿特大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清脆而响亮。使波里斯的心脏疯狂的跳动,如同鼓点在不断敲响。 

  渥拿特笑了半晌,单膝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视线与波里斯持平,然后注视着他。

  “真是难得一见的家伙,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我不会抢走你的东西,当然也不会 斩小孩子。你不会认为我要躲开你的剑吧?好,要不要和我比一比?”

  “……”

  渥拿特对着沉默的波里斯继续说道:

  “既然我答应教你就不会反悔。就算你觉得我是一个不讲信用的家伙,那也只能怪我自寻烦 恼。但我已经和伯爵约好一直教你到明年春天,我会遵守这个约定。所以我不会伤害你,怎 么样?”

  “你究竟什么意思?”

  波里斯仍然丝毫没有放松下来。

  “也可以说直至那时,我每天都会给你从我手中夺剑的机会,如果你成功了,我绝不再碰冬 霜剑。 但是直至我走你都没有成功的话,要么我刺你一剑,或者你将剑归我所有。你明白我说的话 吗?”

  “……”

  他感觉为了生存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不成功、则成仁,当然,他能选择的只有走钢丝般危险的。

  他的肩上背负着哥哥的生命。当然不能就这么白白死掉,生命和剑二者必须兼得。

  他必须让自己活着,而且他会一直活下去,就像那永不破灭的神话。

  “你能用什么来证明……约定?”

  渥拿特思考了一下,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了一把短刀递给波里斯。

  那是一把刀刃和手柄成一直线的宽幅短刀。它表面上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将 刀从刀鞘中拔出来后才知道其特别之处在于刀面上有月牙形的窟窿。

  手柄上有一行醒目的字“请记住灾难”

  渥拿特说道:“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信物,它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成功了 你再把刀还给我,如果没有成功,那我会不顾一切,从你那里夺取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波里斯握着短刀考虑是否要接受约定。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二次约定。

  忽然身后传来兰吉艾的声音:“接受吧,少爷。”

  虽然那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不知为什么能让人信任。波里斯慢慢将短刀放进了外套里面, 然后抬头正面注视对方。他想透过他的眼眸判断刚才的话到底有几分诚意。

  就在那一瞬间,波里斯的脑袋突然开窍。他意识到有某个非常重大的东西来往于两者间, 是短刀或剑?不,除了这个之外还有更重要的。

  有一股微弱而令人麻酥酥的电流通遍他的全身。这难道是钥匙打开了一道门?是在黑暗的人 生中能够指明道路的第一个灯塔的亮光?

  协定已达成。渥拿特挺直身子看着两个少年。

  “现在回去吧,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波里斯临走之前慢慢说道:

  “记住刚才的协定,希望您能像一名战士那样遵守诺言。”

  “当然,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我知道,你也是一名战士。”

  当波里斯离开的时候,兰吉艾稍微抽时间看了看渥拿特。渥拿特用疑惑的表情望 着他。

  兰吉艾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不管什么时候,我想您离开时最好把剑还给少爷。”

  渥拿特忍不住冷笑了一下,用一种嘲笑的口吻说道:

  “你想说自己是一个忠诚的仆人吗?”

  他已经看出兰吉艾并不是将对主人的忠诚作为人生目标。兰吉艾用同样的表情低声说 道:

  “我大概能知道您是什么人,因为现在是站在教育者的立场在考虑问题,但如果您过于捉弄 少爷,那我就不这么想了。”

  渥拿特惊奇的瞪大了眼睛,说道:

  “小家伙竟敢威胁我,但你有一点是不知道的。”

  “那是什么?”

  渥拿特压低声音,继续用谐谑的口气说道:

  “你现在的行为意味着你不信任你的主人。”

  听了他的这句话,兰吉艾的回答冷若冰霜。

  “主人的能力怎样与我无关。每个人都应该独自证明自身价值。”

  这分明不是一个小孩子可以说出来的话。渥拿特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十分惊讶, 说道:

  “也就是说你只是履行自己的义务了?这就是全部?好,我虽然并没有和你约法三章,但 我想看看你到底会怎么做,在这件事上你也可以选择,不管有什么样的结果。”

  过后兰吉艾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震惊。

  “请您说话小心一点,事实上您没有权利许诺不属于自己自由意志范围内的事情。就这样 .”

  少年转身快步去追赶自己的主人。渥拿特则有些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

  “自由意志?他是说自由意志?”

  这个词,不用说一个小孩子,就连生活在这个大陆上的大部分人别说领会它的意思,甚至他 们一生都没有听说过。

  但渥拿特明白这个单词所具有的含义。

  第02章 大陆剑士

  第二天波里斯开始接受剑术训练。

  整个情况与波里斯在想像中期待已久的完全不一样,练习场地选定在城后的一片圆形空地上 .第一天,渥拿特 先生把从伯爵那里拿到的少年用剑佩戴在波里斯腰间。但过了一天、两天,乃至直到十天,那把剑都没有从腰间拔出来过。

  第一天,波里斯接到的命令是跑步。

  “要有条不紊,用适当的速度围着城堡跑就可以,到该停止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你停止。”

  其实从一开始接到那个命令就觉得有点奇怪。直到波里斯围着城堡跑两圈儿,渥拿特 一直在原地拿自己的剑在那里做着一些准备运动,但当波里斯跑第三圈儿的时候,他却不息 人影了。

  波里斯猜想他可能他是暂时离开了,就开始接着跑第四圈儿。培诺尔城堡堡在贝克鲁兹是 最大的 .从那时开始波里斯汗流浃背,渥拿特依然不见踪影,可能是回来以后又走了 吧,波里斯这样想着。

  但是跑了五圈儿、六圈儿、七圈儿以后,他依然没有露面。再跑了几圈儿,那已经不是 什么老师懒惰的问题,而是体力是否能够支持下去的问题。但老师没有过来喊停是决不能停 止的。

  从训练的需要而言,跑这么多其实已经足够了,但波里斯有一股倔强劲儿,从一开始他就 认定除非渥拿特喊 停否则决不能停止。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前一天晚上从他手中看到冬霜剑的缘故吧,渥拿 特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昨夜波里斯与他签订了自己生平第二次的约定。所谓比赛应该是公正的,波里斯觉得他不会 对自己如此冷漠。就算他一直不出现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虽然渥拿特有着高超的剑术,但人品怎样则是另一回事,也不能排除他在欺骗、捉弄波里 斯的可能 性。但波里斯将这种可能性从心底深处排除掉了。如果心里总有这样的不安不如从一开始 就不要有什么比赛、约定之类的。既然已经开始,就应该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能力。 他要对方认识到他才是那把剑的主人,为了赢得胜利他要从对方吸收一切必须学习的东西。 

  波里斯过于真挚而认真。

  这段时间始终有一个人注视着它,那就是兰吉艾。

  但他除了接到的任务以外什么也不干,而是用他那一贯的冷冷的眼光注视着波里斯。他不喊 停,也不给他端一杯水,当然更不去找维尔安特先生。

  波里斯两腿已经开始颤抖,眼前的路也变得如此艰难。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人们为了生存而 拚搏,但身体却无法坚持,只不过跑了两个小时左右,已经如此痛苦不堪,如果再继续的 话真有可能会死掉。

  在无意识间人的肉体会为了生存而开始所有改变,例如昏倒在地上,或者迫切希望接受人们 的建议休息一下或喝杯水等。

  说过……要坚持到……最后的……。

  但他顿时觉得天地旋转倒了下来,嘴边流出一些东西。他感觉自己的头接触地面有很 长时间。吐了几口唾沫,他支撑着爬了起来,但随后又跪了下去,其实现在他已经不记得跑 了几圈儿了。

  但渥拿特先生说过让我跑的而不是爬,他对自己说。所以要跑到最后……证明……自己是 适于生存下去的……

  哐!

  为什么周围这么黑……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天空。他已经在练习场上以大字形躺在那里。强烈的 太阳光直射进他的角膜,刺痛了他的双眼,很难相信那是一道秋日的阳光。但是应该感谢那 道阳光,因为,当他反射性地闭眼的时候,立即被谁浇了一头凉水。

  这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凉爽感觉,波里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弹起身,看到了眼前的兰吉艾。 

  兰吉没有丝毫表情地将水桶放在地上,给波里斯递了块毛巾。波里斯接过来擦着脸,听到 兰吉艾说道:

  “先生还没有回来,请原谅我自作主张。”

  就是你不原谅也没关系,你想怎样就怎样。但波里斯并没有发怒,反而觉得兰吉艾像 个朋友,而不是自己的仆人。

  是不是因为辛苦几个小时之后头脑变简单了?

  “知道了,谢谢!”

  波里斯浑身湿透了,就顺手将剑解下了,觉得被水弄湿了不太好,然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原地重新跑了起来。

  坚持着又跑了一圈儿,渥拿特先生终于露出了,他的旁边还有萝兹妮斯。

  后者身上穿着一身猎服,手里握着一把轻而薄的练习用剑,她的样子看上去对这个东西很感 兴趣。萝兹妮斯脸色红润,嘴里不停地对渥拿特先生说着什么。

  事实上她手中的东西钝得连衣服都无法划破,充其量只是一个十分华丽的装饰品而已。但她 显然非常喜欢,反复地将它从 腰里拔出来又放回去。渥拿特一边回答着萝兹妮斯的疑问,同时看到波里斯从远处跑过 来。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严厉。

  “别动!”

  直到慢慢跑到渥拿特先生面前,波里斯想着它一定会不好意思地对自己说:“能够一直这 么跑,你还真了不起。”之类的话。

  但事与愿违。

  “为什么把剑从身上解下来?”

  波里斯和兰吉艾都第一次看到渥拿特先生发怒的模样子,就连一旁的萝兹妮斯也吓得把嘴 边的话咽了回去。波里斯愣在那里,没作解释,他只是张着嘴站在那里。

  “你认为自己是在练习跑步吗?你得明白我是在教你剑术!嫌剑重就把剑拿下来,怎么学剑 啊!真不像话!”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重才把剑放下来的,但此时的波里斯非常清楚辩驳是没有用的,于是立 即拿起剑 跪在渥拿特面前,他忘记自己除了爸爸以外他还没有向任何其他人跪过。在听到渥拿特 说话的瞬间,他已经意识到这完全是自己错了,因此无需作任何解释。

  “是我错了,以后绝不再这样了。”

  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并不是“请饶恕我一次”之类的话。

  “请惩罚我吧。”

  渥拿特早有准备地答道:

  “很好,现在就罚你。”

  萝兹妮斯吓得向后退了几步,她希望能够寻找到救员。她一眼看到凯蜜儿站在那边, 就拼命招手让她过来。她意识到既然自己也希望做渥拿特的徒弟,那自己的下场也会如此 .

  渥拿特先生把头扭向兰吉艾。

  “波里斯刚才绕着培诺尔城堡跑了几圈儿?”

  “十五圈儿。”

  渥拿特看着波里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从今以后每天早晨都这样锻炼,直到最后我离开这座城堡。”

  萝兹妮斯和刚跑过来的凯蜜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天要跑十几圈儿?

  然而波里斯从小就生长在教人成为一个性格坚强的个人以及铁腕政治人物的奇瓦契司,而 且面对严厉的父亲从不知撒娇为何物。他十分简短地答道:

  “谢谢!”

  其实萝兹妮斯根本不要害怕眼前这位先生。渥拿特和波里斯说完以后,转向身边两位小姐 ,他的脸立刻变成了微笑的表情,然后向练习场走去。

  波里斯转身看见兰吉艾端着一杯水给他喝,波里斯从这仍然没听到命令就自作主张的下人手 中接过水,觉得他是个真正的朋友。

  练习场上,渥拿特在那里指示萝兹妮斯和凯蜜儿拿剑的各种姿式,自己站到一边自言自语: 

  “真是的……刚才我为什么会发那样大的火呢,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经过那次以后波里斯再也没有让剑离身,不管休息的时候,还是吃饭、见伯爵夫妇,就算睡 觉的时候也放在手旁,寸步不离。

  不多久,波里斯对剑不离身的意义已经有了正确的认识。在这环境优雅地方,有下人 服侍着他,伯爵夫妇对待他表面上也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但他心里明白这些都是虚幻的 ,尽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自己跟被抛在敌方的阵营中毫无区别。自己无法预料将要发生的一切,就目 前情况而言就算自己时刻警惕也不够。

  虽然为了生存而挣扎,但若某一天有人用剑指着他的脖子,其实他也毫无办法。

  那把剑至今没有被拔出来过,就算在练习场上,渥拿特先生只顾着和萝兹妮斯、凯蜜儿玩 耍,并没有教会波里斯任何与剑有关的东西。

  这种每天跑步的生活足足维持了一个月。跑完以后,若有剩余的时间也不过让他把剑举到头 顶,然后再指向下方,如此反复着。仿佛要让这些枯燥无味的动作,迫使他放弃。

  一直在旁边坚持看着波里斯没完没了做这些无聊动作的只有兰吉艾。他虽没有任何评价、谏 言、鼓励,单是只要从那注视的眼光中波里斯就能得到不少力量。如果没有兰吉艾在一旁陪 着,波里斯可能早已失去信念, 但他从来没有对兰吉艾说过这些。

  “小姐,今天好像要下雨。”

  凯蜜儿从厨房阿姨那里听来这个猜测以后,好像自己也会知道什么似地望着天空说道。那时 天空已经堆满了灰暗的积雨云,即使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真会像你说的?”

  萝兹妮斯的声音想要让渥拿特先生听到,因此故意提高了一个音节。正如她的预料,渥拿特 先生说道:

  “那今天就练到这里,我们回去聊聊天怎么样?”

  “好极了!”

  “有意思吗,先生?”

  旁边此有的人都可以看出渥拿特先生对波里斯和萝兹妮斯是完全区别对待的,只要萝兹妮 斯提出任何意见 他都会爽快答应,但对波里斯则不然。波里斯从来就不是经常提出要求的人,渥拿特 先生好像根本就不想和他对话。

  就连萝兹妮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本来已习惯于受到与人不同的待遇,但波里斯的情况就 有些特殊。如果波里斯无法战胜那个不知名的少年,灾难就会临头,让她嫁给一个白痴简直 就是痴心妄想!

  萝兹妮斯瞄了一眼仍反复练习举剑再放剑动作的波里斯,说道:

  “在这儿会淋到雨的,今天就让哥哥和我们一起聊天,好不好?”

  “那好,今天就这样。”

  完全在预料之中。萝兹妮斯一说,波里斯和兰吉艾便可以回到城堡的房间了。

  果然,他们进屋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了。窗外绿色的雨淅沥淅沥下个不停,波里斯凝视着窗外 的雨滴。

  “这个大陆上有很多国家,也有很多剑士。今天就讲一讲有关他们的故事吧。”

  渥拿特先生说道。他拿起三块饼干一下放进嘴里咀嚼一会儿,然后大口喝着又香又浓的茶 .

  “啊,味道她极啦。我有时会突然觉得肚子饿。尤其在吃东西的时候反而觉得更饿。你有没 有过这种感觉?因为肚子饿了,所以摆出一大堆东西开始吃,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早晚 都会是自己的,但总想一下子快点放进自己嘴里狼吞虎咽的感觉,有没有过?” 

  波里斯不知所错,只是呆呆地望着渥拿特先生。不是为了本来说好讲有关剑士的故事, 却突然转 到奇怪的事情上,波里斯知道他所指的饥饿到底是什么,但他还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看着 想吃的东西不能放进嘴里而不安?

  从来没有饿过肚子的萝兹妮斯露出一副非常怪异的表情。身为贵族,她无法感受 对食物的这份追求。

  但渥拿特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所谓食欲,可以说是一种非常强烈而可怕的欲望,有时你会执拗于那份感觉而无法抑制, 尽管可 以充分感到满足,但还想得到更多。况且人一下能够吃饱的,所以那是一种更为 不稳定的欲望。‘想吃’是确切无疑的,不可能吃得更多也是完全真实的。那会怎样呢?人 们会因此而把自己吃的东西变成更好的,而想方设法与尽快把肚子填饱的想法不同,他会 为了其中 最美的味道、最佳的组合而绞尽脑汁。平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没味道的东西, 连看都 不看一眼,而这时却只挑选其中最好的。问题在于如此这般的一餐,会产生很多残菜剩饭。 ”

  波里斯突然意识到这不单纯是对食欲的看法而已,也是对人的欲望的深刻分析。例如不断想 得到,不断想 往上爬。食欲总算还有一个限度,那其他的欲望呢?谁能指出,那些欲望到什么时候才算有 个限度呢?

  渥拿特看着萝兹妮斯问道:

  “萝兹妮斯,你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有没有‘如果这样就满足了’的那种愿望?”

  “什么?”

  因为她平时不管想要什么都没有克制过自己,所以这种问题本身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每 当爸爸问 “想要什么,萝兹?”的时候,是为了给她某些东西而问她的。但现在不同。“可能无法得 到,但如果想要的话,那是什么呢?”这种想法对她非常陌生。

  “我什么都有,如果想要什么东西的话,爸爸都会给我,所以我根本就没为这个操过心。” 

  “不是啊,你肯定也有爸爸也无法满足你的‘愿望’嘛。”

  “那是什么?”

  渥拿特仰起头来并抚摸自己的头发,说道:

  “哈哈……,不,父亲并非可以给你一切,例如,你不是希望当自己踏进卡尔地卡宫殿的 时候是一个 万众瞩目的少女嘛?这会使许多贵族青年向你求婚,而你则为挑选其中的哪一位而深感苦恼 ,是不是?”

  “什……么?”

  萝兹妮斯脸上露出从来没有这种思想的表情,但也可以说是被人戳破了心事, 她被这个问题弄得目瞪口呆。渥拿特这次看着波里斯。

  “那么你呢?在我说出来之前要不要说一说你的愿望?”

  波里斯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希望的是什么,而且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所以直接了当地 说出来。

  “希望自己完全能够自立,让自己不受任何人的帮助而独立。”

  渥拿特说道:

  “比萝兹妮斯的愿望容易实现嘛,至少没有对手。”

  “对手?”

  萝兹妮斯似乎忘记了自己刚说完没有什么愿望的话,急忙地问道。渥拿特尖锐地说道 :

  “啊,你有对手,而且是你的同龄人。她在卡尔地卡的社交界已盛名远扬,人们认为她最终 将成为安诺玛瑞的皇后。也就是说,如果不能打败对方,你的愿望将成为泡影。”

  “她是谁?”

  听得出来,这已经是火冒三丈的口气。波里斯认为萝兹妮斯至少今天是不会重新高兴起来的 .

  “芬迪奈公爵的女儿,克萝爱·芬迪奈。我亲眼见过她,简直就是美人胚子。”

  “决不会!你在说谎!”

  渥拿特先生显然在戏弄萝兹妮斯,但对萝兹妮斯而言这绝不是可以不在乎的小问题。刚来 时曾经因为核桃而被骗得暴跳如雷,现在又毫不怀疑地相信渥拿特的话,波里斯觉得啼笑 皆非。实际上波里斯觉得根本无法 确定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叫克萝爱的少女。

  “您接下来给我们讲刚才的话吧。”

  波里斯对渥拿特不时开玩笑的作法并不是十分满意,对他而言这个家伙仍然是令 人捉摸不透,应该随时防备的对象。

  渥拿特瞟着撅着嘴不说话的萝兹妮斯自己在一旁偷笑,然后慢慢把剩下的饼干吃完,这才 继续说道:

  “你知道安诺玛瑞最高的骑士是谁吗?”

  波里斯从外国来这里并没有多久,理所当然不知道。

  “这表明你的见识太少了。是康菲勒子爵。他是一个真正的骑士,用枪如神,而且他的骑术 没有人可以对抗。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在安诺玛瑞还没有能超越他的骑士。他是现任 柴契尔国王陛下的近 卫队长,而且深受国王陛下的宠爱。从远处看,他留着两撇漂亮的胡子,看上去非常帅气。 是不是真如人们说所不得而知,但听说对女士们彬彬有礼,决不做有悖于礼节的事情。”

  就凭这些描述,可以猜测大致是怎样一个人。渥拿特继续说道:

  “地处安诺玛瑞北部的奥兰尼(Arlanne),领土虽然宽广,但自处为公国,将安诺玛瑞 国王奉为君主,似乎早已领悟这种方式的妙处,那个奥兰尼的公爵。”

  他似乎又要讲新的故事,但没有那样做。

  “那个奥兰尼公爵的儿子就是那个地方最高的剑士,今年好像是刚满十八岁。少年老成, 是一个非常谦虚的人,仅仅因为这一点他已经得到很多赞誉。几年前在海肯(Haiacan) 的港口城市盎格蓝德举行的‘银色精英赛(Silver Skull)’中夺取桂冠,但他却毫不 在乎地将殊荣转赠给了主办国海肯美丽非凡的年轻女王,这件事也为人们所传扬。好像说 是如果女王出战的话,自己绝没有机会得到这个荣誉。正因为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 传说纷纷,认为这位年轻公子要向海肯的女王求婚呢。”

  “银色……精英赛是什么?”

  波里斯对这些事情真的是一无所知,而且对前面所说的这些传闻也从未耳闻。

  渥拿特讲述这些的时候的脸上同样展现出微妙的表情。

  “难道你连银色精英赛都不知道?它是一项大陆上未满二十岁的所有少男少女拿着卢格芮(R ugran)国王赐予的荣耀每年一度举行的武术比赛!这项比赛本来源于卢格芮传统习俗,现在 发展为整个大陆的竞技。难道奇瓦契司的人们竟然会不参加银色精英赛?倒也是,的确至今 还没有听说过奇瓦契司的人得到大奖。”

  波里斯真的没听说过奇瓦契司的人们是否参加银色精英赛大会。但他无法不想到哥哥耶夫南 .虽然哥哥拥有高超的剑术,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类似的大会。仅凭这一点,至少可以知道 在奇瓦契司参加类似大会并不像他说的这样了不起的。

  “还有这么一回事情……我们要不要到旁边的雷米王国去看看?那里有非常可怕的两个人。 一个是雷米国王的妹妹吉娜帕公主,另一个人是到现在仍分散于宁姆(Nym)半岛边缘地带 和埃尔贝(Elbe)岛等地的野蛮民族堪嘉喀族的一个战士。”

  窗外的雨滴越来越大。刚才一直为神秘的少女克萝爱而烦恼的萝兹妮斯也正被吸引过来,陷 入渥拿特的故事中。

  “怎么样?一个是公主,另一个是野蛮民族斗士,还挺有味吧?那就是雷米的方式。以最强 大的堪嘉喀族为首,大概有至少四个部落的野蛮民族在北方领土胡作非为,国王在某种程 度上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袖手旁观。尤其是如果他们不侵犯他们的领域,野蛮民族会自觉 地守护雷米的边界。当然,可以肯定那些野蛮民族也有头脑,他们很清楚与拥有强大兵力的 雷米王国正面发生冲突,决不会有好结果。不管怎样,因为这种同生共死的关系,如果没有 护卫队跟随,他们在北部雷米也就是宁姆半岛周边小岛上是不敢随便走动的。野蛮民族一但 抓到雷米人,他们还会衡量一下身价,但如果 抓到其他国家的人……”

  渥拿特突然看着萝兹妮斯说道:

  “他们会扒了人皮来用作雪橇的装饰品。”

  “天啊!”

  萝兹妮斯吓得下意识地抓住了波里斯的胳膊,跟着又急忙放下了。然后仍放心不下似地东张 西望,看到旁边的凯蜜儿紧紧抓住她的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渥拿特只是微笑,似乎并不是那么满意这样的结果。

  “吉娜帕公主遗传了雷米王族的血统,身体特别高大强壮。有段时间野蛮民族反抗雷米王国 统治而挑起了战争,那时吉娜帕公主打头阵,只要看她的武器就知道她非常厌恶那些反抗的 野蛮民族。但就有宁死不相信这种女人的人,那就是堪嘉喀族的史高孥。他们称他为‘永不 屈服的史高孥’,就如传闻中听到的,他从不需要所谓武器,身体和拳头就是他的武器。虽 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据说他的拳脚厉害得无可匹敌,令人赞不绝口。他们俩在埃尔贝战斗中 据说总共有四次面对面作战,但始终没有分出胜负。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无法评判谁最优秀, 虽然两个人并没有涉及个人的仇恨,但我想两个人并不能消除隔阂。”

  “野蛮人终于没能战胜公主,真是万幸。”

  对这样的结果萝兹妮斯松了口气。她对吉娜帕公主陌生得很,但一想到野蛮人如果胜利了, 就有可能扒了公主的皮,便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最后是卢格杜兰司联邦也值得一提。不用说出身于雷克迪柏……那个叫杜勒卡奈的雇佣 兵队长, 他带领的雇佣兵团‘青铜闪电’拥有不下千余人的雇佣兵,而且比一般国王的直系部队拥 有更 大规模和更强的战斗力。雷克迪柏是那些拥有强大势力的雇用兵团控制着政权的地方,其 中‘青铜闪电 ’就是数一数二的集团。说起‘青铜闪电’的主要人物,都是向杜勒卡奈挑战后投降 于他并发誓效忠于他的人,所以有关他们的故事也广泛流传。杜勒卡奈非常残忍且狡猾, 一 旦成为他的敌人,他就会千方百计除掉那个人。现在他也年近古稀,一般战斗已不再参加, 所以实力可能也不如当年。”

  尽管故事已近尾声,但有关奇瓦契司的故事始终没再提起。其实波里斯也没有一般人所谓 对祖国的爱国心,但对以往总是进行着夜以继日战斗的那个地方并没有出现一个英雄而 觉很奇怪。不,应该是实在令人遗憾。

  “没讲你们国家,是不是觉得有点遗憾?”

  渥拿特仿佛一眼便看到他的内心,说完一句后就靠在椅子上注视着两个学生,然后又笑了 一下。波里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笑。

  “不过他们的确是一些非常奇怪的家伙。你们听到大陆上生活着一些这么强大的人有什么想 法?嗯?萝兹妮斯尼先说说看。”

  萝兹妮斯并不明白什么意思,转了转眼珠,耸着肩说道:

  “我真的很希望我们国家的勇士能比其他国家的优秀就好了,您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渥拿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问波里斯:

  “你的看法呢?”

  波里斯面无表情地答道:

  “在我看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也可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不成为敌人就可 以了。”

  渥拿特略加思考说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的意思是说没有想过要比他们优秀或者将他们的能力据为己有,是吗 ?下定决心学好剑术,但并没有想过成为最好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波里斯听到渥拿特的话里有讽刺的意思,但还是没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自言自语说道 :

  “为什么要那么优秀?我与他们接触的机会是少之又少,就算见面,成为敌人的可能性更是 渺小。就我自己而言,只要没什么大的危险,这样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可以了。反过来仅 凭微不足道的实力去招惹他们的注意不是惹火上身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渥拿特的脸上出现了因惊慌而虚伪的笑容,他又一次盯着波里斯 的脸,好像要从波里斯的脸上发现什么,他注视着波里斯脸部的每一部分,尔后说道:

  “你,你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唯一的目标吗?”

  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

  “是这样。”

  “同样是生存,难道就没有想过要使自己的生存方式比别人更加优秀而令人美慕吗?”

  这一问题比起说出它的语调显得更为真诚。波里斯能感觉渥拿特想从这里引导出更为 深沉的问题。

  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是否允许我这样。所以尽可能选择让我活得更为长久且平平安安一条路。”

  “允许这个词有点模糊。你是说在不违背命运的前提下,不被命运关注,而且低着头平静地 生存下去吗?虽然是短暂的一生,难道就没有想过要留芳百世吗?即使 是瞬间,你不觉得凋谢得如此华丽的花瓣是这样美丽吗?”

  慢慢的,波里斯在无意间开始引出寻找自己内心的答案,连自己都从不知道的对于人生的 感觉正在逐渐以言语的方式流露出来。

  “死了也就一了百了,谁也不会给你什么补偿。在别人心目中留些什么其实比苟延残喘地活 下去更为无趣。死去的人人生也就在那里停止。就如烟花……华丽而毫无实际意义……在刹 那间燃烧起来放射短暂的光芒,我不喜欢自己的生命就那么结束。在给予人满足的同时,也 让自己感到满足才是有意义的。如果无法感觉任何东西,那么以后怎样都无法满足。”

  渥拿特看着波里斯的脸,问起令人深感意外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曾经为你而死的人总共有多少?”

  “……”

  波里斯哑口无言。

  具体可以称得上“为我”而死的人,可以说一个也没有。即使是哥哥耶夫南,从某种角度而 言,是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后路。但,即使是那样,波里斯能感觉到有人 死去相反自己则活下来的强烈对比。爸爸和妈妈、姑姑,还有无数的士兵……以及哥哥,都 逝世了,而自己却仍然留在人世。在这里,为某人死去已经并不重要。死后留在某人的心目 中,听上去如此骄傲,但同时也将成为活人心目中的包袱。

  “……没有那样的人。”

  “你可以解释说自己是在为多数人而活着。对,就如所愿,算你活得长久,难道你能活得像 把所有死去的人 的一生加在一起那么长久吗?你并不是长生不死的人,世上没有不死的人。而且,” 

  渥拿特的眼眸如同枯萎的树木呈黑褐色。那里有着稀微的灰和燃烧死者的味道。

  “人死去的时候正是人的欲望泯灭的时候。”

  什么意思?波里斯突然想起刚才对食物的欲望的讨论。食欲有限度,但其他的欲望是 无止尽的。是那么想的吗?

  “只要活着就不能没有欲望。正因为知道总有一天欲望会死去,所以想更多地满足现有的欲 望的心情将会更加强烈。就像知道人不会饿死,所以故意挑选一些好东西来填饱肚子一样 .但是,欲望越是容易满足的人,因为太多的选择留下更多的垃圾。而无法轻易满足欲望 的 人则大不相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肚子会饿,所以不管吃什么都无所谓,认为一切都是理所 当然的。”

  在那一刻,波里斯还是无法了解渥拿特到底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就在那一瞬间,渥拿特 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无论如何我觉得你的想法是不符合条理的!我了解你是饥饿的人,不管是掉在地上的还是 别人吃剩下的食物你都要吃下去。所谓贪婪,对于人生其实并不是什么缺点。但是你呢,只 能远远地站在饭桌边上,看着那些碗碟。就凭这样,你还想活得长久吗?你应该知道不饿 死已经是万幸了。”

  波里斯此时没有说话。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众多想法如波涛般汹涌澎湃。他用连自己都会 惊讶的声音断然答道:

  “就算再饿,因为自己不想吃而不吃这是只属于自己的问题!即使饿死也是自己的事情,别 人为什么要过问呢?死了又怎么样,为什么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呢?就算努力使自己变 得强大,然后去除掉那些勇士,又有什么不同呢!死了的人也不会重新活过来!”

  难道是想说这……话吗?

  不可能再活过来的死者。

  渥拿特并没有退却,而是以可怕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波里斯。

  “错了!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为贫瘠。你所缺少的就是意志!你总说死 者的生命就此结束,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命的价值归于他们的死亡呢?如果真的认为一切 已经完结,那么就此结束一切不是更好吗,但是你追求自己的欲望而重新生活。就算 是为了他们,难道不应该更加努力、使自己更加长久地活下去吗?既然你不能长生不死 ,你就有必要提高你生命的质量和价值并用来代替他们所失去的人生。如果你能像这样的话 !”

  不管是哪一边,所指的终归是一个方向,就像指南针。不知为什么,波里斯总觉得那种生活 的指南针让自己感到一丝悔意。仿佛为任何事情而活下去都是无用的,而且毫无意义。他刻 自己以前并不是这样的……有一段时间他热切期望自己的家庭能安全,自己的哥哥也能活下 去。

  但现在呢?

  他发现自己的所有热情已燃烧殆尽而且只剩下一把灰烬,他完全无法感受任何心愿。他希望 自己能像哥哥一样随 心所欲地挥舞着冬霜剑,但现在就连这个也已成为不想依赖别人或让别人妨碍自己的情感 的延长线。

  生存,难道真的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耶夫南对他说过,要活下去,一直到实现你生命中所有可能实现的愿望,你要长久地活下去 .他是那样说的。

  他不会轻易死去的。决不能轻易屈服而忘记这一点。但是,如此而得到的漫长岁月…… 通过什么来度过这长长的岁月呢?

  萝兹妮斯打破了沉默。

  “先生为什么说哥哥是一个贫穷的人呢?哥哥在我们家并不缺少什么东西,而且决不会有挨 饿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渥拿特突然点点头,他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波里斯仍然则低垂着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啊,当然是这样。现在我是一个非常饥饿的人,所以一心想着要吃点什么。兰吉艾,去弄 点吃的东西来,热的比较好一点,如果能够在餐厅里摆上一桌那就更好了。”

  兰吉艾直至现在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他慢慢起身,不过出去前又将眼神投到波 里斯身上。

  这场雨天引起的奇怪讨论就这么结束了。

  第03章 交错之间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则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夜里11点,波里斯独自拿着剑来到练习场。每次渥拿特先生都会一手拿着冬霜剑,一 手则拿着木棒准时等在那里。两人互相对视,只有月亮静静地关注着这一切,释放着令人遐 想的蓝色光芒。

  “来,要不要重新开始?”

  “……”

  波里斯立刻拔出了剑,那家伙的手中则握着冬霜剑,要夺取的就是它。波里斯猛地向前冲 去。

  嗒!

  剑碰到了坚硬的木棒上,震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向后退了几步。渥拿特将冬霜剑别在腰里 ,只用一根木棒抵挡着波里斯,但那根木棒并没有被弄断或粉碎,甚至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

  波里斯摇晃着向后退了几步,又屈身向前冲了上去。这一次他决不放过渥拿特。波里斯手 中的是非常锋利的剑,而且可以用它伤人。虽然从一开始波里斯对这一次战斗就颇有点踌躇 .

  但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就算波里斯手中的不是利剑,而是那冬霜剑,对于波里斯来说, 想要攻破渥拿特手中的那根木棒都并非易事。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赢过。从第一天被夺走冬 霜剑开始,每到这样的时候 ,他们就会在这里展开异常特殊的角逐。但不用说夺取渥拿特手中的冬霜剑,他就连渥拿特 的衣服都没有机会碰到过。

  “哟,还挺快吗?”

  这与哥哥耶夫南在山坡上用木剑对练的时候哥哥经常说的赞扬话有所不同。仿佛是在嘲笑 他,又仿佛是鼓励他继续努力,不要放弃。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波里斯丝毫没有屈服始终保持进攻姿态。就算摔倒、受伤流血,除非到 了规定的时间,他决不会休息片刻,一次接一次进攻。

  总有一天可以逃脱每一个人的视线,不受任何干预地活下去……想要实现这个梦想至少要 能拥有使用这把冬霜剑的能力。这就是她的想法,因为这把剑实在有太多人对它虎视眈眈 ,想要守住它确实需要足够的实力。

  但那只是手段而并非目的。为了平静的生活他必须在相当程度上使自己强大起来,但对这以 外的东西他并不放在心上。就算大陆上的强者们分割这片土地,他也将找到自己能躲藏的一 个洞穴。也许 他会独自翻越海洋,让自己不受任何人的威胁,让自己随心所欲地去想,为所欲为地去痛苦 、难过。

  他的内心郁闷至极……

  因为被关在无法流眼泪的地方……

  “是不是又在想别的事情?”

  一直处于防御中的渥拿特突然改变攻势,拔出木棒攻击波里斯的肩膀。波里斯想躲开 ,但因为脚下踩空而突然倒在了地上。咸而涩的汗水流到了嘴里。因为摔倒时膝盖撞到了一 块石头,有好一阵膝盖都觉得麻麻的没有知觉。

  但眼前的渥拿特并不是哥哥,并没有跑过来搂着他问“有没有伤到哪里?”。渥拿特跑 过来想要干的事情是用木棒戳波里斯的背部,波里斯赶快滚到了旁边,被汗弄湿的脸沾满了 泥土,但在第二轮攻击开始以前,他已经用另外一只膝盖用力站了起来。

  腿部的疼痛立即消失了,波里斯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重新采取了攻势。白色的月光 静静地照在因为喘着粗气而上下抖动的头部。

  “瞧着,我来了!”

  嗒,嗒……他向前冲刺,并且纵身跳了起来,他窥伺着高个子渥拿特的颈部。渥拿特似 乎是故意露出破绽,他将身体稍稍放低,似乎想要横向挥动木棒去击波里斯的腰部。波里斯 在原有姿势上抬起腿用力踢了一脚。姿势虽看上去很漂亮,但因为力度不够,对方只是颤 了一下,并没有因此向后退却。 

  “不错嘛!”

  剑光不停地闪烁,映射出特有的光彩向渥拿特的脖子击了过来。渥拿特向后仰了一下, 然后用肘关节打到了对手那只握着剑的手。但并没使波里斯放弃手中的剑。

  经过这几天近似于战斗的训练,不断助长着波里斯的斗志,对决中对时间的限制使得波里斯 的斗志更加高昂。每晚一个小时,战斗到了午夜就会结束,短暂的机会将会消失。

  其实,除了这一个小时之外,渥拿特从不允许波里斯握着剑,不用说对决,就连现在用于 攻击的木棒都不会拿出来。白天他只顾和萝兹妮斯用轻剑在那里游戏,从不关心波里斯 到底有没有完成事先计划好的训练。白天,波里斯总是觉得自己是和兰吉艾一起训练而非渥 拿特。始终注视着他的只有兰吉艾一个人。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次!”

  波里斯自己都觉得非常惊奇,渥拿特总是能够把握好时间喊出来,每当此时波里斯的斗志 就会更加旺盛地燃烧起来。虽说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但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时间。

  一定要夺回来,一定!

  第一次,波里斯的剑以强劲的姿态对准对方以预想的方向直接指向渥拿特的胸部。渥拿特被 逼得微微颤了一下,将木棒如同剑一样迎面挡了过来。从没有任何损伤的木棒在与剑的碰撞 中迸出了一些白色粉末。

  渥拿特因为一只手握着冬霜剑,只能用一只手握着木棒。而波里斯却可以用双手握着剑 ,他计划着用尽全力向前冲上去。两个人的眼睛对视着。

  “……”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渥拿特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波里斯以为是自己弄错了。片刻 后,波里斯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嘴唇弯出了类似微笑的弧线。两个人相视而微笑着。

  就在那时。

  “是不是很放心?”

  木棒突然滑到剑柄了他的处,强大的力量向下压迫着波里斯的手。就在那一瞬间,波里斯的 胳膊摇晃了一下,手指松了下来,剑也马上抛向了天空。

  听着背后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波里斯的背部感到一股寒意。历经多个夜晚,波里斯从来没有 松过手上的剑。自从剑不离身开始,那是波里斯从渥拿特那里受到启发后更加坚持的东西 ,虽然总是以失败告终,但宁可倒下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剑。但是……。

  渥拿特拿着木棒望着波里斯。少年的下颌在这一刻突然开始颤抖。无名怒火涌上心头压迫 着他,令他难以忍受。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没用的家伙!”

  渥拿特丢掉手中的木棒和冬霜剑,上前一把将波里斯举了起来。两只强有力的手将波里 斯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儿之后,竟然将他一把抱在了怀里。

  汗味和暖暖的呼气……渥拿特将自己长满胡子的脸蹭在波里斯的脸上,不断说着没头没脑 的胡话。

  “没用啊!没用啊!你这小家伙,真是没用啊!”

  但渥拿特忽然觉得波里斯实在是太可爱了,好几次情不自禁地将波里斯紧紧拥在了怀里。 波里斯的眼中流出了泪水。这当然不单是因为眼前的情况,连想起凝结在心中的许多心结, 其中有一个突然破 碎、融化掉了,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默默哭泣,以至连呼吸都感到了困难。

  自从哥哥死了之后,从没有一个人能如此拥抱自己,不管他是谁,他的心因此而滚烫,那 是一个人感觉得到的激情在燃烧。

  “你并没有完完全全活过这人世,小家伙……,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呢?世上的人没有人不辛 苦,但他们都不隐瞒想要活下去且活得更好的欲望。人活着不是等死,是为了明天生活得更 好……”

  耳边传来亲切的声音,犹如回音。月光回旋在蓝色的夜中,接受着安慰,但不想施舍自 己的慰籍,而在那里将粗气散发于夜晚的空气中。

  冷酷的冬霜剑突然吸收了人的情感,颤抖了一下。

  十月悄悄溜过。

  再过两天就是伊嘉宝·培诺尔即培诺尔伯爵夫人的生日。这一天将在培诺尔城堡举行一年 中最盛大的宴会,已经有很多客人互相告知,而且今天就会到达。

  下人们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无论伯爵夫人的生日而不是伯爵自己,但无论怎样,他们单纯地认 为这恰恰是伯爵表现其对妻子深切爱意的一种方式。但在波里斯看来有些让人摸不透,这一 疑问在客人开始增多的时候渐渐有了答案。

  “哥哥,快点!雅梅莉姨妈夫妇和苏碧艾以及茱莉娜从卡尔地卡过来了!”

  早在几天前萝兹妮斯就跟他唠叨这些,耳朵都听得快要出茧子了。据萝兹妮斯回忆,苏碧艾 和茱莉娜是伯爵夫人的妹妹和亚勒强生子爵结婚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一个十五岁,另 一个十二岁。两个人不但很漂亮,而且已接受首都洗练的礼节,这些对于一直住在地方上的 萝兹妮斯而言是羡慕不 已的。

  “绝对不能有失误,知道吗?绝不能让她们感到不满意。”

  刚说完这些以后,她突然改变脸色说道:

  “今天我们是主人,所以要有主人的样子!况且我是伯爵的女儿!我无比骄傲她们没什么了 不起。”

  偶尔听到萝兹妮斯如此坦白的语言,仿佛世界是以她关心的那些事情为中心而旋转的,至少 萝兹妮斯并不是装模作样、奸诈狡猾的人,她忠于自己的欲望。

  波里斯不得不在兰吉艾的帮助按萝兹妮斯的要求进行了一次精心的打扮。

  包括凯蜜儿在内的四个人在走向会客室的途中,萝兹妮斯瞟着兰吉艾笑了一下,虽然波里斯 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但猜想一定有什么事情。

  “快点来。”

  这里是波里斯第一次来到这个住宅与伯爵夫妇见面的那个会客室。但是这一回里面有很多人 ,非常热闹。除了伯爵夫妇之外,还有萝兹妮斯所说的亚勒强生子爵的一家以及他们的下人 ,此外还有三四个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位盛装打扮的夫人,还有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稚气的年 轻人,以及看上去与波里斯同龄的少年。

  萝兹妮斯的脸突然绯红。

  “啊,你……你们好。雅梅莉姨妈、姨父,爱莉萝伯母也来了。我没听说您要来,今天见面 简直就是一场惊喜。希望各位能在这里度过快乐的美好时光。”

  波里斯耐心等着伯爵介绍。当他和萝兹妮斯一起走到桌子前,伯爵示意波里斯走得更近一点 ,然后将手放在波里斯的肩上说道:

  “这孩子是我在很久以前作为养子从奇瓦契司领养过来的,人也叫波里斯·培诺尔 .本来打算让他成年之前一直在亲生父亲那里度过,但一场意外事故他的父亲去世了,所以 我就把他给接过来了。他现在是我们家中一员,希望大家好好见见。”

  其实也不过是因为某种缘故才领养的养子,但他介绍给亲戚的语气却毫无顾忌。波里斯从这 事情反而感觉到了一种恐惧,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连亲戚也要隐瞒。

  难道这就是所谓伯爵的家族荣誉吗?

  介绍完后,久别重逢的亲戚们一边用着茶点互相聊了起来。亚勒强生子爵夫人及伯爵夫人的 妹妹一直以鄙视的眼光远远看着波里斯,就这一点而言,与她姐姐同出一辙。

  “贝克鲁兹真不愧为修养胜地。到这里就觉得心旷神怡,天气也不错。一想到后天 的宴会,我的心就开始怦怦地跳。”

  那个叫爱莉萝伯母的人,身材娇小且有一副娇柔的面庞,正如她的外表,她的言谈也相当谦 和,正好和那个雅梅莉姨妈形成鲜明对比。后者说道:

  “虽然这边也很不错,我认为但最好的还是卢格杜兰司联邦的海肯。能拥有南海水珊瑚群 岛上的一座别墅是我一生的梦想。虽然我只去过一次,但那里给我的感觉简直就是天堂,您 有没有去过那里? ”

  “没有,不过能拥有这里,我已经十分知足了。在我们国家最美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培诺 尔城堡正是因景致秀丽而闻名遐迩。”

  但那个子爵夫人总想喧宾夺主,不懂得谦让一点。

  “可惜你没见过海肯和水珊瑚群岛。如果你去那里,我敢肯定你会改变你的想法。并不 是一般的乡村农庄,通过碧海白沙你能眺望绿色的小岛……”

  这时,伯爵夫人伊嘉宝开口道:

  “雅梅莉,不要再讲那里了。我已经开始了解那边的别墅了。如果合适的话,我邀请大家一 起去看看,怎么样?”

  就伯爵夫人和子爵夫人单个人而言,不觉得有多少年龄上的区别,但是两个在一起比较时, 伯爵夫人显得苍老许多。当然,这恰恰也使这个作为姐姐的拥有极强的权威性。貌似非常 温柔的一句话,但里面已经明确地表现了“少说那些没用的话”的强烈要求。就这一句话已 经使子爵夫人立即闭上了嘴,而且也使亚勒强生子爵忙着向自己的夫人使眼色。

  “既然已经见过面了,那么孩子们就到波里斯的房间去玩儿吧。大家很久没见,趁这机会好 好叙叙旧吧。”

  伯爵夫人的话音刚落,萝兹妮斯首先起身向大人们告了别,孩子们随后跟了出来。看上去 二十岁左右的那位少年也起身说道:

  “我想和这些孩子好好聊一聊,尤其萝兹妮斯真是好久没见了。没别的事那边我先出去了, 妈妈。”

  孩子们来到位于月光塔的波里斯的房间,这些贵族少男、少女们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对他们 这些孩子而言,这个房间显然过于宽敞而豪华,但如实将这种感觉表达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

  “哇,这房间简直太漂亮了,真不错。”

  似乎是爱莉萝伯母的次子,名字叫艾罗·哈米森。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环视 着天花板,然后看着波里斯笑了一下。作为一个贵族少年,他的微笑可以说直爽。

  “萝兹妮斯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哥哥了。多关照。”

  萝兹妮斯稍夸张地咯咯笑了出来,然后说道:

  “不是。其实哥哥的年龄和我一样,但毕竟不是一母所生,所以我们自己才以哥哥妹妹相称 的。”

  旁边叫做茱莉娜的女孩儿说道:

  “萝兹妮斯跟这个干哥哥还挺亲密的?”

  茱莉娜·亚勒强生是雅梅莉姨妈十二岁的二女儿。但她的话中带刺,好像找一个都 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当成哥哥是一件非常轻薄的事情。

  萝兹妮斯迅速敏感地反驳道:

  “难道你父母没有说过兄妹之间要很好相处吗?当然了,反正你茱莉娜没有哥哥,所以也可 能也不会知道这些的。”

  茱莉娜不肯服输。

  “什么话。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和苏碧姐姐的哥哥呢。出身名门的孩子之间结拜成兄弟姐 妹的 事情最近在社交界是非常流行的。比如那个芬迪奈家族的年轻继承者就对姐姐非常好。 但是,萝兹妮斯尼生活在乡村,所以对最近的流行趋势并不是太清楚。”

  萝兹妮斯可能是因为尚年幼,或者性格所至,对于冷嘲热讽不理采。但从茱莉娜 口中得知自己最近比较感兴趣的名字,就忍不住立即问道:

  “芬迪奈公爵?他在哪里?”

  “天啊,你连芬迪奈公爵都不知道吗?是安利伽王妃阁下的娘家。他们在卡尔地卡社交界也 是首屈一指的,连这个都不知道,以后想在首都社交界登场可不容易。”

  对于茱莉娜藐视的语气,萝兹妮斯忍无可忍而涨红了脸。但她毕竟接受过贵族教 育,所以没有像对下人般粗鲁地说,而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说道: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据我所知芬迪奈家族有个非常迷人的女儿,既然有这样的妹妹, 那这个人的眼光是不错的。”

  “哼,还用你说!看看我姐姐,她不知道最近多受贵族青年的羡慕。你说的芬迪奈家 族的女儿一定是指克萝爱了?虽然她长得很美,但比起我姐姐可差远了。”

  波里斯无意中察觉到,所谓克萝爱竟然确有其人。

  在卡尔地卡长大成人的茱莉娜与萝兹妮斯不同,说话并不谨慎小心。萝兹妮斯长在乡村庄 园中,所以更加保守,而经常与贵族子弟形成自己的社交圈并与他们展开竞争的 茱莉娜早已谙熟于大人们刻薄的语言。她并没有就此闭上嘴巴,而是继续到:

  “苏碧姐姐再大一点的话,就会成为公爵夫人的。”

  “安静点,茱莉娜。”

  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苏碧艾这时才开口提醒妹妹。波里斯瞪了她一眼。

  年方十五的苏碧艾已是妙条女郎,娉婷多姿且拥有娇好的脸庞,看上去确实有魅力, 但还谈不上是个绝代佳人。而且看她低垂的眼眸和无表情的脸庞,并没有给波里斯 留下什么好印象,她在给人清秀的感觉的同时总让人觉得有点古怪。

  茱莉娜虽然不再说话,但不忘对萝兹妮斯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时,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人开了 口:

  “你们一见面就来唇枪舌战,看上去不太和睦。你们应该友好相处,萝兹、珠丽,还有苏碧 .”

  萝兹妮斯忙摇头。

  “不是的,欧斯卡哥哥。这回大家能见面真的很高兴。附近也没有其他人与我来往, 我真的很无聊。所以我十分欢迎大家来玩。”

  与平时的萝兹妮斯不同,居然说出这样成熟的话,波里斯反倒觉得很不理解。看来萝兹妮斯 对这位哥哥颇有好感。而且因为她的一席话,周围的氛围也温和了许多,彼此间逐渐开始 了亲近的对话。

  “我看大家都长得非常漂亮嘛。苏碧完全长成大姑娘了,不是吗,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在 卡尔地卡社交界肯定是个大受欢迎的人物。”

  欧斯卡·哈米森有着稍显瘦弱的身材,而且嘴角总是带着微笑,这使她显得很可爱。苏碧艾 和茱莉娜去年宴会也来过,只能算是远房亲戚的哈米森一家能来参加宴会更加不 易。萝兹妮斯刚进 会客室就脸红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小的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和蔼可亲的哥哥。

  但过了几年以后再来看这位欧斯卡哥哥,他看上去好像十分瘦弱。而且这时已经没有了先前 的那种关心 ,剩下的只有亲切感。萝兹妮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这种变化莫名其妙,她也无法说明这到底 是为什么。

  “你就是波里斯?我叫欧斯卡·哈米森。我和萝兹妮斯是堂叔伯兄妹,那么对于这个 家庭而言,和你的身份也应该是一样的。以后好好相处吧。”

  “很高兴,欧斯卡哥哥。”

  两个人握了握手。波里斯觉得对这样善良的人说谎有点愧疚,但还是将这份情感 隐藏起来。为了生存而做的事情哪有什么愧疚可言。

  除此之外,他对于这些异国的贵族子弟们感觉到一些不适,那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语言和交际 方式令他不快,而 是觉得他们那种无任何负担的悠然自得与为生存而执行任务的自己这两者之间实在大不相同 .他的同龄人如此,而且比他年长的欧斯卡也如此。生长在贵族环境下,一直受保护的柔弱 的年轻人和年纪相仿的哥哥耶夫南从感觉上就有不同。

  一个人流浪的时候遇见了伯爵,每当看到他像一个父亲般对萝兹妮斯的保护时,那种流浪 在外的感觉就没有了。但是现在觉得那些人和自己的路是截然不同的,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远 远比那些生活在大人们庇护下的人们更坚强。唯一使他产生感觉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的生活差 距太大。

  为了准备点心而暂时和凯蜜儿出去的兰吉艾一个人回来后走近波里斯。

  “渥拿特先生让我来问您今天要不要放一天假。”

  伯爵曾经说过,从今天开始客人会陆续增多,所以他希望萝兹妮斯和波里斯暂停学习。萝兹 妮斯 听完之后欣喜若狂,而对波里斯而言不管是学习还是宴会,都只是一种任务,所以也没感觉 什么欣喜。

  兰吉艾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如果因为渥拿特先生不知实情而 问起的话,他直接转达伯爵的意思就可以了。

  “先生在练习场吗?”

  “是的。”

  就在萝兹妮斯觉得奇怪而皱着眉头想要说话的一刹那,

  “今天……”

  那一瞬间波里斯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答道:

  “告诉他马上去。并且转告他我会走在他前面。”

  “知道了。”

  兰吉艾轻轻低下了头,转身走了出去。波里斯注视着兰吉艾的背影,在他向回头的瞬间感觉 到了旁边某个人在一直注视着他,这是苏碧艾带着关注的神情正在注视着自己。

  第04章 生日宴会

  那天是十五号,因为天气有些凉,所以宴会最后决定在室内举行。

  那天之后客人仍然络绎不绝,一直到了举行宴会的当天下午,客人已多达百余名,果真是城 堡热闹非凡。其中有一半是亲戚,一半是朋友,大部分人来这里这前花在礼物和礼节上用心 良苦以至于让人觉得尴尬,仿佛伯爵夫人就是女王陛下,想尽办法去奉承她。这一点就连对 上流社会没什么经验的波里斯都能看出来。

  萝兹妮斯作为伯爵的掌上明珠,当然受到公主般的待遇。那些人简直是蜂拥而上,说萝兹妮 斯是个十足的美人啊,多么聪明、伶俐,待人接物简直无可挑剔啊等等,对她赞不绝口, 以至萝兹妮斯将刚开始与茱莉娜之间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由此便可知道萝兹妮斯为什 么一直在期待这次宴会。

  或许因为不是宴会的主办人,那些在萝兹妮斯面前夸耀的堂表姐妹们并没有引人注目,波里 斯觉得他们所属的亚勒强生子爵家族并不是十分有势力。

  作为伯爵夫人的娘家,克雷珊奈家族作为一个大贵族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仅凭这些就能招来 众多客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如果单是因为娘家的势力,那么那些人对亚勒强生子爵一家人也 应该是阿谀奉承的,但来这里的所有客人都反关心和巴结集中于伯爵夫人一个人身上。

  通过从首都来的一个贵族在酒后吐真言的一番话才得以解开这个疑团。

  “可是这一次……王妃阁下没有来吗?我本来以为王妃阁下一定会过来,所以特地准备了双 份礼物呢……”

  伊嘉宝·克雷珊奈即培诺尔伯爵夫人是安诺玛瑞王妃安利伽孩童时代的伙伴,而且好像很亲 密。仅凭这一层关系伯爵夫人虽是地方贵族但却拥有远较其他地方贵族强大自主权的培诺尔 伯爵结婚之后,安利伽王妃在她的生日宴会上出现过多次,虽有诸多政治上的考虑,但作为 一个王妃能亲临这样的场所无率如何不是一件小事。况且她又是现任国王柴契尔·安诺玛瑞 用军事力量粉碎统治卡尔地卡数年的共和政府从而成为新的安诺玛瑞王国国王的具有决定性 力量芬迪奈公爵的妹妹,何况这位公爵同时还是作战的最高参谋。如果没有安利伽·芬迪奈 就没有现在柴契尔国王的说法在这个国家也已经是定论,甚至有传言说目前的卡尔地卡王宫 有两位国王,所以作为她的朋友,当然拥有相当大的威力。

  “王妃今年因为王子的问题非常忙,那位王子殿下有些难得伺候。”

  在这次宴会中波里斯的存在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可有可无的。人们简直无法相信伯爵府 中突然多出一位养子的现实,波里斯也没有感觉到自己非要应酬他们不可。当天宴会 中人们的话题之一就是波里斯,大部分人都私下认为就算他们有养子,以后继承伯爵的爵位 和培诺尔城堡的应该是萝兹妮斯。

  这一天,波里斯故意与渥拿特先生练习到很晚,然后好好洗了个澡,换上整 洁的衣服,这才出席了宴会。他用从兰吉艾那里学到的安诺玛瑞的礼仪所有的人打了招呼 .不久,宴会场中开始有了第二个传言,这个陌生少年是不是伯爵的私生子?看看伯爵夫人 的表情,似乎不心甘情愿。

  宴会本身华丽得足以让从奇瓦契司的乡村过来的少年目瞪口呆,好像故意为了让他明白什 么是“安诺玛瑞式”而设计的,只有强大、富有的国家才有众多盛馔与 美酒,华美的音乐和舞蹈……

  在宴会上,人们已经热衷于将身心投入到不断的窃窃私语和浅浅的微笑中并借以欢度这一夜 晚。有谁突然大声说话或者为了说明某些问题而做些比划的动作都被人们视为惹人厌烦的行 为。用扇子挡住自己的嘴,然后用责难的眼神看着做某些动作而吸引人们视线的人,他们脸 上的表情留露出沉浸在陶醉之中。

  孩子们聚在一起,偶尔走到大厅中间展示一下他们大人般熟稔的舞姿,如果跳得好会得 到满堂喝彩,但轮到萝兹妮斯根本就无所谓好坏,只要她抓起裙角轻盈步入舞池,人们就立 刻尖叫着,仿佛实在是太可爱简直令人无法解释。那些围着伯爵夫人的人的表情则更具有戏 剧性,就算天使突然从天而降也未必会有那样的感慨。

  “怎么竟然会那样可爱!”

  “哎哟,培诺尔小姐简直就是天生丽质。”

  “天啊,如果能有这么可爱而美丽的女儿,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啊!”

  “如果去卡尔地卡,凡是能说得过去的家族都会争先恐后地向她求婚的!”

  波里斯不知不觉被她抓到。萝兹妮斯现在已经太清楚做一些什么样的动作能博得人们的赞叹 .身高都相差无几的两个可爱的干兄妹跳起舞,再没有比那个更能吸引人的了。的确如此 ,除了一个问题。

  “我,我……”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谢绝、推辞等等什么的,瞬间他们两个人已经站在了宴会厅的舞池 中央。已觉察萝兹妮斯将要做何种行为的人们都在尽快集中他们的视觉。终于换了音乐,是 萝兹妮斯最喜欢的盖拉德三步舞曲。

  但很不幸,波里斯对这支曲子很不熟悉。虽然兰吉艾教过几种,但那些不过是最基本的舞蹈 而已,像盖拉德这种三步一跳跃的难度较高的舞蹈则并不是一学就会的。

  “哥哥,要不要跳一支舞?”

  是否成为笑柄就看这一次了。已经有很多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就在那时,救星出现了。 

  “少爷,主人急着叫您。能不能一起去?”

  兰吉艾好像要拆开两人,站到了他的旁边,萝兹妮斯的脸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她非常担心自 己的计划落空。兰吉艾转身说道:

  “是艾罗少爷啊,您是不是很熟悉盖拉德?”

  一看便知他的意图,但两个人立即接受了这个提议,虽然接受的理由不同,但在那一瞬间为 了各自的利益他们两个人却走到了一起。萝兹妮斯和艾罗·哈米森携起了手,而 波里斯和兰吉艾则走出了人群。

  兰吉艾径直走向庭院。波里斯刚因为伯爵把自己叫到这个地方而暗暗感到有些奇怪的时候 ,兰吉艾远离灯火辉煌的大马路,走到黑乎乎的树荫下,随后他停下了脚步。

  “您稍微等一下。”

  “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兰吉艾对波里斯的提问无心回答。

  “怎么会呢。”

  波里斯虽然在心中猜测到情况有些不对,但仍然坚持再问了一次。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到这里来呢?”

  波里斯对于接下来的回答有些不满。

  “少爷,我想跟你谈一谈。”

  波里斯望着兰吉艾的脸,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然,他们两个经常在私下谈各种问题,不,与其说是谈论,不如说是经常受到对方的帮助 .波里斯 对于兰吉艾这个人有些好奇心,但认为可能没有机会听到有关他的事情。虽然貌似亲切而 有礼貌,但决不会畅所欲言,虽然谈论很多,但那只是履行自己的义务。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底下,但有一段时间并没有说话。很意外的,兰吉艾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世了,是吗?”

  “你”这个称呼和一直以来的“少爷”这个称呼在语气上就完全不同,不过波里斯却觉得亲 切。何况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少爷。

  “你是不是曾经说过你的父母有可能活在世上?”

  “啊,当然,但那并不重要。就算他们还在世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忽然起风了。兰吉艾将自己袖子上的扣子一一解开,然后抬起双手将短发理到脑后。虽然仍 是一身下人的打扮,但他没有自卑的感受,他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呢?这个谁也不清 楚。

  除了见兰吉美的时候,唯有一次,那就是在伯爵的书斋里看书的时候。波里斯突然想到对方 一直关注自己,而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对方。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他的提问使耶夫南的脸庞立刻闪现在眼前,是不是说一说也无妨呢?只是说有过一个哥哥想 必没什么关系吧,何况也没什么意义。

  “以前有个哥哥……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兰吉艾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想必很关心你吧,是不是?”

  波里斯觉察到自己在默认,就抬起头看了看兰吉艾,然后问道:

  “我是不是看上去很习惯于被人照顾?”

  兰吉艾摇头。

  “不是。”

  “那么?”

  “看上去在想念某个人。”

  波里斯突然觉得心底深处被他一眼看穿,虽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但这好像是长久以来自己 隐瞒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暴露,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

  “只是关注着你,而且我一直就这样,对我来说并没有照顾这个想法。”

  他那修长的手指抚弄着耳边的头发,从袖口处露出来的白皙而又纤细的胳膊与自己的胳膊形 成鲜明的对比。但与瘦弱的身体不同,从中可以感觉到一般暖流。

  “但现在我有家人了。”

  兰吉艾仔细看了看波里斯。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波里斯觉得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责 怪自己。波里斯有些慌乱,他定了定神,做出一副沉着的表情。

  “事久见人心,爸爸、妈妈都是好人,萝兹妮斯也很可爱。都是可以亲 近的人。我有信心。”

  兰吉艾并没有改变原先的看法,说道:

  “不如说在伯爵家里会对将来大有帮助显得更为有说服力。”

  “那是什么意思?”

  乍一听来好像是在说“其实想做伯爵家的少爷,所以忍受着和一群讨厌的人在一起,是吗? ”这句话其实含有更为深刻的意义。如果刚刚说的话是附庸高攀的意思的话,那句话本身是 以波里斯说谎为前提的。

  “的确有点不够诚实。不,我也知道很多时候周围环境并不允许我们太诚实,是我失礼,不 该问的问题。”

  兰吉艾向后退了一步,但波里斯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需要更为详细的说明。如果理解得不错,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成为这个家族的成员,我 还有其他的目的?你是凭什么这么判断的呢?抛开心情好坏之类的问题不必讨论,我想听一 听理由。”

  这一问题有点像在敲诈,好像是在说有什么奥妙,就如实说出来吧。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

  这一次兰吉艾并没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而回避这个他提出的问题。

  “只是我知道你的表面与真心实意地想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分子,这两者之间有着很远的距离 .”

  波里斯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言不由衷地说道:

  “严格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或许我不能很快适应,这倒是一个事实,但那也只是时 间问题。”

  “最为有力的证据是。”

  兰吉艾的声音有些僵硬,同时又有点激昂。

  “你经常会忘记我只是个下人而已,例如就像现在一样。”

  波里斯的眉毛跳动了一下,说道:

  “可能我还不需要有专门伺候我的下人吧。在奇瓦契司的时候只是有一个从小照顾我的 奶妈而已。虽然我们两个人是同龄人,但有一方说话不尊重,这对我来说还不 太能接受。”

  兰吉艾的表情好像已接受这种解释似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注视着波里斯。

  那是一双忧郁的紫色眼眸,他用至今没有给城堡里的任何人展现过的自由的神情望着小主人 .这与他一直以来低垂着的眼睛全然不同。那是一双作为一个不能侵犯的真正的人所具有的 ,它完全能紧紧抓住对方且无法让对方逃脱的本能的眼眸。

  可以这样理解,拥有这种眼眸的人去服侍某些人是绝对不可能的……简直是不可思议。为 什么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他那深藏于眼睛深处的东西呢?就连他有可能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没 有意识到。

  “谢谢。但你不要只是如此。其实你并没有一丝一毫要去适应的想法。你并没有 接受自己是伯爵的儿子,也没有把萝兹妮斯当成自己的亲妹妹,而且也不想向亲戚们介绍自 己。你不能小看在培诺尔城堡中给予你的东西和下人也是很自然的。在这城里,你就像远道 而来的客人,不能随便左右下人。”

  兰吉艾的言语中一直被称为“主人”的人现在被直截了当地称为“伯爵”,萝兹妮斯也只是 用名字来称呼,其中波里斯并没有觉得这种语气很陌生,仿佛那样做是理所应当的,而说话 声音也泰然自若。

  “我认为你应该认识萝兹妮斯的下女凯蜜儿。”

  波里斯不语,只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讲。现在他想听一听他之所以这么想的全部理由。作为一 个人,他觉得既陌生又惊异。他凭什么那么想呢?

  “那个少女起初非常喜欢你,开始时就像一见钟情,后来觉得你突然变成了身份高贵的 王子。但现在似乎不太喜欢你。她本能地认识到其实你两者都不是。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对象 ,也不是在近处可以非常亲近的朋友,只是敬而远之的人。这并不是因为你身 分高或者态度过于冷淡,你的世界并不是我们这些同龄人都拥有的,更不是因为华丽 、动人而另人向往的地方。只是一个冰凉、冷漠。枯燥的世界,有谁会去想呢?”

  波里斯想了想,说道:

  “我认为意思可能有些不同……你好像也差不多?”

  听了他的话,兰吉艾只是微笑着。

  “我的世界要比你的世界温暖许多,事实上我认为你生活在冰的世界。”

  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兰吉艾继续说道: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你的那个世界怀有好奇心。”

  兰吉艾的眼眸犹如燃烧的火花显出深红色,而波里斯的眼睛则变得像冰霜。

  “你为什么呆在这里呢?只是为了兰吉美吗?”

  如果不是的话,难道你也在考验自身的价值吗?

  “我并不想一直留在这里,有一天会离开,但目前不会。”

  可能比波里斯还要晚一点,但他并不想坦白自己的一切,他确定自己如果相信兰吉艾是一件 非常危险的事情,越是有魅力的人越容易蒙混对方。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呢?如果我把刚才我们讲的东西跟爸爸说的话,仅凭你刚才所说的 几句话,你也会被赶走的。如果你是为了兰吉美留在这里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忠于自己 的职守呢?”

  兰吉艾仍然在那里微笑。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的话,就不会问我为什么会生气地直接说完一两句话就会走掉。”

  波里斯想了一下自己是否要做兰吉艾刚才所说的那样做,这时又听见兰吉艾说道:

  “而且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的。”

  非常奇怪的是,兰吉艾对波里斯的性格到底了解多少呢?是什么让他如此确信不疑呢?

  “不管怎样,以后的行为我会自作主张。但是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按你的说法, 我们并没有任何关系,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讲这些呢?与你丝毫无关啊?你不会说是因为 无聊吧?”

  “因为这样做危险。”

  他那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已经完全深入波里斯的心中。就在兰吉艾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说兰吉艾,你怎么在这里……少爷也在这里?您在这里做什么?现在宴会厅有一箱66年 的白葡萄酒,您要不要过去品尝一下?”

  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是为了通风报信。她 说完之后都没有机会去想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急忙跑向另外一边树荫处。兰吉艾望着波里 斯微笑着。

  “我给您拿一杯白葡萄酒,怎么样?”

  兰吉艾并没有立即回来。波里斯独自在那里独立思考。

  如果兰吉艾是从城堡里得到的这些信息,那么首先应该怀疑城堡内有了解他真实情况的人。 首先当然要排 除伯爵夫妇和他的秘书,萝兹妮斯非常讨厌兰吉艾,所以不可能和他一起聊天,骑士们更不 用说,他们不可能和城堡里的下人们打得火热。

  那么剩下来,最可疑的就应该是薇拉和凯蜜儿。而且从刚才兰吉艾所讲的话来推测的话, 凯蜜儿的可能性最大。

  兰吉艾的话中“一见钟情”这句话最先闪现在他的脑海里。有可能是凯蜜儿有感于初 次看到波里斯的情形而说出来的。从类似于谈情说爱的对话来推测的话,有可能讲得更多。 那么就算兰吉艾看出波里斯在遮掩也不足为奇。

  到目前为止,他仍无法确定是否要将这些告诉伯爵。

  所谓我对你的世界深感好奇是什么意思呢?要怎样解释这句话呢?

  尤其是一想到似乎非常了解自己性格的那些话就让人觉得一身冰凉,从一开始就把兰吉艾 当成下人或许是自己的错。实际上,就算兰吉艾说出一些更为难听的话,他也觉得自己并不 是能向伯爵打小报告以至把兰吉艾和可怜的兰吉美逐出城堡的那种人。让对方识破等于 被别人抓住了把柄。

  最后,看上去危险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的演技实在不行,以至于连兰吉艾都一目了然吗?还是另有目的?

  先抛开这些不谈,他考虑是否可以就这么放任兰吉艾。出于安全考虑,兰吉艾应该不会把自 己觉察到的事情随便说出去,万一伯爵知道,他也可以将责任推给凯蜜儿。如果兰吉艾 真有这么冷酷无情的话,他完全可以装作无辜,给波里斯和凯蜜儿同时铐上枷锁,而 自己则溜之大吉。当然,这也是在波里斯不反击的前提下,但如果自己反击的话呢?

  就像自己手中拿着一张王牌,抓到了救命草一样。

  兰吉艾直到这时还没有回来,这段时间足够兰吉艾往返宴会厅三次了。波里斯起身返回宴会 厅。他没有必要一定要等下去。

  就在从距离上已经能感觉宴会厅的灯火辉煌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林中传来非常熟悉的声音。 

  “你不听话?难道你忘了我会做出什么事情吗?”

  虽然没看见人,单凭那个声音也能猜到是谁,是亚勒强生子爵的女儿苏碧艾 .

  但她说话的腔调与容貌判若两人,这并不是拥有低垂的眼眸和安静而又冷峻的声音的那 个女人。

  现在的语气好像练习过数百次一样,如果说这一点都不自然的话,仿佛是在故意学某些人说 话,这个声音尖锐而傲慢,其中充满着自信。

  她见对方并没有回答,就提高了声调。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可能波里斯也无法听到这段话。 

  “你刚才说对不起,是不是?如果希望我宽恕的话,就跪在地上求饶吧!你以为我 在开玩笑吗?”

  起初他并不想介入,但听到接下来的声音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波里斯急匆匆走 向里。

  “除波里斯少爷以外,我并没有义务去伺候其他人。”

  他这时才知道兰吉艾为什么没能快点回来,但他并不确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突然 犹豫了,没调查的情况下能不能随便介入别人的谈话。

  就在波里斯因为犹豫不决而停止脚步的瞬间,那边又传来苏碧艾的声音,但这一次与刚 才发怒的语气全然不同。

  “你坚持不改变你的倔脾气,和往常一样。你为什么不听我话呢?你本来不是也生活在 卡尔地卡吗?难道你不想回家乡吗?我能给予你的有很多,难道你一点都不想知道?”

  兰吉艾没有回答。苏碧艾慢慢放低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和我在一起的话会很实惠。首先你的日常生活要比现在整天呆在乡村伺候那些不 懂事的小孩子要有趣得多。你可以天天参加宴会、打猎、聚会等等,你不向往这样的生活吗 ?卡尔地卡有很多花钱如流水的贵族们,以你的能力你可以得到很多钱。对于一个非常会 办事的侍从来说,很多贵族愿意出高价把你留在身边,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和我一起 走吧。你不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吗?”

  波里斯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偷听他们的对话,但他还是全神贯注地听着兰吉艾的回答。

  “不过小姐并不需要我。”

  苏碧艾有点惊慌,忙问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小姐。”

  暂时的沉默。没过多久听到抽打物体的声音。

  “你这狂妄的家伙……总有一天我会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到那时候你哭着跪在地上求我也 没有用。”

  那一刹那,波里斯强烈地感觉到他应该挺身而出。当波里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两 人的目光对准了他,但显然两个人都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看你好久没过来,所以正想往回走。我叫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故意用严肃的语气对兰吉艾说道。然后把脸转向苏碧艾。出人意料地,没等波里斯 说话,他倒先开口说话了。

  “啊,原来是波里斯啊,我暂时借用他一下,你不会不允许吧?”

  苏碧艾的口气扭转了此时的状态。看起来打发她不是件难事。可是波里斯的回 答令自己都非常吃惊。

  “那是当然,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给你就是了。”

  “哼……”

  苏碧艾的眼角微微翘了上去,这种表情倒是很配她那双纤细的眼眸。接着波里斯抢在她 前面说道:

  “我是觉得只有我才有权利责备我的下人。苏碧艾姐姐是客人,应该对客人有礼貌。 ”

  苏碧艾薄薄的嘴唇忍不住轻颤了两下。不高兴自己竟被两个小孩子戏耍,一个是下 人,而另一个则是不明来历的养子!!

  可是她自己毕竟只是培诺尔家里的客人。况且还摸不准波里斯是怎样性格的一个人,所以更 应该格外谨慎。万一哭哭啼啼的让自己为难就更不好了。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苏碧艾还是这样说了。

  “小毛孩子能懂些什么,不用多讲什么了。”

  苏碧艾飞快地逃走了。站在一旁的兰吉艾感觉到波里斯向他投过来的目光,脸上 出现了受辱若惊的笑容。就像之前让自己吃惊的表情一样,这种笑容对于波里斯来说,也是 第一次看到。

  “非常抱歉,葡萄酒还没有拿过来。就这样回去吗?”

  波里斯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只是一味地望着兰吉艾。怀疑刚才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苏碧 艾是自己目前栖身于这个家庭的亲戚,属于惹不起的人。在平时,自己也没有 想过要这样维护着兰吉艾。回想刚才的对话,自己是不是不礼貌?是什么带来了这样的变 化?

  片刻之后兰吉艾又说道:

  “给您带来麻烦,我很过意不去。”

  波里斯已经不想再回到宴会厅,自己本来就不是安诺玛瑞的贵族,也不是苏碧艾的亲 戚。虽然不是下人,但自己的处境,严格地说跟兰吉艾不是很相似吗?自己寄人篱下还 如此胆大妄为,想起来就叫人泄气。

  “好了。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兰吉艾抱着道歉的心情,柔顺地回答。

  “对我不用请求,您直接下命令,这就足够了。”

  “去兰吉美那里。”

  兰吉艾直到这时才明白波里斯特地用请求这个词的用意。在片的忧郁之后,他以淡淡的表情 说道:

  “好吧。”

  第一次探访兰吉美的时候是在白天,而现在是晚上。

  那个喜欢在窗边沐浴着明媚阳光的弱质少女此刻并不在房间内。不,其实是他以为她不在房 间内。从漆黑的房间某个角落透出来微弱的亮光,是从放着床铺的位置。

  兰吉艾高高地举起带来的灯照着房间。或许有人把灯放在了床头边离开时却没有带走,但是 这对于瘫痪的兰吉美来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不,不仅仅是兰吉美,对整个城堡都 是极其危险的,一不小心还会招致火灾。

  但是,兰吉艾刚刚向床的方向迈了几步,就发现有个陌生的影子出现在灯光里。

  之后兰吉艾的举动令波里斯的确吃了一惊。兰吉艾几乎是摔下手中的灯,不由分说地 向对方扑了过去。手无寸铁两手空空的兰吉艾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波里斯从没见 过做出如此迅速反应的兰吉艾。

  当少年的胳膊环住对方脖子的那一瞬间,那个影子突然站起来,而且一下子将少年的身子一 下举了起来,那个高大的身影……

  “嘘!不要闹,现在是关键时刻。”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是渥拿特,他怎么会在这里?

  被渥拿特高高举起又被放回到地上的兰吉艾,依旧十分警惕地盯着渥拿特。说出来的话 也比平常粗鲁了许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在这里的?这里不是随便就可以进来的。”

  “嘘……安静点。我没有其他打算,先看看再说。”

  当然兰吉艾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对方。少年推开渥拿特,紧紧靠近睡床。

  一直站在后面的波里斯也拿起灯向那边凑了过去,这才发现从床头透出来的那一点儿光线并 不是灯光。

  他看到兰吉美小小的脸蛋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她的额头上萦绕着异样的光芒。兰吉美的脸在 光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可是仔细一瞧,她那犹如白蜡的皮肤透着红润的光。

  “兰吉美……兰吉美?”

  兰吉艾不知道在妹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凶狠的目光转向了渥拿特。渥拿特对 他毫不理会,重新回到床边。只见他在床边跪了下来并且把胳膊肘支在床上,祈祷一般闭上 了眼睛。接着将两只手合成了三角形。

  没过多久,少年说出听不懂的两个文字——Rune,然后变成了简单的手印。坦开手掌向前伸 出去重叠之后,重新缩回来的时候,外层窗户发出哐啷的剧烈响声,一股强风从窗外吹了进 来。

  这时才想到虽然已是夜晚但窗户仍然开着。十五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那是一道深蓝色月光 .

  难道你是永远的少女?月光正在轻轻敲打着你的窗户,沉默的灵魂,难道你是永远的 少女?

  最后一句话犹如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带有神秘的音色,又仿佛竖琴发出悠扬的乐声。波 里斯睁大了双眼。他一直单纯地以为渥拿特仅仅只是一个剑士,而且可以说是一位非常优秀 的剑士,难道他还会使用魔法?

  外层窗户被风刮起,发出沙沙响声。当渥拿特巨大的手掌放在兰吉美发光的额头的瞬间,波 里斯看到少女的全身被一股蓝色的光芒包围着。

  接下来,兰吉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哥哥……”

  难道他此时此刻听到的……真的是他一直渴望听到的妹妹的声音吗?

  兰吉艾俯视兰吉美,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的心灵关闭了这么久,一直保持沉默,现在仿 佛徘徊的灵魂带着伤痛回到了家,她犹如梦幻般生疏的声音……虽然听上去显然有些犹豫或 者踌躇,但的确是他记忆中那幼时的声音……

  “兰吉美……!”

  渥拿特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兰吉艾扑上去一下子便抱住了妹妹。兰吉美的眼睛尽管仍然紧 闭着,但她微张的嘴轻轻颤抖着。她是否也能感受到她重新找回声音的感觉呢?

  波里斯觉察到渥拿特碰了碰自己的腰,能不能让他们两个静静地呆着?但渥拿特并不 是总能预想到后果的。

  “我的手艺怎么样?露一露你作为学生感叹的表情,好让我多少也满足一下。”

  “这,这家伙……”

  当波里斯哭笑不得的时候兰吉艾仍然在床边轻轻抱着兰吉美,而且摒住了呼吸。好像稍不留 神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似的,他甚至连手指都不敢动上一动。

  渥拿特开口道:

  “你妹妹现在挺好的。虽然现在只能说几句话,但逐渐会好转的,将来一定能说话。”

  波里斯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会魔法?”

  兰吉艾抬起头,转身对着渥拿特,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放在兰吉美身上。

  “谢谢你的帮助,但我一定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兰吉美自从七岁发生一些不幸的事情以后, 到现在都 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今天突然看到她有了变化,就我而言不得不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对她 不利的作用。”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她有过心灵的交流,她想哥哥稍微多一些。她很乖。如果像 现在这样总有人在旁边伴陪着她,将来长大成人就会变成正常人的。”

  兰吉艾放下兰吉美的手站起来,然后向前一步深深地朝渥拿特鞠了一躬。

  “如果真像您所说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报答您的。” 

  渥拿特用他那一贯的欢快声音答道:

  “如果我说错了,在这之前你似乎要跟我决一死战啊。”

  兰吉艾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

  “或许会的。”

  三个人不说话,重新走到兰吉美的跟前,看着睁眼的兰吉美,脸上看上去开朗了许多。 虽然有很多不解的东西,但他们为了回答偶尔提出问题的兰吉美,彼此间什么都没有问。

  搁着一盏灯,他们偶尔微笑着。波里斯不知为何心中充满温暖,比起下面热闹非凡的宴 会,现在这份安宁更让他觉得心动。

  第05章 穿越冬季

  “严格地说,苏碧艾小姐只是想利用我而已,而且因为我没有答应她,所以非常生气。”

  自从那次宴会以后,兰吉艾从来没有再称呼过波里斯为“你”,也没有用过不带尊称的称呼 与伯爵或萝兹妮斯说话。但可以明显感觉到自从兰吉美在那天夜里开口说话以后兰吉艾的表 情变得开朗了许多。

  自从在兰吉美的房间默默地度过那晚以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参加宴会客人接二连三告辞回家,到最后亚勒强生子爵一家也返回了卡尔地卡。苏碧艾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再也没有跟波里斯说过话,但能明显感觉到她的不满。当她走了之 后,波里斯才觉得应该问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利用?”

  这对于波里斯是一个相当敏感的词。兰吉艾详细地告诉他:

  “在卡尔地卡那个地方,能够得到社交界的认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亲戚朋友之 间轮流进 行各种主题宴会,在室内则流行随身有外貌出众且对于礼节非常熟悉的童男童女陪伴。最近 对他们来讲,侍童是非常重要的饰物,所以跟随他们的侍童本身优秀与否简直可以决定他们 自身的社会地位。”

  兰吉艾说到此处就很有节制地打断了。但对于宫廷语言不太熟悉的波里斯虽然开始有些 怀疑,但不得不刨根究底。

  “仅仅只是那样吗?”

  兰吉艾微笑了一下,说道:

  “少爷从好多方面看,并不像一个真正的贵族。”

  波里斯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而且也并不想成为这样的贵族。

  兰吉艾继续说道:

  “第二个理由就是,要想在竞争中取得优胜,得到对方的内幕也是很重要的。贵族们有时喜 欢对方的侍童就会相互交换一段时间。反正做谁的侍童都是一样,何况也没有资格拒绝,相 对 地会承担收集对方贵族信息的任务。比如对方贵妇人最近和谁走得比较亲密,最新的装饰品 和裙子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他们的子女和谁谈婚论嫁,他们有没有被人知道的隐私 等等。聪明伶俐而又深受新贵族宠爱的漂亮侍童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

  两个少年沉默着,不久兰吉艾突然说道:

  “少爷知不知道安诺玛瑞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是共和国?”

  “共和国?”

  这是一个让波里斯十分讨厌的语词。奇瓦契司夺走了他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共和国犹如 让善良的人们战斗到死的万恶之源。

  不过他倒没想到这个国家曾经也是共和国?

  “那是真的吗?”

  “始于安诺玛瑞国历975年,终于985年。仅仅只有十年的历史。”

  如果按照安诺玛瑞国历,975年正好,就是去年。波里斯用惊讶的声音慢慢说道:

  “那……时间并不算长,幸亏还能回到正常。”

  但兰吉艾的表情有些好奇。

  “您的意思是说现在正常?”

  过一会儿又说道:

  “刚才,您说幸亏?”

  波里斯仔细观察着兰吉艾的脸部。这时才觉察到他对共和国有着与完全自己不同的见解,但 他还是无法理解。

  “那么你是比较喜欢共和国吗?我不了解你是出于何种考虑才这么说的,但我有一段时间正 好生活在共和时代,一直让我充分感觉到它有多么可怕。”

  兰吉艾的脸又慢慢恢愎无表情的样子。他用生硬的声音说道:

  “并不是只有像奇瓦契司这样的共和国,安诺玛瑞共和国那短暂的十年令人惋惜,根本就没 有时间堕落成奇瓦契司那样的共和政治,甚至连那短短的十年,共和政府的力量也只是限于 首都卡尔地卡和周边几个大城市。那些对共和国的存在丝毫不感兴趣的旧贵族们则占领着大 部分的国土,他们聚集在现在国王和芬迪奈公爵的旗帜下,最终将幼小的共和国扼杀于摇篮 中。古老的王国一夜间摧毁在安诺玛瑞实非易事,那个十年可能要缩短为八年或者五年。共 和国在它的初期受到大贵族们的威胁,后来则不顾共和国安危,只是为了它的生存而不得不 斗争。它是一个不幸的政府,但为了这个短暂的政权,许多人为之作出了牺牲,并不是为了 被选择的少数人,而是能使所有人当国家利益而献身。”

  波里斯暂时合上了嘴,倾听着他一面之词。兰吉艾平时也不是开着玩笑说话的人,而他 的话不只是真挚而近乎狂热。这为他带来了些许不安,而他的观点,在同龄人中对大人的问 题抱有如此关心的显然是少数。

  “我对这个国家的历史不太清楚,但我明白我生长的国家所经历的事情。虽然无法全面了解 ,单就共和国而言,我经历的已经让我对它厌恶透顶。的确,我并不关心共和国的体制 ,我所希望的只是我喜欢的人的生存与和平,但共和国夺走了全部。我认为无法给 百姓带来和平的国家是不安全的。就我所知的共和国……你说过它代替贵族,将平民的意 见反映到国家的运营当中,是吧?就我看来那是不可能的。当然,现在的奇瓦契司并没有 贵族,而我爸爸也不是什么贵族。我在这里看到,安诺玛瑞的贵族和我爸爸的地位只是在 势力上的差距,其他的实际上并无两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贵族的国家到底怎样呢 ?”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已经开始拿具体的问题讨论起来了。

  “我想少爷可能弄错了假贵族和真正的平民。少爷的父亲可能与这边的贵族是一样的。共和 国并不是贵族换一种称呼来经营、操作的地方,甚至像我这样的下人都能参与讨论,只有形 成这样 一种制度才是真正的共和国。安诺玛瑞是真正的共和国吗?当然不是。但它是努力而争取 的一个过程,是想要存在的共和国,我想奇瓦契司也是以这萌芽开始共和国的。 但 它没有运转好,至少没有打断过去贵族们的势力,所以才造成现在的这种局面。”

  “照你说的,真正的共和国是幻想和虚渺的世界?那么凭什么相信他会形 成呢?凭什么为那样的过程而牺牲人们的性命?我干脆更希望稳定的政权。毕竟人不是永恒 的,他喜欢的人也同样会死去。我憎恶让他们尽早死亡的所有东西。”

  “正因为像少爷这样思考的人支持着我们的过去,所以人们到现在还生活在没有发展的世界 上。有权利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人,人为了按人的方式生活,才选择了为死亡而 生活。”

  “人完全是为了生活而存在,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死亡变得理所当然?你认为真的有什么东西 比生命更可贵吗?那些不过是狡辩,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进行的狡辩。”

  “出生就为人的人对人以前的问题是不会关心的。出生不能成为真正的人的人,则为了作为 ‘人’的价值而付出生命。当然并不是所有都这样,但至少能感觉争取自由的人都会这样。 共和国能使所有的人成为真正的人,并不是一小撮的贵族,而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公民 .”

  两个人为了对立的主题而如此敏锐地对话这还是第一次。波里斯为自己如此过激的言语而暗 暗惊讶, 兰吉艾好像也没有想到对方能有如此明确的意见,他诧异的神情说明了一切,两个人相 对无言。

  过一会儿,兰吉艾重新恢复了冷静,用稍微低沉的声音说道:

  “好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少爷会这么想才说了刚才这些话。其实,在这个国家谈论共和国是 要杀头的,除非不怕死的才敢谈论这个话题。少爷是伯爵家的养子,能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是 理所当然的。”

  波里斯知道兰吉艾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波里斯也非常了解兰吉艾不会轻易放弃自己 的主张的,他只是因为考虑到自己下人身份,所以才适可而止。但波里斯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

  “你之所以谈共和国的事情,难道是为了讲贵族制度的不合理性吗?这种看法不能说没道理 .但如果共和国真如你所说具有崇高价值……我觉得至少应该是一个追求向往的地方 .我对充满憎恶的地方不感兴趣,对某些人来讲该死去的人,对其他人则是一种可贵的存在 .”

  兰吉艾沉默片刻,说道:

  “您说得很对。但大部分的人并不是可以完全区分仇恨和理想的。人会憎恶反对理想的东 西,那憎恶之心反过来会成为一种动力使你奔向理想。但对于少爷您所说的,最终的目的应 在于实现理想,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波里斯看着已恢复平静的兰吉艾,低声说道:

  “你是怎样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的呢?不,我不问这些了。只是你为什么这么了解首都的那些 贵族的思想……或许,也就是说对苏碧艾姐姐的看法……”

  “前面说的那些贵族的侍童,我自己也曾经当过。”

  波里斯不觉睁大了眼睛。

  “苏碧艾小姐想要我的原因正是在于她知道我可以成为她很好的摆设。但我并不想重 新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

  那些肮脏的要求……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简直忍无可忍。兰吉艾可以吗?兰吉艾拥有奇瓦契 司人们所拥有的那种绝不抛弃信念的坚强和绝不抛弃家族名誉的自尊等所有特 点。他并不是接受那些贵族龌龊的要求而且揭发别人弱点的那种间谍。

  但他敢于说自己做过。如果能抛弃那坚强和自尊,理由只有一个。

  兰吉美。

  “为什么……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呢?”

  兰吉艾毫无表情地说道:

  “我想您可以理解。可能是我的长相比较符合他们的要求,所以当初我和妹妹倒在后街 被他们救了。”

  当波里斯听到活下来的话时突然觉得脑子清醒过来,难道因为生活在贵族的城堡里所遗忘了 吗?对于有着充分的理由活下去的人而言,为了生存是不顾一切的。

  对于兰吉艾而言,如果那个理由就是他妹妹的话,对波里斯而言就是已死去的哥哥。生者和 死者 ,如果兰吉艾为了保护弱小的妹妹而要生存下去的话,波里斯则为了补偿哥哥不幸的过去而 要活下去。

  两者似乎不太一样,但又是相通的感情。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两个人会有不同的想法呢?波 里斯因为憎恶无法 守护自己心爱的人而要离开那个国家,但兰吉艾表现出就算没有国家也要为之付出的 态度。或许兰吉艾是更为强大的人。他与无法忘怀最终失去的人的自己完全不同,他会为了 更多人的未来,他甚至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一定甘愿牺牲。

  逐渐地,犹如陈旧的感情,波里斯感觉一种希望在慢慢升起。从某种角度而言,两个少年的 处境相差不多。但,就像两者的信念根本不同,两个人要走的路也将各奔东西。

  虽然在一个起点遇到,但从那里就要分开走……再次遇到的时候也许他们已经是完全不同 道路上的两种人。

  他忽然意识到,最终他们会分道扬镳。

  冬季正在慢慢降临。

  波里斯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直至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他一直练习渥拿特让他练习的东 西,但现在则 重复练习与冬霜剑没有太多关系的剑术。平时与萝兹妮斯玩耍或陷入沉思的时间现在则全 部用来读书。

  并不像渥拿特先生来之前因为无聊至极才随便拿出一本书翻来翻去。最初得到伯爵 的允许出入书斋主要是为了满足兰吉艾的意愿。实际上刚开始他只是浏览一下书架上那些书 的目录,而让兰吉艾在旁边看他想看的书,如果有人进来则尽快报信。但是兰吉艾看完 一本书后就递给波里斯说道:

  “慢慢看吧,这本书挺有意思的。”

  因为是皮革装帧的厚厚一本书,所以刚开始没敢看。但现在书斋也参观完了,为了打发时间 ,索性开始翻阅书本,它的第一页上写着书名。

  《魔法王国的历史》

  关于所谓魔法王国,他能够想起的只有一个故事,曾经存在的灭亡之地(Mortal Land)— —古代的魔法 王国卡纳波里。但是看了好几页,那上面却连卡纳波里的名字都没有,再加之不懂的语法, 阅读的进度就更慢了。

  ……所谓魔法王国并不能真正代表这个国家所有成员的特点。如果举一个例子的话 ,那就是现在并没有留下有关记录来证明平民们都可以日常使用大大小小的魔法。

  但是安诺玛瑞所处的这个大陆,以及存在并有可能存在于海的那边的那些大陆国家在某一段 时期内都有魔法师在当时的社会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将这样的国家都称之为“魔法王国”的话,在学术上有可能扩大其毫无价值的范畴。所 以虽然将有可能使其简单化,但笔者还是想在这里按自己的理解做一个定义。

  感觉作者真的能讲出某些道理。所以加速翻阅书本。

  “魔法王国”(Kingdom of Wizardry)指的是至少能够满足如下条件一半的王国。 

  第一,支配者(国王)在国内被百姓们认为——不管事实与否——是最高统治者; 第二,不用说新的统治者即位,就算是政治内阁成员在上任时也要用正式或非正式的用 魔力高低来测定是否符合要求;

  第三,王国内的魔法师,也就是相当于统治阶级(贵族)的人们希望自己的子孙成为合法继 承人;

  第四,在王国的历史中留有一席之地的人们至少一半以上是以他们在统治上的业绩而得到 人们尊敬的;

  第五,当时存在于王国内的或统治或统治者的名字不管是以什么形式,至少有一个是流传于 民间的;

  第六,在王国使用广泛的魔法中有些是现存的魔法所无法代替的;

  第七,不论王国是否曾经繁荣,最后没落的原因和过程都不是很清楚的……

  除了这些之外,书的序言充满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含义。起初觉得它们非常复杂,但从进入第 一章之后,看到那些定义运用自如,便觉得非常有趣,一般是先给一个定义,然后再展开 的议论是相当不错的。

  再读下去,他所知道的唯一的魔法王国,卡纳波里开始登场了。和哥哥一起徘徊于荒野的时 候,他曾经听耶尼卡一伙人讲述过它的故事,虽然总觉得那是骗人的,但又具有吸引力,所 以至今令人难忘。在认真翻阅书本之余,突然有几行字映入他的眼帘:

  卡纳波里是前面所提及的一个例外,因为它是从国王到一般平民所有的成员都会使 用魔法的真正的魔法王国。

  显然非常神奇。那么,在卡纳波里港出生的婴儿也是从一开始就拥有魔法的吗?

  卡纳波里是惊人地满足前面所说的几个条件的一个国家。卡纳波里的统治者在被称为国王的 同时更多的是被称为“所有魔法的支配者”,而且组成内阁的社会统治阶级的所有人物都是 优秀的魔法师。这使他们理所当然地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魔法师,单凭这种情况,也可以 知道它们历史上所有伟大的人物都是了不起的魔法师。

  波里斯没有学过魔法所以不清楚它的内容,但整个大陆上最有名的南部安诺玛瑞的魔法学校 “尼雅—亚弗洛利”即“尼雅弗”中入学的学员第一个要见的就是掌握着学院周围所有自然 物的巨大的古结社。作为学生的那些人可能不太清楚,那个结社的名字真实的含意是“安葛 尼纳的帘幕”,安葛尼纳则是卡纳波里最后的五个大魔法师之一。

  现在那片土地也被称为灭亡之地(Mortal Land),这个称号本身作为在卡纳波里的预言书 中最终的王国所拥有的名字而被记载着,而且那本预言书目前仍在卢格芮博物馆中保存得很 好。

  虽然现在无从知晓究竟是什么原理,但相传在加纳波里存有两件代表性东西:一是能飞上天 空的船即飞船,另一个则是具有与人完全相同的外形,在某种程度上还拥有人的一些判断力 和感情的“娃娃”。

  当波里斯知道飞船中最大的一艘可以一次装载百余人飞跃十天以上的时候大吃一惊。百余人 可以同时飞跃天空,而且同时运载能撑十天的粮食?

  只是想象已经足以让波里斯心情激动,虽然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总觉得人们可以穿 越云霄在天空翱翔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人们经常使用的是四、五人使用且长达一个月可以不用着陆旅行的小型飞船。根据这本 书作者的描写,其外形象麦穗般纤巧而敏捷,没有帆,看上去像是落满数千只闪光的蝴蝶一 样。波里斯想着要是能够找到有关图纸就好了,但是怎么翻也没有看见类似的图片。

  隔了一会儿,波里斯突然想到,这家伙应该也不是生活在卡纳波里的人,但是他又怎么知道 得如此确切?但反过来又一想,难道她是一种美丽的猜想吗?一想到这里,波里斯 的嘴角不觉间荡出了微笑。

  飞船之后接着写的是有关类似人的“娃娃”的故事。他们仍然没有写明他们是用什么做成的 ,但他们永远不会衰老,保持着永久的美丽。他们不需要饮食、休息,既然是用魔法泡制的 ,只要不被魔法破坏掉,那他们将成为永远的“娃娃”。

  这些娃娃根据制作他们的魔法师的意志,主要做护卫或站岗,除此之外做一些人们不愿干的 体力活,所以卡纳波里的人们似乎过得都比较舒适。人们可以与他们进行最最基本的沟通 ,而且他们有简单的头脑和微弱的感情。

  但仍有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有些年轻人对夜以继日地工作的娃娃迷倒,也有些娃娃因为魔 法师所 输入的意志过于强大,所以大打出手将只是跟他们开玩笑的人残酷地杀害。但人们因为已经 习惯于有娃娃替他们工作,所以无法消除娃娃,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娃娃一直存活至卡纳波 里灭亡的日子。

  灭亡的日子。

  拥有如此惊人魔法且处于鼎盛的卡纳波里,正如波里斯听说的,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和过程 遭到灭亡。甚至说因为邪恶的魔法席卷这片土地,整个国土遭到污染,因而现在的人们再也 无法看到当时美丽的文明。

  那是在人们无法涉足的土地上建立的世界上最美丽的故事。

  “你认为有意思吗?”

  兰吉艾对连续三天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本书的波里斯说道。波里斯扭头说有意思且心领神会地 笑了一下。

  看完这本书足足花了波里斯近半个月的时间。有些难懂的地方波里斯只好跳过去阅读,但 有些地方呢,波里斯为更好地理解,再三读了又读。在这之后,兰吉艾为波里斯挑选了许多 波里斯热爱的书。可以这么认为,如果渥拿特是波里斯的剑术老师,那兰吉艾则是他的阅 读老师。他所推荐的书全部都是自己阅读过的。没过多久,波里斯也能自己选上一两本来看 .

  深入冬季之际,天气越来越寒冷。波里斯开始觉得那些书斋里本来与自己无关的书,现在突 然成为自己获取知识的无限海洋。光是剑术和读书这两项就已经占满了他所有的时间,这期 间他所阅读的书有:

  《贝壳半岛与中世纪海盗的历史》

  《被遗忘的国家的历史,东部大陆的社会演变》

  《历史中的武具》

  《魔法学院的重大历史事件》

  《秘密结社的历史》

  《咒歌的历史和它们的流传》

  《安诺玛瑞旧王国史》

  其他等等。

  波里斯读完第一本书后才知道,兰吉艾偏爱有“历史”字样的书。

  第06章 春已到来

  安诺玛瑞王国国历987年的春天很晴朗。

  贝克鲁兹的春天同样也春光明媚。以培诺尔城堡一带为首的丘陵地带,已被嫩绿的草和各 色花朵装饰得五彩缤纷。围绕着城堡的庭院门口开始盛开雪白色玛格丽特花,它仿佛白色的 丝带在绿色的田野上飘荡。四月的森林,各种野花漫山遍野。

  树枝也开始绽放嫩芽,白色和紫色丁香花散发着它浓郁的花香,素朴的木棉也开始羞涩的伸 展它白色花瓣。城门口的桃花如粉红色的云彩朵朵绽放。

  一打开窗户,就有数十种的芬芳飘摇入室,使每一个清晨都香气扑鼻。走过城门的小溪边, 水莲花侧着它清秀的容颜,仿佛连流水声都充满着春天的香气。

  萝兹妮斯度过4月8日的生日满十三岁。但萝兹妮斯只是大了一岁,她还是不懂事的小公 主,而还没有过生日仍是十二岁的波里斯反而更显成熟。波里斯本来少年老成,他的 外表同龄人比同龄人大了许多。

  这个冬天,波里斯茁壮成长身高已达165厘米,也就是说自从来到培诺尔城堡,波里斯足足 长了七厘米。刚开始与同龄人相比并不属于高个而且比兰吉艾小一些,现在却远远超过了他 .他现在比萝兹妮斯整整高出一个头,一看就像个名符其实的哥哥。

  整个体形看上去很像一个少年,他的四肢尤其显得粗壮。原本只留到肩上的头发也长长了 ,刚开始渥拿特只是闹着玩儿给他绑了个辫子,现在则到了不扎起来很难看的地步, 原本成熟的眼神现在变得更加深邃。脸上虽然还没有长胡子,但现出鲜明棱角的下颌犹如雕 刻出来的艺术品光滑而泛着青光。

  虽然周围人也以惊讶的眼神看着它,对于这快速的成长最为诧异的还是波里斯自己。有一段 时间,波里斯甚至很难接受自己日益变化的模样,连镜子都不敢照。他也想过为什么会变化 这么块,但能使他记起来的也无法每天有规律的训练,还有就是周围环境比以前好了一点 .

  当然,以前在隆格尔德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控制饮食或者强迫做些体力劳动。但 这里的自然气候与他生长的奇瓦契司是完全不同的,奇瓦契司四季都 是凉爽宜人的气候,所以只生长一些矮墩墩的灌木,而安诺玛瑞尤其是南部安诺玛瑞是 万物滋身场所,就像所有物资都是绰绰有余的培诺尔城堡。

  这是一个杯中盈溢着美酒,桌上摆满着美馔,谁也不会去可惜的宴会,这是一个物产丰富、 衣作美丽的城市,波里斯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波里斯对已经习惯这种生活的自己并不是很心甘情愿地接受。即使自己的国家并不可爱, 但那毕竟是自己的故乡,尤其是隆格尔德,那长满低矮的野草的草原是他的出生地,在那片 土地上充满他和耶夫南的记忆。

  “嗯?”

  波里斯停住握着书向前伸出的手,转身向后看,萝兹妮斯紧跟在他这个思考已深陷书籍中的 干哥哥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无聊的话,突然她说了句奇怪的话,波里斯因为埋头看书 ,没有听清楚。 

  “你刚才说什么?”

  萝兹妮斯撅着嘴说道: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哥哥,我很胆心,如果哥哥突然离开的话,那会让我难受的!我刚说的 是这个。”

  “……”

  波里斯望着萝兹妮斯绿色的眼眸。

  他九月初来到培诺尔城堡,第一次见到萝兹妮斯则是在8月末。可以说萝兹妮斯非常适应安 诺玛瑞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她。在共同的生活中,逐渐地了解了她的性格之后,这才知道她 其实并不是一个十分讨厌的孩子,但总也爱不起来。坦率的萝兹妮斯,想成为引人注目的少 女,傲慢而且放纵的小公主,每看到有趣的事情就会禁不住放声大笑,她拥有一种不 属于贵族的那种可爱。

  但他自己总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待萝兹妮斯,既然停留于此,就不得太过无理,同时也知道 要适当地迎合她的脾气。她的存在不过是他和培诺尔伯爵之间交易的一部分,他有义务在这 交易期间与她处理好关系。

  但过去也就过去了,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或许不会再回头看,甚至根本就想不到要回头看。他 一直是这样做过来的,但突然听到她越来越喜欢他这个所谓的哥哥时,波里斯的心也有些动 摇了,他觉得自己对她有些愧疚。

  “不过就算离开这里你也会再回来吗?你会来看我吗?”

  萝兹妮斯微笑着望着波里斯。虽然这所城堡内住着许多人,但除了少数人以外,她从来不会 让人家看到自己的微笑。波里斯知道这一点,所以心情越发不安。她的微笑充满一种自信, 既然自己喜欢对方,对方一定喜欢自己的那种自信。

  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向你敞开我的心扉。

  你终究不会走入我冷酷的世界,单凭一股冷风,也会把你吓跑的。

  “嗯,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虽然这样回答,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没有一点内疚感。事实上他不可能实现这样承诺, 但他仍然微笑着回应着萝兹妮斯。

  萝兹妮斯习惯性的又问道:

  “真的?一定啊。我们现在就来个约定?”

  “好。”

  他根本就不知道一但离开这里自己将走向何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绝不会再回来,而且 ……

  或许会忘掉有你这样一个存在吧。

  而且没有多久你也将忘记我的存在。

  十三岁了,所谓成长为什么是这样的?

  夜。

  就算在寒冷的冬季也一样打开窗户睡觉的渥拿特的窗户上,停留着一只白色小鸟。它扇动 了一下翅膀,然后独自在那里不停地叨着嘴。

  有人从床上起身。

  “尤兹蕾?”

  当那个身影走到窗前将手伸出去的一瞬间,小鸟立即飞了窗台,纯白色 羽毛带有金黄色的鸟喙。如果说它是一只鸽子,羽毛稍嫌长了一些,而姿态也优雅许多。小 鸟红色的眼珠如红宝石闪烁,透出悦目的光芒。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你的部下呢?”

  渥拿特顺手将鸟靠近了自己的头部,小鸟金色小喙开始在他的耳边轻声叽叽喳喳。那不是 鸟鸣。渥拿特轻轻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是这样啊,知道了。”

  渥拿特似乎很尊重那只小鸟,他向它轻轻点头,重新走到窗边。他将胳膊伸出了窗外,放 开小鸟则飞走了。

  他那白色身姿消失在黑夜里,天空没有月亮。

  “是的,为了能有一个好成绩,我一直在努力着。”

  过了一段较长的时间之后,再一次与伯爵夫妇面对面坐到了这光线透明的会客室。桃花芬芳 的香气透过敞开的窗户不时飘进来,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在几句日常性闲聊之后,伯爵问 起了修炼的成果。

  “是这样啊,幸亏和先生相处得不错。”

  “非常难得。”

  若是以前,就算说修炼进行得如何顺利,他也要思考一下。但现在不同,波里斯非常简单明 了地答道,不管那是不是事实。

  当然他也有一定的责任。几天前伯爵曾经告诉他决斗的日子定在5月17日,听说对方已经达 到能参加渥拿特先生所说的银色精英赛大会的水平。

  伯爵有可能是为了激励波里斯才故意这样说的,但不管怎样都没有关系,最近波里斯以惊人 的速度变得强大起来,尽管他还没有能够从渥拿特先生手里夺回冬霜剑,但白天进行体 能训练(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叫了),晚上则进行短暂对决的日课一直在继续进行着。

  波里斯现在才领悟到24小时中短短一个小时是多么紧张和劳累,他觉得23小时 是为了那一个小时而存在的。为了不破坏身体状态,他非常有规律地进行休息、睡眠、饮食 ,尽量避免重复训练之外额外的兴奋运动。然后每到晚上他以全部精力对付与白天判若两人 的渥拿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渥拿特也不再用木棒而是用剑来与波里斯相对。当然他并不是使用冬 霜剑,但现在与波里斯的条件是一样的。虽然两个人的势力还有悬殊的差异,但现在波里 斯也开始慢慢领悟到应该怎样利用自己的身体。

  并不是单纯剑术或者修炼时间长短的问题。寻找一个对手无法预料的方向,或者违逆它或者 顺应它,寻找所有线相交会的地方。当想要维持现状的时候,想要打破现实交错状态的时候 ,假装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但做出意外反击的时候等等,这一点至关重要,一切都始于对于某 一方向的把握。唯有知道方向,你才能逆向它、躲避它,或者跳过它。虽然熟练程度和技 术还不够,但他逐渐领悟怎样去掌握,而且渥拿特也明显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但是那个问题吧……”

  趁这个机会,伯爵微笑着提出了另一个话题,从春天还没有到来之前已提过多次的话题。

  “就是按照我们的约定,如果你能赢这次决斗,我答应给你的那个奖赏。如果你不需要其他 的,我还是有一个东西非常想给你。”

  “是什么?”

  问过很多次让他说他到底想要什么,但他总是犹豫不决。

  “我想帮你的家人。”

  这完全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波里斯好像明白什么意思,抬了抬眼睛,低声说道:

  “我没有什么家人。”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指占据你们家的那个叔叔。我说的是别人,怎么样?能猜出来吗?”

  难道自己还有其他的家人?

  可以完全假定在某处有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家人,但他对直至现在都不知的家人并不感兴趣 .不管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

  “抱歉,我不清楚您的意思。请解释一下。”

  伯爵冲着旁边的夫人笑了笑。伯爵夫人也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温柔,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沟 通过了。

  “听说你有一个哥哥?”

  意外的冲击猛然撞击着波里斯的胸口。他说的是哥哥?

  一直保持沉默的伯爵夫人开口说道:

  “你父亲过去经常出入奇瓦契司,所以对贞奈曼家族也略有所耳闻,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们也可以跟你说说有关你叔叔的一些情况。但你还是更想知道哥哥的消息,是吧?早就听 说贞奈曼家族有两个儿子,所以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到处打听关于他的事情。我们虽然不知道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但毕竟是亲兄弟,一定很想见,是这样吗?不久将会有好消息的。” 

  “其实是已经有好消息了。”

  “哦,是吗?”

  波里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他的哥哥只有耶夫南一个人,而他已经死了 .自己亲 眼见证他的死亡,而且用自己的双手亲手埋了他。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两个人到底有什么 意图?

  “今天有人传消息说找到一个外貌和年龄都与你哥哥非常相符的年轻人,但好像已经丧 失记忆了,不管说什么似乎都不清楚。就算跟他说贞奈曼家族的事情或者跟他提波里斯的名 字,他也无动于衷。但并不是木头人,所以很快就会好转的。”

  “太好了!什么时候带他过来?”

  难以相信的事情。他们正在说他们见到了已经死了的人,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在心中……他希望这是事实……殷切地希望这都是事实……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冲出心田 堵住了他的胸口,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如果那是事实,如果能让他再看到耶夫南微笑的脸, 就算牺牲自己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想要努力忘记的痛苦记忆现在趁他毫无防备再一次抓住了他。就像读着已经知道结尾的小 说,但又深切希望不要有那样的结局一样,好像有什么力量可以挽回已经发生的悲剧。

  但那毕竟不是事实,而且可以认定那是无法实现的奢望。

  “不是……那个人。”

  如果这句话是假设,是错误的,该有多好!

  “什么?”

  伯爵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波里斯,猜测他为什么敢于这样肯定。

  “因为哥哥……已经死了。”

  伯爵和伯爵夫人的脸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伯爵用慌张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

  “已经死了?”

  波里斯的视线离开两个人,转向了窗外。他看上去像暂时失去理智的人,面无表情且目光没 有任何异样。虽然是事实,但要说出口却需要勇气,他的全身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是我亲自埋的。”

  那样做了……分明是那样做了。

  “……”

  伯爵和伯爵夫人哑口无言,好像很难启齿。波里斯的脸阴沉且显得格外痛苦。

  哥哥死了。

  确定,确定是死了。

  死了的人不能复生。

  四月很快便已经结束。

  渥拿特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白天开始就喊他,两个人坐在白花散落的草地上,默默地注视着 对方。

  “有足够的自信吗?”

  波里斯一瞬间没有弄清楚他到底在问什么。是指他现在要赢的那个叫奎达夫的少年呢,还是 指重新夺回冬霜剑这件事情呢?

  波里斯面对着渥拿特,就像对着伯爵夫妇那样没有一点自信。他轻轻地摆弄着手中的小花 ,望着无意间被他弄坏的那朵花。

  “你真是没用啊。”

  渥拿特虽然那么说,但还是笑容满面。波里斯心里知道了渥拿特说的是什么意思。经 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和理解,波里斯知道渥拿特并不是容易被欲望强烈的人所引诱的 那种性格。波里斯无所谓惧的那种朴素反而更加吸引渥拿特。

  当他第一次领悟到对方的这个特点时,也想过要怎样利用。但不久他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对 于渥拿特,并非想变得诚实或者不想利用别人,而是因为他知道以自己事实上没有任何经验 ,仅凭初生牛犊不畏虎的精神去面对老练的人,是冒险,这种做法导致恶性结果的可能性比 较大。

  对方比较喜欢自己执拗而纯朴的性格,那么,继续这样做就行了。按本能行使是件容易的 事情。比起装腔作势会有更好的成果。至少这比贸然行动而失去所有信任要强很多。

  “是没有自信吗?如果我突然消失的话,怎么办?”

  这一问题本身也包含前面两种。“如果我突然走掉的话,怎么赢那个少年?”,“如果我突 然走掉的话,怎么要回冬霜剑?”

  渥拿特还是截取两个问题的前半部分,再一次问道: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走掉了怎么办?”

  头上鹅毛般的白云在蓝天悠闲地游荡着,风和日丽的日子,这样的天气用来忘掉一些烦 恼的事情是再合适不过了,它会使人感到好像一定要幸福起来似的。

  但这个无法幸福的人望着天空,失去了很多之后突然长大的自己,无法安于现状的宽松和悠 闲,无法忘怀的黑色记忆,给人留下了痛楚的希望。

  “您要去……什么地方吗?”

  好像那已经是一个事实。渥拿特的玩笑中总包含着像果实中的果核般坚硬的事实。

  “对,要走了。”

  很意外。但波里斯并没有外露任何感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远保留在自己身边,就算有什 么东西要消失,他也不感到害怕。心好像已经被掏空了……

  “您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渥拿特马上起身,他那束得高高的辫子在风中摇摆。他好像粗糙而经历悠长岁月的一棵树 ,像吞噬着月光而成长着岩石。他仰看着波里斯。

  “明天就走,很难回来了。”

  但当波里斯望着他的时候心里产生了另一种预感。他确信他们会重新相逢,在一个无人知道 的地方。两个人的生命就像扭结在一起的线,牢牢地缠绕在一起。

  “对于你的剑……”

  这是理所当然要讲出来的事情。渥拿特在讲话的时候一贯举棋不定,但这回不同。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你的剑。不,实际上也得不到。或许你不 太清楚,它并不符合我的愿望,我有要用我的一生去实现的愿望。”

  “……”

  渥拿特见波里斯不说话,好像明知会产生误会,但还是为了尽量避免而努力着。他继续道 :

  “但我更不能还给你。说实话我心里烦燥不安。并不是因为现在会发生什么意外,而是担心 将来会发生一些事情。没有一个人会愚蠢到把一把菜刀交给三岁小孩儿。真的,我这些话是 千真万确的。”

  那是渥拿特与众不同一面。当他诚实的时候,他是一个再诚实不过的人。

  “当然,你也会认为我说这些只是想蒙骗你,其实是我贪图这把剑才会说这些话。如果你 非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但我真的很担心,宁可让你误会我,我也不想把这把剑留在你 身边。”

  “不用担心。”

  波里斯这时才说着话,他站起身。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模样。

  “反正从一开始您是从这里夺走的,而且我也跟您约好我要用我的实力去夺回这把剑。现在 只剩下一天时间,那么现在就来遵守约定吧。现在不是还有时间吗?”

  “但……”

  当渥拿特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波里斯抢先说道:

  “完全不用担心。托付保管的东西一定会按照事先约定还给你的。您离开的时候先来一下我 的房间,再拿走吧。”

  好像已经摆脱原先的状况,现在是小少年反过来向先生施舍。渥拿特似乎很慌,合上了嘴 ,用手抚摸着嘴边。

  不管接下来说什么话,说明自己现有立场好像很难堪。但他现在又处于不得不说的立场。好 像虽然明知在对方听来不过是一种狡辩,但他还不得不说。不过考虑再三,最后渥拿特还 是选择了沉默。

  “谢谢你总算能够理解我。”

  这并不是“谢谢你体谅我需要那把短刀”,而是谢谢你理解无法将冬霜剑还给你而产生的 烦恼。这真是令人难以承受的讽刺,当然从实际状况看来并不像是这么回事,但渥拿特还 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了声谢谢。

  当他要转身的时候,波里斯突然问起从一开始就要问的一句话:

  “但,为什么要走呢?”

  渥拿特再次转身望着波里斯,拽住了他的手,然后轻轻握了握。

  “因为受到差遣。”

  只能这样解释。渥拿特放下波里斯的手,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一晚,就像第一次因为冬霜剑而对立的那个夜晚,在洒满飘飘洒洒的月光的练习场,两 个人面对面站着。

  渥拿特和波里斯最后一次为了彼此而决斗。斗争以往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波里斯并不是 被剑轻轻划过,而是真的被剑弄得心神恍惚,受了许多处轻伤,渥拿特的衣服也被剑到处 划破。

  一次接着一次的交锋,因为波里斯让人无法喘息的进攻,渥拿特多次犹豫了一下。如果他 真正发挥自己的实力,一剑拿下波里斯这样的人小孩子当然绰绰有余。但他并不愿意看到眼 前这位少年受伤,但目前的斗争只能如此。所以渥拿特只是采取守势,集中精力击溃波里 斯的攻击。

  波里斯跟他完全不同。他仿佛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漏洞,一小时始终保持紧张状态。如果他 的身手不凡,不置对方于死地他是绝不会罢休的。这点差异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两者之 间实力上的差距。如果不熟悉剑的人,他会觉得两个人正处于不分胜负的紧要关头。

  少年现在已经长高了许多,只要稍微抬一抬手他就可以攻击对方的脖颈。当然这也不是件很 容易的事情。但波里斯就算摔倒、打滚、受伤,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

  “好,到此结束。”

  两把剑最后一次碰在一起。渥拿特使出很大的力气将波里斯推倒在地上,波里斯 倒在地上,有一段时间一动不动。

  他并不是无法动弹,因为已经结束了,每晚的决斗就这么结束了,一次也没有胜过。

  “起来。”

  渥拿特放下剑,扶波里斯起来坐在地上。然后抚摸着还有泥巴的头。

  “说实话,我第一次有像你这样的学生。”

  波里斯没有回答。渥拿特突然独自笑了一下,说道:

  “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教一个人,何况一直没有碰到让我 真心喜欢的学生。”

  波里斯抬头,两个人的眼睛碰在一起。

  “但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么不懂得敞开心扉的小子。”

  渥拿特看到了真实的感情,波里斯分明并不讨厌渥拿特先生。以前他见过的学生都是非 常仰慕他 ,只要是他的技术就什么都想学,而且为了学到技术而跃跃欲试,但波里斯跟那些人真的不 同。他是自我世界的主人,只要自己就已经足够了。如果世界的一部分忽然坍塌,他或许会 拒绝外界的援助之手,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踏进这属于他自己的墙的另一面。

  波里斯确实从渥拿特处学到了很多东西,但他有他的独立见解,他是按照自己的 方式将眼前的东西逐一变成自己的。

  一个实力尚浅的少年跟着一位实力相当雄厚足以压倒自己的先生学习还能保持自己的方式是 件不简单事情。波里斯之所以有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因为波里斯有天赋,而是他的性格 所决定。与其说拥有如何强大而坚实的实力,能在自己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才是波里 斯的目标,不如说这种心情造就了波里斯自身的方式。

  渥拿特并不能靠近,到目前为止,有几次好像要敞开胸怀,但结果并没有打开。波里斯的 心中有一部分很微妙的地方向外打开着,有几次在那里错纵复杂,但也只是这些。 他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少年。

  “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们有可能再次相逢。现在我不想告诉伯爵而是自己悄悄离开。你最好 也当不知道。就算他 骂我又怎么样呢?谁让他雇用一个像我这样四处流浪的人呢?总而言之这一段时间生活得很 快乐,而且主要是因为能遇见像你这么奇怪的家伙。”

  波里斯再次低下头,然后低声说道:

  “您走好!”

  “我估计得不错的话……你在决斗中应该可以赢到对方,如果不能胜过对方,那是因为你没 有很好的掌握你自己的方法。”

  两个人像平常一样,走进了无人的厨房。渥拿特从一个经常藏东西的缝隙中拿出一瓶白兰 地全部喝光了。因为就要离开,所以全部喝光。波里斯执意也要喝一杯,但渥拿特斩钉 截铁地说小孩子不行,但是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和自己的白兰地碰了杯。波里斯简单地说 道:

  “有一个快乐旅行。”

  波里斯告别渥拿特,用凉水冲了一下被汗弄湿的身体,然后爬上了床。

  第二天凌晨,渥拿特的头有点重,他打不定主意是否用完早餐再走。就算是大白天,想走得 人不知鬼不觉,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一回事,但肚子饿实在是一件难以忍受的痛苦。

  况且这里是盛产松露的贝克鲁兹,凡大陆的美食家为了能品尝它的味道甚至愿意出卖自己 的灵魂。起先他答应培诺尔博绝交他的孩子也主要是因为松露在诱惑着他。

  “哎,就忍一忍,走吧。”

  虽然有些可惜,但时间非常紧迫。和他约好的那个家伙是个遵守时间的人。他也很清楚这次 叫他的重要性。看看那个白色小公主尤兹蕾亲自来送信就知道了。

  幸好他没有什么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必须随身携带的东西,为拿冬霜剑他将手伸进了床底 下。他愣住了。

  “先生,现在就出发吗?”

  他听到后面的声音,匆忙回头。虽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当时他的表情肯定相当狼狈,和 平时判若两人。

  波里斯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自己相当激动。他放松自己的心情,改变了眼神,然 后说道:

  “做得很不错。”

  波里斯并没有笑,说道:

  “先生一开始也是这样偷偷拿走了我的剑,我只是跟您学而已,您应该表扬我。”

  渥拿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

  “对,的确应该夸一夸你。做得不错。”

  到城堡的第一天,渥拿特曾经抓着波里斯说了很多凭空捏造的东西,而且波里斯将这一言 论付诸了实践。他还清楚地记得前一晚对方是怎样毫不留情的猛烈攻击自己的,而且渥拿特 喝了白兰地沉沉地睡去,波里斯则喝了水,神志清醒。况且波里斯早就知道这一白兰地,根 本无法保证波里斯到底有没有在酒里放了什么药。先不想他是怎样将这些东西拿到手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呢?

  “……”

  波里斯伸出自己的手,那是当初渥拿特交给波里斯的短刀。可以肯定他将冬霜剑放在 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毕竟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把剑,他决不会笨到拿着剑出现在他面前。

  渥拿特无可奈何地走过去拿起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先生是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才那样做的。但那把剑是死去的哥哥留下的唯一遗物, 也是能和我生长的家族联系起来剩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再危险也不能让任何人从我身边拿走 ,我把剑当作我的哥哥。 ”

  波里斯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沉着,虽然第一次跟渥拿特说这些事情,但他出奇地冷静, 并没有结巴或紧张。

  “对,是那样。”

  渥拿特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也很冷静。

  “一定要这样做。你的行为要给人以决不会违反约定或誓言的感觉,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人致 命的一击。你决斗不会失败的,就像现在这样。”

  那并不是友善的分手。渥拿特虽然没有生气,但也并没有像要隐藏自己的感情。他所感觉 到的情感是非常清淅的,虽然明确说过,只有花言巧语才能骗取别人,但他并不 喜欢这种人。他认为波里斯并不是这种人,所以更喜欢他。

  波里斯虽然知道这些,但也不能放弃自己的计划。冬霜剑决不能交给任何人。他觉得用语 言无法说服渥拿特,那只有这个方法。

  他苦思冥想几个月,终于成功了。

  “……”

  渥拿特并没有临别赠言。他并没有示意波里斯从站着的门口让开,而是走到窗口,头也 不回地纵身跳了下去。波里斯并没有因为惊讶而跑过去看,他很清楚,就算这里是三楼,渥 拿特也不会受伤。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带着童年的回忆,幼时的先生就这么走了。

  宛然一幅春天的景象。

  第07章 风的手印

  “一定是关于渥拿特先生吧。”

  当兰吉艾说话的时候,波里斯眼望着窗外盛开的花朵飘落。白色的桃花被风卷起来之后,又 纷纷飘落,被一阵风吹到田野上去了,夕阳正在那边逐渐西下。

  波里斯扭过头来,他看到兰吉艾正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走。”

  波里斯只是点点头。晚霞照在他的黑发上。

  “您不知道他去那里了?”

  波里斯仍然点了点头,现在他的手上正拿着冬霜剑,他在轻轻抚摸着剑柄。

  自从渥拿特走了之后,自己的生活好像失去了信心。虽然现在是自己在练习,但经过那晚 上整整一个小时的狂热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剑术似乎没有什么进展。他认为像兰吉艾一样只 是读书反倒更好了。

  不,他立刻改变了他这种想法。兰吉艾除了和自己一起读书意外,其他的时间都在照顾着别 人,一个下人他的自尊心一天至少也要受几次伤害。

  “我不知道为什么……”

  兰吉艾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他把打开的书本放在了桌子上。

  “据我所知,好像少爷和渥拿特先生以特殊的方式交换了人质。”

  波里斯没有找到自己的剑而将渥拿特的短刀拿过来的那天晚上,兰吉艾也在场。但是兰吉 艾并没有看到事情究竟怎样结束,只是看到冬霜剑如今又回到了波里斯的手中。波里斯 吞吞吐吐,他觉得兰吉艾完全可以理解自己,但他不想过于敝开心靡。

  “那把剑里面……好像有什么令人神往的故事,所以最终又回到少爷的手中。”

  波里斯一手拿着剑,采取拔剑之前的姿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高了,摆出这种姿式使他觉 得现在把剑别在腰间,看上去也挺有模样的。因为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修炼,现在它已经没有 那么沉重了。但是挥舞起来还有些力不从心。

  兰吉艾看着波里斯做这些动作,仍然觉得剑之类的东西并不太适合他。难道真的这样吗?

  “要看看吗?”

  波里斯突然把剑放到兰吉艾的手上。

  兰吉艾不直觉地握住了那把剑,但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把握。虽然冬霜剑贵族般白色的光 芒与他非常匹配,但与在波里斯手中的时候不同,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没像一般少年那样采取某种姿势,只是把剑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好像要量一 量长短似的,张开双臂抓住了剑的两端。

  突然,他的脸变得没有任何表情。

  波里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看着兰吉艾。他再次摸剑鞘,然后一直摸到剑柄。继续用 手量 了量宽度,他并不是在感叹剑的美丽与精巧,他的眼光仿佛是在寻找被隐藏的某些秘密。

  那是什么呢?难道他感觉到了蕴藏在剑身内的灵魂吗?

  “对不起,失礼了。”

  兰吉艾忽然迅速地拔出了剑。

  “……!”

  那瞬间的动作与之前好像根本没有摸过剑的人判若两人,先不说是否真能挥剑,光是拔剑的 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对根本没有想过这一点的波里斯而言不禁大吃一惊。

  兰吉艾的视线注视着闪烁的剑刃,冬霜剑的刃仍然散发着白 色光芒,令人眩晕。但兰吉艾根本没有惧怕的神情,不,他那严肃的脸上露出与冬霜剑一 样的冷峻。

  “对不起……少爷,只有这把剑吗?它是否与其他的什么东西共有一个名字呢?”

  起初没有想过他在说什么。握剑而起的兰吉艾有股寒意在里面。波里斯不想立即回答,但是 考虑之后改变了主意。

  “我听说有,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吗?”

  他把剑重新放回剑鞘,这个动作也几乎完美无缺。兰吉艾把冬霜剑还给波里斯的时候似乎 注意到了波里斯的眼神。

  “我拿剑能做的动作也就只有这么两下。”

  波里斯无法理解似的反问道:

  “怎么可能不学剑术而只学那些动作呢?好像并不只是简单地练习过一两次动作啊。”

  兰吉艾的脸上出现了自嘲的笑容。

  “的确是这样,因为这是那些贵妇人们喜欢玩儿的。她们一方面喜欢长得像少女的侍童, 另一方面又喜欢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男性魅力。”

  兰吉艾说的话往往超过了十三岁的少年所能表达的东西,有时那些话过于尖刻,以至让波里 斯觉得无法理喻。兰吉艾似乎已经忘记有关剑的话题,坐回到椅子上,说道:

  “以前少爷是不是想了解我?”

  所以也能理解刚才说的话。对于作为贵妇人侍童的不甚愉快的记忆。

  波里斯点点头。

  “对。”

  “你能不能也对我讲讲少爷过去的事情?”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起初觉得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少年,但有时也能说一些如此 坦率的话。

  “我其实没什么……可以说的。”

  “您的意思是说有些人的生活充满故事吗?”

  波里斯因为这意外的回答而抬起头,但兰吉艾只是笑了一下,对他来讲那是难得的微笑 .

  “没有人想成为别人议论的话柄,我想听一听您平凡的故事。”

  已经听过对方并不愿意提起的故事,轮到自己,如果不答应人家的要求,似乎不太可能。片 刻后,波里斯慢慢点了点头。

  故事开始了。为了不超越伯爵所设定的范围,故事的内容自然集中于小时候的回忆。那时 是几岁呢?五岁还是六岁?

  开始谈及他的人生中印象最深的人物耶夫南的时候,他情不自禁,身体开始有点颤抖,但后 来就好了。他尽量自然而然地说着,他不想在他表述笨拙的故事中将耶夫南所拥有的光环泯 灭掉。

  在波里斯的记忆中,耶夫南是一个有很多想法的人。波里斯经常费劲半晌才能找到在某处独 立思考的耶夫南。当弟弟出现在他的面前,做出“终于找到你了”的表情时,“隐者”耶夫 南只好乖乖地起身,然后半埋怨似的用手推了推波里斯的头,两个人就一块出去玩儿。

  兰吉艾已经感觉到了波里斯的故事中所流露出的深情。当他提起耶夫南的时候,他就集中精 力、洗耳恭听,波里斯立即感觉到了。兰吉艾心中感受到的关爱只有在面对 兰吉美的眼光中才能表现出来。

  或许,他已经习惯于珍惜某人的心情。

  故事逐渐转到最近的事情,终于谈到了离开住宅时的事情。波里斯犹豫了半晌,终于读到有 关布拉德叔叔的不幸,只是说爸爸因意外事故在沼泽边上去世了。

  这么一说,就无法很好的解释有关耶夫南的死亡。本来就不会编故事的波里斯顿时结巴起来 .刚才讲了这么多有关耶夫南的事情,当然不至于现在说不太清楚他是怎样去世的。

  兰吉艾静静地说道:

  “所以……少爷的哥哥去世的时候,少爷因为伤心过度,不太清楚那时的情况。”

  自己无法记忆的事实上并不是那个。他不自觉地抹去了那段只为自己苟且偷生而逃跑的时候 的记忆。但清楚一切的哥哥对当时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半点埋怨,也没有再次提及。对耶夫南 而言,那并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他认为弟弟因为害怕而做出那样的行为是情理之中。

  “是……吗……”

  兰吉艾虽然冷酷,但有时却出乎意料地体贴人。他看看波里斯的脸,没有再往下问,只是说 道:

  “我很羡慕那些即使是死了也能留在别人心目中的那些人。有些人就算是活着,但在别人心 目中却半文不值了。”

  什么意思呢?

  兰吉艾接着说道:

  “如果少爷的话,当时会怎么做呢?”

  “我……”

  这对波里斯来讲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兰吉艾已经察觉波里斯一定有过十分痛苦的经历。

  “不太清楚。如果我在某人的心目中半文不值,我是不是也可以在心目中忘记那人呢!不再 去想那个……人。”

  波里斯知道这并不可能,兰吉艾只是点了一下头。

  “也有那种可能吧,反过来那些对活在别人心目中的人更好一点。”

  波里斯赞同地点了点头。兰吉艾突然换了个表情笑起来。

  “所以少爷您对周围的人也要好一点,然后忘记已经去世的人。”

  他的这句话使波里斯觉得自己的心口被刺痛了一下,他想起了渥拿特,渥拿特也曾经 讲过同样的话。

  现在看来,他的确对自己非常好,那个人起初也不想向波里斯敞开心扉。但一个人喜欢另 一个人并不是用理性能完全控制的,所以他自己也毫无办法,波里斯也没有完全明白。

  在最后一瞬间,他以完全失望的表情离开了,两个人互相都没有半句争吵。如果再次相遇的 话,自己的行为将说明一切的。

  不,他觉得并不是这样。

  他并不想解释,所谓情感并不是相提并论的。他不能同时喜欢上很多人,当有关耶夫南的记 忆逐渐消失的时候……

  但,那种记忆绝不会消失。

  “也有精神永存的人,这和身体的死亡不同。他永远无法在你心中磨灭。我也一 样。如果我杀死我心中的某个人,成为一个杀人犯,我会有更大的罪 恶感。我不想这样,绝不。”

  兰吉艾仍然微笑着,望着波里斯。他不反驳反倒令人感觉失望。

  好久,他开口道:

  “小时候我与妈妈生活在一起,加上兰吉美,一共三口人。我们生活得很好,家在离 卡尔地卡有三天路程的田园,还有几个下人。”

  感觉像是进入深邃的隧道,兰吉艾的声音是淡淡的。

  “那时我并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做,但还能使唤下人,自己有许多漂亮的衣 服,而且有能力供给我们美味的食物。在我的记忆中,从一出生就是那样,而且觉得所有 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时兰吉美是一个虽然羞涩但非常懂事的孩子。”

  “……”

  波里斯无法关注窗外,在那里桃花犹如小风暴在那里旋转着。是那细细柔柔的阳光下春的风 暴。

  “当时有一个绅士,每个月都要来一两次,他每次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小小的礼物,和妈妈 静静地谈话。我依稀认识到那位就是妈妈的管家。那个人看上去比妈妈年长许多,而且每次 来的时候讲的都是有关钱和文件之类的非常复杂的问题。好像是个远方亲戚在帮妈妈管理财 产,他对兰吉美也格外关注。”

  兰吉艾打开的书本被风翻过了一两页。风和阳光在已经泛黄的羊皮纸上流淌着。

  “下午有时间的时候,那个人偶尔也会跟我聊上几句,问我有关我正在阅读的书籍,有时讲 一讲卡尔地卡是怎样一个地方等等。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他见识广,很值得让我尊 重,而且在内心深处也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他。我有时想他是不是一个学者,现在回想起来倒 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政治家风范的人。不管怎样,我总是比妈妈更加渴望见到那个人,而且也 相信那个人也很喜欢我。”

  突然看了看兰吉艾的表情。曾几何时使唤过下人的人,现在穿着下人的衣服,对自己用着尊 称。他像个小大人沉着而冷静。因为要一个人独自承担生活的一切。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兰吉艾故事中包含的是即将破碎的幸福,仿佛昙花一现。他猜测将要说出的故事,但希望这 一幸福千万不要被打破。

  “我那年大概九岁吧。有一天妈妈叫我们兄妹两个人,收拾行李。说是要离开这个家, 将在卡尔地卡生活,可以感觉到她兴高采烈。我不知道怎么好,但还是收拾行李,离开 了那个家。一去再没回头。有部马车在外面等 着我们,然后将我们带到了喀尔提家。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从我们家到卡尔地卡需要三天 的时间。现在让我重新找回去的话,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花瓣一个一个飘落在书页上,然后被一阵风又吹到地上。就像记忆中的岁月在流逝,没有任 何人读过的故事在慢慢展现。

  “我记得妈妈抱着我,跟我说即将见到某个人。所以我也觉得到卡尔地卡也是值得的。那时 我的愿望就是那个人能住在我们家,给我讲很多有趣的故事,没有其他想法。我们一家 人从马车上下来,进一家上等旅馆度过了那一晚。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里只有我们三口 人,马车和带我们去卡尔地卡的那些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波里斯觉得兰吉艾的眼角泛白光。下午的阳光犹如梦的一角,让人眼花缭乱。就像病榻上的 人,面颊微微发青。

  “刚开始连妈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抓住旅馆里的人四处打听,但只是遭到那 些人的白眼。一直到傍晚,没找到原因,但最后还是劳神费力从那家旅馆搬了出来。我们要 找些人帮忙,但妈妈对卡尔地卡完全不了解,我们连回家所需要的马都没有。因为我们带来 的东西太多了,最后不得不将一部分卖给旅馆。那些人明知道我们的处境,但他们欺侮我们 ,而且故意压低价格, 起初只是让他们帮我们托管,但那也被他们拒绝了。”

  急转直下的故事情节却犹如缓缓的旋律在房间里静静地流淌着。

  “但妈妈并不是那么容易绝望的人,她很坚强。妈妈下定了决心之后,把那些漂亮的衣帽、 鞋子等自己喜欢的装饰品全都变卖了,只将一些贵金属留在身边。当时还是初秋,她给我们 能穿多少就穿上多少,然后把剩下的也全都卖掉了。然后离开那家旅馆,在街上到处打听某 个人。”

  兰吉艾突然看着波里斯微笑着。

  “你觉得可以找到吗?”

  波里斯默默无言地听着,而兰吉艾却若无其事地翻着桌子上被风翻过去的书页。几片花瓣轻 轻的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没有一点血色,弯弯曲曲的筋脉凸显出来。

  “是的,找到了。大概花了四天左右吧。那是一所戒备森严的住宅,我和兰吉美连做梦都没 有想到过的那种。”

  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感情,那是一种极端的轻蔑。

  “妈妈有些沮丧,但还是鼓起勇气跟门卫提出了请求,没过多久,我们被领进住宅,但我们 进去的不 是什么会客室,而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一个像管事的人把妈妈一个人叫了出去。我 们等了好一段时间。慢慢的,我感觉一种莫名的不祥之兆。”

  逐渐地,兰吉艾不放过任何细节,越来越仔细地讲述着。虽然看不出他有任何兴奋的表情, 而且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和平时的兰吉艾比较,已经十分不同。不,也可以说是一样的 .如果平时他所表现出的不过是微小的 反映,那么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则是近于本质的表现。就像实体和影子的关系,本质与旁支末 节的关系。

  “我把兰吉美放到一边,起身想走到外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严格地说应该是想出去离开 这个地方。门前有看守,他很粗鲁 地把我推进了屋里。有两次、三次之后,我突然冲出去推开他们跑了出去。我听见后面有很 多人在追我,但是想回头已经为时已晚。我跑进走廊的一扇门,听见里面有剧烈的响声,有 尖叫声、摔东西的声音等等……当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徘徊时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那……”

  波里斯说了半句后停止不说,兰吉艾接着说道:

  “对,就是那个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无法猜测。就相当他失去耶夫南的时候,耶夫南无法体会他的心情一 样。

  兰吉艾中断他的故事,看着手中翻阅的书本。脸上露出没有出现过的感情。书页比原 先部分超前了很多。他说话沉着冷静,但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理性。

  “……”

  两个人都沉默,只是望着那本书。凋落的花瓣在书上留下了痕迹,就像用手指轻轻按下去的 花纹,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