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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之子(第三部 存活之岛)
2007年08月28日 17:01:19            【 加入收藏 / 文章投稿 / 截图上传 / 发表评论
作者:全民熙

  第三部 存活之岛

  第01章 荷贝提凯

  奇瓦契司的冬季一般来得比较早。

  以往泛蓝的夜空从大约八月中旬开始,便逐渐转换为一片冰凉的黑暗色彩。在一个清晨, 当那犹存一丝夏日炎热的夜晚由暗蓝转为淡蓝色的时候,奇瓦契司首都罗恩的某座宅邸里, 诞生了一名婴儿。

  这个婴儿出生时候,他的父亲并不在家。因为他接到某个高贵人士的命令之后,便在一个月前出国去了。他本想在婴儿出生前赶回来,但是婴儿却出乎意料地提早两个月出生了。所以婴儿的父亲回来时,已经是他出生后两个月的事了。

  宅邸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喜爱并祝福这个小婴儿。因为这是家中第一个小孩,也是所 有人都在期待的小孩,所以当然就特别受宠爱了。下人们期待着这孩子长大后 能够多多少少温暖他父亲那颗冰冷的心。大家还期盼着一定要生个女孩才好。因为连孩子 的母亲也无法推开丈夫心中的那面高墙,但大家相信,可爱女儿的力量应该可以做到。 

  就像是回应众人的期待,生下来的婴儿果然是个有着一双善良眼睛的女儿。

  她尚未完全长出的毛发是金色的,瞳仁与毛发几乎同色,就像大人的眼睛般深邃且静谧。或许是因为未足月就出生的关系,所以她的身体相当孱弱。她父亲服侍的那位大人物也亲派了几名 医生与看护照顾她一整个月,其间历经了好几次难关,有几次甚至令人以为她就快死了。

  但是,婴儿活了下来。宛如在回应这许多人的祈祷似地,她让每天不停哭泣的母亲不再流泪,也让即将归来的父亲没有白白期待。似乎从某天开始,这婴儿就变得很健康,吃得 又多,睡得也好。后来这孩子长大后也确实成了一个不负众望的女孩。她在历经好几次许多 人流泪祈求的奇迹之后,没有丢下那些努力想保护她的人,也没有弃离这个世间。

  她出生后首次看到外面阳光的那一天,她小鸟般弱小的婴儿被抱在母亲的怀里,来到了庭院 .这婴儿原本就很安静,甚至不会哭闹。母亲宛如拥有世上所有和平般,嘴角噙着平静的微 笑,此时,一个人走来她面前。这人是宅邸主人从远方带回来的那位沉默寡言的执事。虽然他至今仍然不曾和宅邸其他人有过任何具体的交流,但是他受到主人信任,甚至主人 不 在时就由他代为负责宅邸的事。婴儿的母亲有些怕他。虽然她丈夫不在时,他总将所有事都 处理得很好,但他却是属于那种无法令人放心和与他谈心的冷漠阴郁之人。

  婴儿是醒着的。她像懂得感受这和平似地,静静地将目光投向阳光照耀着的庭院。执事先是 端详了婴儿一会儿,接着露出了以前不曾有过的温柔眼神,对婴儿的母亲说:“这孩子真像她那死去的姑姑!”

  婴儿的父亲回来的时候,就将至今还未有名字的小女孩取名为叶妮。

  雷米王国的十二月是酷寒的。

  整片原野地表都冻上了,脚一踩上去便会发出冰霜被压后的沙沙响声。此时正有两个人横越 这片原野。他们看起来像是都穿着黑色长袍,较矮小的那个更像是穿着一件连有头罩的斗篷 .两人乍看之下就像一对父子,不过却又更像是朋友,只是说他们是同伴,他们的年龄差 异也未免太大了一点。两人的脚步十分轻快,似乎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天的寒气。

  突然间,年纪较大的男子低头看着少年,像在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少年也回了一句:

  “我也是!”

  少年的声音像是被冻着了,发音不怎么清楚。两人彼此使了个认真与玩笑掺半的眼神,就 又精神抖擞地移动起步伐。

  太阳开始西下,天色转为朦胧,像是快要下雪,这是个看彼此脸孔都显得昏黄的阴天。过 了不多久,天开始飘起细雪来。

  强劲的风使得他们的双颊冻得如石头一般,但两人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开始加快 速度。覆盖着冰霜的干草原似乎无穷无尽,白天的光线很快就消失不见。这分明不是可以快 速步行的天气,他们却像在竞走般,只顾着快速前进。结果,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停下了脚 步。“喂,前面是河!”其实早在走近河边前,他们就知道前面是河了,不过他们却仿佛不想停下地继续快走,结果 到了河前只好赶紧站住,差点冲上结冰的河面。

  个子较高的男子再度低头看着少年,说道:

  “你敢不敢涉河过去?”

  少年想要露出微笑,但脸被冻僵了,不可能笑得出来。所以他只是简短地回答:

  “如果你敢的话。”

  “哼,你可真固执。”也不知是谁先站上去的,他们踏上了结冰的河面。这河宽大约二十米左右,并不是一条 很宽的河,但是却无法看得出有多深,也不能确定结冰的厚度是否够硬。想到最近几 天的酷寒天气,他们暗想,不会碎裂吧。

  然而这却是个错误的判断!由于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再加上早上一直阳光灿烂……

  “波里斯!”

  大的一人首先察觉不对。原本走在前方的少年一走到河中央,冰面就开始到处出现细细 的 裂痕,接着,开始发出嘎吱声,随即断裂开来。幸好少年当时站在一大块冰块上,可是, 之后周围的冰块也纷纷裂了开来。现在反而是喊出声音的大人那一边较危险了。尖锐的裂痕 立刻扩散逼近到他脚下。

  “老师!”

  虽然他要波里斯别这样喊他,但遇到危急情况,波里斯却很清楚地叫出了这个称呼。原本要走近的男子急忙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忽地跃身踩过眼前一块破裂的冰块,瞬间来到少年立足的那块冰上。

  可是他还来不及抓到少年的手,冰块就因为他的压力,又裂成了两块。冰块下快 速流动的水流将冰块推向下游,他站着的冰块冲撞到后方冰块的那一瞬间,少年一个重 心不稳滑倒了。重量倾向一边,随即冰块也跟着倾斜压向水中,少年在同一时间落水。

  那种水是冷得一碰触就会令全身冻僵水。

  “糟糕!”

  少年头已沉到水里,不见踪影,接着身体也沉了下去,照这种情形看,少年在冻死之前就 可能先因无法呼吸而失去神智。微弱的阳光下,只见黑黑的河水闪烁着。一时想不出办法的 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正想往水里跳……

  “噗呼,呼……”

  少年的头突然浮上来又再沉下去。难道这孩子会游泳?男子根本没空去判断,趴在冰上,伸 出一只手,抓住了少年的肩膀,然后用力往后拉。

  “……”

  落水才这么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就变得有如结冻的鱼一般僵硬。虽然男子用惊人的力气把他的上半身抓了上来,成功地让他得以呼吸,但是这样的姿势却无法再把少年拉得更上来一点。继续用力下去,搞不好连他现在靠着的那块冰也会破掉。

  “我……没有……关系……”

  其实少年瞬间冻僵的双腿早已动弹不得。在他眼前出现的,是那个紧抓着他不放的人的焦急眼神。虽然他很想移动手臂抓住冰块,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难道我就要死了……

  少年的脑子里像微弱火苗般浮现出这个想法,突然间……

  他好像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陌生的喊叫声。难道是幻想,是错觉?

  然后这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水上的男子和水里的少年都听得到。那是音调特别的典型雷米方言。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咧?在这寒冷的冬天,难道想洗澡吗?”

  全身趴在冰上的男子好不容易转头一看,在对岸,像是农民模样的三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正盯着他们看,嘴里还嘀嘀咕咕着。喊出声音的正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可是在这急迫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在嘻嘻笑!

  一直紧抓住少年的男子生气地喊:“人都要死了……你们还只顾着笑?”

  “你说谁要死了?哈,你觉得掉到浅盘子里会淹死吗?”

  突然间,男子像是脑袋上挨了一记。这时少年伸长原本弯屈的脚,试着去踏踩水底。由于双脚已没有知觉,所以无法马上判断出来,不过,他发现脚一伸直,水只到胸口高度,脚下踩的是坚硬的河床。

  “……”

  和这群男子一起的女子瞪了男子们一眼,说道:“喂,你们怎么可以戏弄不知道的人?再这样下去,那孩子就要冻伤了!”女子身穿一件用羊毛织成的厚裙,手握一支超过两米的长竿,令人意外的是,她毫不犹豫就站上了冰块,然后一面把长竿拄着水底,利用那股反作用力跃身,只反覆了几次就来到了两人眼前。她踩踏冰块的方式非常轻盈,刚才男子踩踏的方式与她根本无法比拟。就在两人呆愣住的时候,女子已经倚着长竿,向孩子伸手,说道:“抓紧,用力踢一下水底!”

  就这一瞬间,女子数了三、二、一,就一口气把少年从水里拉了上来,放在冰上。由于少年着地太急,结果冰块很快又再裂开,可是他一下子就又被女子拉了起来。女子只用一支长竿,却仿佛像是攀在一棵耸立的大树般,以熟练的动作将少年带到了河畔。

  “啊啊……呼……”

  少年一时讲不出话来。她看到少年因为全身湿透而不停颤抖,很快抢下身旁男子的斗篷,将少年整个人包裹起来。而斗篷被抢的男子倒也没抗议什么,只是觉得很扫兴地笑着。等该做的都做完了之后,女子抖了抖木竿,把水气甩掉,便望着至今仍然趴在冰上、表情呆滞的男子。接着,她耸了耸肩,丢出了一句话:

  “大人自己上岸。”农夫们盛情款待了他们。大概是他们之前的傻事逗得农夫们开心,反而让人们对他们很有好感。 雷米人一般都很排斥外地人,但是某一瞬间感觉对了,就会突然变得无限度地热情。他们就是这种性格。事实上,他们不仅准备了睡觉的地方和食物,甚至还为落水的少年准备了热热的洗澡水,展现出令人惊讶的热情。

  当然,第二天早上,伊斯德。珊和波里斯。贞奈曼,才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早 餐吃得较晚,用完餐后一走到屋外,就发现每个经过身边的人都是一看到他们就转头偷笑 .原来代价就是让人取笑!当然,掉到比小孩身高还浅的河里,却做出一副面临生死离别的 举动,一想到这个,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十分可笑。

  “真是的,认识你以后,连我也一直在不断做傻事!”波里斯不发一语,只是露出微笑。用这种方式骂波里斯不懂事,其实是伊斯德的习惯,也可说是他说话的魅力吧!

  说起来,两人原本是在比赛,看谁能在寒地里两天内不眠不休地走得更久。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当初怎么会打这种赌。要不是因为如此,他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就那样过河的。

  事发前一天他们已经彻夜不眠地开始赶路,隔天还是没有休息继续走,就这样一直走着。结果只是落水,连耳朵或手都没冻伤,已经算是他们非常地好运了。在宁姆半岛这地处北德雷克斯山脉东边地方的十二月里发生这种事,在雷米人看来,他们两个简直就像是笨蛋。波里斯瞄了一下对方,低声地说:

  “不管怎样,我输了。”

  突然间,伊斯德用发怒的口吻喊道:

  “你这小子,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四季不融雪,积着万年雪的地方。我可是在那片雪中玩耍长大的。这种寒冷对我来说,本来就不算什么!这种比赛一开始你就输定了嘛!”波里斯稍微抬头,嘻嘻笑着说:

  “不过不是幸好都没事嘛?”

  “……”

  伊斯德会激动是因为气自己为了想挫这小子的固执,而做出了不理性的行为。然而即使如此,在波里斯落水那一刻,他确实很担心他的性命安危,也暗自责备自己太轻率行事。

  不过,他这个大人,个性却还很天真。因为隔不了多久,他就在开始思考要如何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如何,在浅盘里游泳的感觉怎么样?”手持长竿的女子和另一名男子正朝他们走来。他们在空地中央点了营火,周围有几个男人在干杯。这么一大早就喝酒!不愧是以酷寒着称之地的风俗习惯啊!

  伊斯德有些不满地回答:

  “是啊,我们一进到浅盘,才发现原来雷米著名的寒冷也不过就是如此。”

  “不是每个雷米人都是被冷死的。在这块被遗弃的土地上,上天偶尔也是会降下恩宠的。”这名女子讲的不是雷米方言,而是他们所熟悉的南方话,她字正腔圆地说着,并走过来站到他们面前。她双手叉腰,看了一下身形高大的伊斯德,接着像是很惊讶地说:“你,怎么我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

  “你说得对。”伊斯德回答之后,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波里斯很清楚伊斯德的说话方式,所以并不特别在意,但是这名女子却继续用怀疑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对方。然后又再说道:“好像是几年前吧,你曾经来过这里。没错。你的名字是?”

  “伊斯德,伊斯德。珊。”

  “应该不是这个名字吧。”

  “难道是我哥哥来过这里?”

  看他用泰然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这么问,波里斯实在是忍不住想笑。接着,伊斯德耸了耸肩,问道:

  “你也该说出你的名字吧。”

  那名女子握了握长竿,一副觉得不甘愿的样子,回答道:“荷贝提凯。”

  “哦,没有姓氏的女子,这真是个优雅的名字!”自称荷贝提凯的女子用长竿啪啪地拍着另一支手的手掌,面无表情地说:“听到了我的名字,你还不知道我有何要求吗?你难道是野蛮人吗?还是你这个男的没挨几拳,就不会乖乖听话?”

  对刚认识的人说出这种话,未免太无礼了吧!不过伊斯德却神色自若地说:

  “说我是野蛮人?真是太见外了。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如果听到了,一定会很难过吧。”

  荷贝提凯的表情在瞬间变得不同。她皱着眉头说:

  “你知道他?他在哪里?”

  “喂,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难道你真的把我看成了野蛮人?我只是听说而已。而且我是看你很像,才这么说的。”

  “你说我像什么?喂,你有完没完啊?”和荷贝提凯一起的男子嘻嘻笑了出来,说道:

  “荷贝提凯从十岁起就开始摇桨了。他们家从祖母那一代就做船工,她操长竿的技术在这附近可是无人能比的。你要是把她当小姐般小看她,当心碰一鼻子灰!”

  “是吗?我想我摇桨真的摇不过她。就当我输给她了好吗。呵呵。”

  那名女子看着伊斯德,露出像是“谁说要跟你赛摇桨了”的啼笑皆非的表情。不过,伊斯德却接着继续说道:

  “你的名字应该再加个姓氏。只有名字好像缺了点什么。荷贝提凯。卡詹妮斯怎么样?荷贝提凯。阿茨罗兹也不错,荷贝提凯。索尔伦也很好啊!”

  “喂,你再这样乱开玩笑,真的想找揍啊!”荷贝提凯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脸孔白皙,头后面扎着一束长长的褐色头发。当她身旁的男子警告完后,她又手握长竿,从一只手交给另一支手,然后将长竿放下。说道:“现在我想起来了。大约是在四年前……应该是吧。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就是那个在达坎蛮族侵略我们的时候,没有特别答应要帮忙,就自愿了加入战斗,之后又失去踪影的那个人,对不对?所以你才知道我哥!”伊斯德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说道:

  “啊,对对。如果不是我哥哥,那么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吧!”荷贝提凯又把手中的长竿往地上敲了几下,很露骨地说:

  “你就这么不喜欢听到人家跟你说谢谢吗?”

  伊斯德脸上仍然带着笑容,但回答的话却令这个女子听得有些变了脸色。

  “会记得以前恩情还拿出来讲的人,通常都会有第二次的请求。”

  女子先是嘟起嘴巴,只是紧抓着长竿。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单刀直入地说道:“对啊,你说得没错。我是有事相求。”“你就用一句话说来听听。”

  “像那时候一样,帮我们一次吧。”

  “又要我去打斗?”

  伊斯德像是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然后轻轻摇着头说:“我现在老了,没办法了。难道没有别的请求吗?像是为明年播种去帮忙犁田,或者烦恼葡萄酒太多喝不完。如果是这类的事,我一定很乐意帮忙。”

  荷贝提凯突然露出笑容,说道:

  “其实说起来这跟我的请求并不算是两回事啊!你如果认真帮忙,会让你尽情享用葡萄酒的 .”

  “哦,是吗?如果喝不完,带着走也可以喽?”

  伊斯德也不细问要帮的是什么忙,就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提议。荷贝提凯举起手,指着北边耸起的山丘,要他们明天一早到那里去。

  伊斯德点了点头,就和她道别走了,随即波里斯追上他,问道:“你真的有哥哥吗?”

  “嗯,我没说没有,那就是有。”

  波里斯眯着眼睛,喃喃地说:

  “没说有,那就是没有了!”即使是在海洋性气候的宁姆半岛上,内陆地方的冬季还是相当冰冷的。在北方天空的地平线那一头,积着厚厚的灰色云层,云层上有几块云朵正在飘移着。伊斯德和波里斯一早就到达了和荷贝提凯约好的那座山丘,等待着天亮。

  波里斯呆呆地望着云朵,然后又一次思索着伊斯德说的话。

  “野蛮民族?”

  “是啊,我以前在培诺尔城堡时讲的故事,记不得了吗?”

  伊斯德像自言自语似地冒出这句话,他站在波里斯身旁,一直不停地喝着葡萄酒。而波里斯则不安地看着像是骏马奔驰扬起尘土般的灰色云朵,又再说道:

  “我记得。那是蛮族与公主的故事。”

  “没错。那时候我不是解释过雷米人和蛮族之间的微妙共生关系吗?他们以前曾像仇人般战斗,但现在逐渐尊重彼此扮演的角色,虽然互不喜欢,但却成了互助的关系。今天这 件事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演变成的。不管怎样,这次的事很简单,我们既然欠下了人情,就该 守护荷贝提凯。”

  乍听之下,波里斯实在不懂这句话的含意。

  “守护她?”

  “不是的,不是。”

  伊斯德摇头,一副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表情。

  “荷贝提凯不只是人名,还有另一层意义。传统的雷米话里,应该是跟”礼仪“的意思差不多,不对,说是礼仪也有些不对……正确地说来,比较接近于”遵守当地传统礼俗“的意思。她有这样的名字,也不是平空取的。”

  波里斯表情惊讶地问:

  “为何取这样的名字呢?”

  “这其实只是风俗。在部落里,会有几个人传承某些特别的名字。他们生活在部落里,同时这个字又有含意,会代代相传不被遗忘。在外人经常出入的部落里,通常会有荷贝提凯这个名字。这是为了向外人强调并要人遵守荷贝提凯的关系。除了这个名字以外,还有好几个名字。像”临煞勒“就是”经常在打斗时站先锋“的意思。这个名字主要是在那些与异族长久斗争的部落里传承。有大河流经的村落里,常有”阔洛孥司“的名字。这个,嗯……可以说 是”治水“的意思吧。意思是要人在水患出现之前就事先治理好的意思。”波里斯脸上露出觉得新奇的表情,一面摇头一面说:

  “你真的是无所不知啊!”

  “那当然啦,除了我不知道的事,其他的我都知道!”

  波里斯等着看他习以为常的得意忘形,又再问他:

  “可是蛮族为何要侵略雷米人的部落呢?刚才老师您……嗯,你不是说蛮族和雷米人是共生共存的关系吗?互相帮忙,在国境……”

  “是啊,是啊。不过这是指雷米王国和蛮族的整体关系,这样看的时候,是这种关系,但小单位还是常有打斗的。就像两家的儿子在家附近打架,两家却不会因此结仇一样。这种打斗不会让一方灭亡,雷米王国或蛮族的族长也不会太过在意。也可以说是他们故意忽视了吧。” 

  过了一会儿,伊斯德嗯了一声,开始更正他刚刚说的话:“有些蛮族的族长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不过,没关系,因为他们和雷米王室比起来,再怎么样也只是小小一群人而已。雷米王室可能会对他们的鲁莽行事感到生气,要是这个族长够愚蠢,支持想要反击的人,最后会招来雷米王族的正式兵力。不过,这次应该不会 造成这种悲剧性的情况。因为我听说双方只是单纯因为玉米田而引发争斗。反正他们就像是 爱吵架的隔壁表兄弟关系。”

  一朵朵云逐渐扩散开了。天空是冰冷的蓝色,太阳则躲在云后,消失了踪影。这 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壮观黎明。

  “所以我们要守护那个”荷贝提凯“,该帮他们帮到什么程度呢?必须像”临煞勒“那样冲先锋吗?”

  伊斯德伸出舌头,并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反正我们尽力就是了。”波里斯露出酷似大人的表情,双手在胸前交叉,一面望着地平线的云,一面说:“我可不想杀人。”

  伊斯德一拳飞来,波里斯根本连躲也躲不过,就被打中了额头。

  “我也讨厌啊,小子!”

  两人转头面对面露出了有些顽皮的会心一笑。离开培诺尔城堡之后就没再长多高的波里斯如今刚好到伊斯德的颈子。两人用相似的表情,鼓着两颊,点了点头。

  “嗯,适可而止,但是要有模有样!”

  “我就当是去学习如何守护别人国家的礼仪!”

  这种时候两人真的很像“朋友”。波里斯喜欢他。

  “好,走了吧!”

  其实这只是他们两人的口令。因为,手持木棍的村人早已经开始大声呐喊着率先冲下山丘了。后面垫后的人跑了过来,纷纷追过他们。混乱之中,他们以一种微妙的同伴意识悄悄露出微笑。

  波里斯望着他们的前方,对另一个人说话。伊斯德则是把刚才好不容易打开瓶盖的葡萄酒喝完了最后一口。

  “你既然收了人家的葡萄酒,应该不要落后太多吧。”“别担心。因为这是陈旧的葡萄酒。倒是你,要小心别把剑拔出来!”“事情不会严重到那种程度吧?”

  他们是在说冬霜剑。重逢之后,波里斯就听从伊斯德的劝告,不曾再拔出冬霜剑 ,而是使用伊斯德买给他的一把稍短的剑。

  不管怎样,这天的打斗应该仅止于木棍斗殴。按照伊斯德所说的,不论是雷米人还是蛮族人都心里有数,知道出人命后会引起很大的后果。

  “好了,该还葡萄酒的钱了!”

  原本聚集的人群几乎都已经跑下去了,山丘上只剩下几名前来打气加油的小孩及女孩。他们甚至拿着铁锅盖一直在敲打着,继续跟随在队伍的最后。波里斯还是有些觉得莫名其妙,他低声喃喃地说:

  “看来这是一场玉米栽培地争夺战!”就在这一刻,伊斯德突然喊出和狂奔的村人一样的声音。声音大得让那些拿着锅盖的女 孩也吓了一跳。

  “我们是不会交出玉米的!”然后他就做出和村人一样的动作,一面挥着手臂,一面开始冲下山丘。他好不容易喝完了一整瓶葡萄酒,才出现了这一幕。

  波里斯有些惊慌。不过,他随即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涌了上来。

  “还我们……玉米田!”

  “在我们土地上,一颗玉米也休想……”

  “野蛮人,要玉米就去你们家后院种!”“在玉米茎塞住你们嘴巴之前,乖乖滚蛋吧,野蛮人!”

  口中喊出各种“新颖”、“新鲜”的口号,响彻了田野的远处。三十多名的“玉米田守护队 ”以及“侵略者”们在这片田野的某个角落里,挥舞木棍打了起来。他们之中,有一名大人 和一个小孩奔跑穿梭着,比任何人都还卖力,表明誓死守护玉米田的意志。

  第02章 最好的药

  一个酷似春天的冬日来临了。

  一月结束后,现在是二月。波里斯不记得他曾经像今年这样什么也没做地过了新年的第一个月。他连年夜饭、放鞭炮、守岁等,什么也都没做,只是和平常一样地安静渡日。

  一月一日那天晚上,伊斯德和波里斯面对面坐在营火前,啃着干面包。不挑食的波里斯不但对这糟烂无比的新年晚餐没有任何不满,还把面包吃得光光的,把温热的麦片粥给喝得见底 .

  伊斯德瞄了一眼正探头看着盛麦片粥碗的少年,发现营火照在他的脸上到处都有凹陷的阴影。少年确实比以前瘦了。原本微微鼓起的两颊肉不见了,脸上轮廓加深,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了。

  “为新的一年干杯!”

  两人碰了碰装粥的木碗。波里斯觉得从未像今年新年这样如此心情轻松。

  就连家族的事、生存的问题,在这一天里他都全置之脑后。他感觉到自己变得比去年还要坚强,而且往后也应该会继续成长发展。

  他们正朝着北方行进。

  他们并没有一定要前往的目的地。至少波里斯是这么认为的。伊斯德也没有说出自己的 想法,至今一直都是伊斯德在决定方向,波里斯也没有特别去问他理由。去年十一月左右,当他们抵达位于德雷克斯山脉主干与延伸至奥兰尼的小德雷克斯(在奥兰 尼称为玛利美佐山脉)交会处的摩利德山下时,波里斯听到了有关雷米首都埃捉波的事。摩利德山从雷米内陆地方绵延到与宁姆半岛的接壤处。从这个地方往正东方,横亘宁姆半岛的底部,埃提波就在那边的海岸边。这个都市规模仅次于安诺玛瑞的首都卡尔地卡,是大陆第二大都市,而且是座拥有特殊北方文化的大城。

  虽然波里斯想去看看,但伊斯德却摇头反对。埃提波既是首都,同时又是地处狭长海湾的港口都市,可说是个到处充满雷米人特质——也就是北方船员特质——的地方。挥舞连枷的吉娜帕公主,正是此种形象的最好象征。

  一般而言,首都往往人文荟萃,因此也会比较宽待那些流动出入的外地民族或特别风俗,但是埃提波却并非如此。或者正确地说,是宽待的层面并不全面。在拥有几百年历史的 港 口埃提波被定为首都之后迁移过来的王族、贵族,还有跟随他们而来的移民们,都对外人漠 不关心而宽厚,但土生土长的本土居民与船员,则是个性尖锐顽强。

  “如果没人邀请,埃提波不是我们这种平民能自由去玩的地方。也就是说,呆在那里必须要靠关系才不会惹出麻烦,才能平安无事。”

  所以,他们就放弃去埃提波。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们偶尔会经过一些座落在德雷克斯山 脉延伸出去的山麓的村庄,然后继续往北方,一直往北方行进。

  宁姆半岛往东边突出,它下方的大海湾,叫做提波湾,名字与雷米的货币单位同名。伊斯德与波里斯并没有搭船,而是选择往北方行进的陆路,迂回地绕过那座海湾。然后在二月底的时候,到达了雷米五大都市之一的奈勒尼萨。

  雷米国土大部分土地都为冰雪山脉所覆盖,称得上大都市的多半是港口城市。奈勒尼萨的位置可以眺望到雷米的最大岛,前往埃尔贝岛的船,或是顺着海流转往西边行经提波湾周围小港的贸易船只,大部分都是由此地出发。当然,他们并不打算到埃尔贝岛。至于他们为何在这寒冷的冬季里,马不停蹄地来到 这里,波里斯是到那天晚上才终于知道原因的。两人身上的钱不多。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之后,他们发现了一间虽然老旧但比较安静的旅馆。走了三阶嘎吱作响的阶梯,推开门,伊斯德往柜台走近,订了一个房间。

  一位看起来有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原本在打瞌睡,猛然惊醒,按照伊斯德所说,记下了名字。慢慢神智清醒过来的老人低头看了一下波里斯,无意识地问道:“是你儿子吗?”

  伊斯德毫不犹豫地冷静答道:“是啊。”

  “可是不像啊!”

  “你干嘛要刺痛别人的伤心事咧,给我们一个房间就是了。”

  伊斯德很熟练地模仿了雷米方言,虽然不像同族的人,但是显得一副在雷米住了很久的样子。老人拿了钥匙递给他,还喃喃地说:

  “那你应该好好管管你太太。”

  伊斯德没有生气,而是感叹地说:“无法要儿子听话的年迈老人要我听他的忠告,可真是令人感慨啊。”

  此时,身后有个人说道:

  “咦?哥哥你怎么有太太又有儿子了?我怎么到现在才知道?”

  听到这句像在演戏的捉弄话,波里斯瞪大了眼睛,以为有人不明缘由就插嘴说话。他回头看去,然后就看到一个几乎和伊斯德一样高的魁梧白发男子,令他不禁目瞪口呆。

  伊斯德也回过头。然而他没有用开玩笑的语气反唇相讥,而是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对着老人接下来反驳伊斯德的无礼话语,还戳着他的手臂,伊斯德也是一动也不动,只是沉默地望着这名男子。

  这名男子穿着一件有些宽松的皮外衣,里面露出白色的棉布衣,手上拿着一件像是刚脱下来的厚毛衣。他宽宽的肩胛和臂膀,带着一个仿佛受尽寒霜洗练过的粗糙脸孔,但脖子里的皮肤却好像原本就很白的样子。虽然披着一头过肩的白发,又长着一对粗眉,然而看起来却像是只有三十出头。如果说到目前为止,波里斯看过的雷米人都长得像是海边生活的人,那他就如同是在山边生活的人一样,看起来既强壮又结实。

  “好久不见了。”

  白发男子伸出手来,伊斯德也随即把手伸出去,两人握了握手。可是波里斯可以感觉到伊斯德的态度有些僵硬。

  “好久不见啊,老弟。”后面的老人家嘟嚷着:“一下子儿子,一下子太太,这会儿却说是弟弟?”

  白发男子转头看了老人一眼,说道:

  “老先生,也给我一个房间。就我哥房间的隔壁房吧,可以吗?”

  “好,没问题。”

  老人看出这两个长得像北方桧树般的健壮男子应该是亲兄弟,所以也就不再罗嗦什么。白发男子点了点头之后,瞄了一下波里斯,又再问:

  “见到你真是开心。不过,说实在话,这孩子到底是谁啊?当真是你偷生的孩子?”伊斯德拿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杯子一空,对方的手就移动,又帮 忙倒了一杯。伊斯德静静地看着清澈琥珀色的酒。

  “我们明天出发吧?”

  “……”

  伊斯德明明是为了这次的见面才来到这里,但是却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心烦意乱。当然啦,正确地说,他原本并不知道会派哪个使者来。但不管是谁来,他早就猜到来者会对他说什么话。

  白光似乎原本就是离别的前兆。现在则派了这个白头发的使者,再度呼唤他。那座岛, 那座他希望永远离开的岛。

  原本供应简单餐饮的一楼大厅,如今是一片寂静。似乎就只剩下这两个人还醒着。昏暗的楼梯边放着一盏油灯,而桌上则是插着一根蜡烛。这就是全部的光源。

  两道亮光同时摇晃了一下。

  “你还在犹豫吗?”

  伊斯德又去拿那个木制酒杯。另一只杯子朝着这没被提起的酒杯靠近,轻轻地碰触一声, 又再缩手回去。虽然伊斯德手臂没动,但酒还是晃动了。

  “你一个人也未免喝得太多了吧。有什么事让你烦心吗?”

  伊斯德没有喝就放开了酒杯。对方又再问他:

  “刚才那个少年是谁?”

  安静无声了一会儿之后,伊斯德开口说:

  “阿尼……不,你在这里是叫什么名字?”

  “丹笙。就丹笙两个字。”“好,丹笙。”

  这个人也和伊斯德一样,一到新的地方就用新的名字。伊斯德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说道: 

  “一定要回去吗?”“你怎么这么问?现在都已经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这一点哥哥你应该是明白的。你不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来的吗?”

  “明白跟实践是两回事。”

  丹笙摇头说道:

  “可是那里有哥哥你的位子啊。而且也有事要做。还有那些等待着哥哥,日夜不停修练的孩子们。为了这十年一次的”七圆礼“,哥哥的角色不能缺,所以耽误不得……”

  “这些事全都……很重要吗?”

  白发男子丹笙瞪大了眼睛,回答他:

  “如果这些不重要,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伊斯德将视线落在酒杯上,用毫无自信的语气喃喃地说:

  “我认为我的生命很重要。”

  丹笙点了点头,又再摇头。像是理解但不能接受的态度。

  “我又不是不知道哥哥你的问题,我很清楚。所以,你总是留在大陆,而老一辈的 人也都没说什么话。即使不是为了这次的七圆礼,你也不能一辈子这个样子。你现在看 起来也没什么不健康。老一辈的现在只希望哥哥能安定下来,履行神圣的职务。”

  “我已经找到了一种药。”

  丹笙高兴地问:

  “哦,真的吗?什么药?”

  伊斯德用更低沉的声音,小声回答:“就是那个少年。”

  “……”

  两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丹笙首先开口说:“我实在不了解你。如今在岛上,有很多年轻人尊崇你一人,愿意奉献一辈子跟随你,但你却找了个外人?为何对这孩子情有独钟?难道这孩子有惊人的天赋资质吗?难道哥哥你的目的是要找个天才吗?”

  这番话有些责难的语气,里头掺杂着“因为想找个天才来教,所以才至今都不把那些忠诚的孩子当一回事”的意思。

  伊斯德噗地笑了一声,并扬起嘴角,说道:“天才,呵,天才。你想想,我是天才吗?不过,反倒是完全相反,我是个连既有的幸运也不知好好把握的人。原本我可以成为伊利欧斯先生的学生,拥有最金黄灿烂的未来,可我却一脚踢开,逃到满是皱纹的穷酸老人家底下,你说我是不是疯子?天才吗?不要对我说这两个字。我讨厌那种人。”

  “积在地板的灰尘总是令人难忘,哥哥。”这是他们族人说话的方式,打比喻时喜欢转两三个弯。简单地说,意思就是“你说话小 心一点”。因为,在外人土地上,是禁止说出本名的。即使是亡者的本名,也一样不行。

  “没错,就连在酒杯里,也没有办法阻止水波兴浪。我错了。”

  这话的意思相同。伊斯德像是因为自己有点醉而说错话,感到烦躁地摇了摇头。不过,事实上,他不是因为酒,而是被烦恼的思绪所困扰着。

  “好吧。那么在我认为哥哥你是想以外人为借口来逃避义务之前,我劝你最好收回刚才说的话。”

  “那小子……”

  丹笙话尾的回音都还没停下,伊斯德就开始说话了。可是却说得结结巴巴的。

  “……并不想从我这边得到任何东西。”

  丹笙不解地歪了一下他的头。

  “什么意思啊?”

  伊斯德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楚了起来。

  “没错……在岛上,会有很多人愿意在我身旁终生跟随我,就像跟随以前那位年轻人一样多。那些人追随的耐力,一定比我高。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把自己的生命给浪费掉?人生的喜悦都不重要吗?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在内心灰暗的人身旁,像抚摸铁铸雕像般,结束一生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实在无法理解,也根本无法接受。那些人的态度 只能算是卑下,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就连宝石般的生命也愿牺牲掉,真是令人 看了就不高兴。在那里,这样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大部分人都如此……我讨厌那种气氛。”可是伊斯德毕竟不敢说出“讨厌那座岛”。即使努力想摆脱,但在他心中,还是无法 完全从长久的束缚中自由解脱。

  “可是那个孩子却不同。他只给予我同伴般的信赖。不,应该也不是完全地信赖。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已经立志要独立生活。不管是相信谁,或者帮助谁,都得在每一瞬间做出判断, 他既不阿谀,也不会对我有所求,更没有欺骗夺取的意图。你以为我会教这小子?完全不对。我们之间是我以一个人类,他也是一个人类的身份,像朋友般互相尊敬,互诉彼此的理想。实际上,我反而很羡慕那孩子的独立精神。到哪里都没有必要被束缚,即使进到海岸峭壁的洞穴里,一个人隐居,他也会很心满意足的,那是一种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的那种……自由自在……他很自由自在。他希望能成为一个名誉、怨恨都无法束缚得住的人。为何我却无法这 样做?或者说,为何岛上的孩子却无法这样?”

  丹笙皱起眉头,在声音里注入力量,说道:

  “大哥……这是因为我们长久以来一直有责任需要扛着啊!当初所有人该死的时候没有全死,所以这笔债必须算清楚。这笔巨大的债务不是只断送一两人的幸福就能结 清的!这债务如同一口漆黑深邃的空井!现在连井底都还没装满……”

  “你以为那些人是为了我们族人的债务才如此的吗?你错了。根本不是!他们只关心未来的荣耀与自豪。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负有多大的责任,只不过是贪求我的位子而已,所以当然会对我好。实际上,他们却连我骨头里的精髓都想夺走,所以他们愿意牺牲去做我的侍从。不管做了几年、几十年,都不算什么。是啊,确实不算什么!反正那样的岁月也不会很长,这谁都知道,不是吗?”“哥!”

  丹笙原本撑在桌上的手肘猛然垂放下来,结果酒杯啪地往旁边倾倒,桌上便传来了一阵 陈放了几年的酒味。从酒杯里,同时从脑中,同褐色的酒流泄而出。不知从哪里透进了一阵风。放在楼梯前方的油灯,照出了不同形状的影子,像皮影戏在舞动 .“可是……”

  后面接下来要说的话,两人都很清楚内容。像是在做确认似地,响起了说话声。

  “不能带外人去那里啊!”

  丹笙依照岛上的法规,在外面称伊斯德为哥哥,不过,他确实也是长久以来都将伊斯德视为亲哥哥。所以即使他和伊斯德想法不同,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但他还是很明显地在心中觉得有些惋惜。

  丹笙与一直在外流浪的伊斯德不同,他在接受指示之前,是完全不可能到大陆来的“ 跟随者”。所以,他现在的发言也可视为岛上“老一辈”们经常说的话。

  接着,他像是一副很有同感似地开口说:

  “虽然我看他很文静,眼角却存有一股深沉的忧愁,这孩子的个性似乎很阴郁。他几岁了? ”

  伊斯德像是被问到自己孩子几岁的父亲似地,神色中带着一抹自豪,答道:

  “今年七月就满十四了。”

  “呵,那他是十三岁喽!可是怎么看都不像十三岁。我还以为他少说有十五岁了。他这么小竟能带着那样的一把剑,力气可真不小。”

  “实力也很不错。这孩子是杀过人的。”

  丹笙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低声说:

  “这听起来就不怎么好了。”

  伊斯德嘻地笑了一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就算血迹干了也显而易见,隐藏不了什么,是吗?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无法到那些会认出血迹的人面前去。”“不是有一个方法吗?”

  伊斯德抬头直视着丹笙,而丹笙则用认真的表情说:

  “让他当个见习巡礼者。”

  “不行,绝对不行!”

  伊斯德忽然站了起来。他瞪着坐在椅子上看他的白发弟弟,用低声但很清楚的语调说:“你要我让这孩子步上我想要脱离的路子?绝对不行!他现在才十三岁!他这个年纪,事理 都还无法分辨得很清楚,不能让他选择这种无法回头的路。这是什么样的路,才十三岁的孩 子怎么可能会懂?你怎能确定他以后不会恨我?就算是因为我的私心而劝他去,这事也还是太 过重大。”

  丹笙用力地摇头。如今他是带着确信的语气在说话了。

  “照哥哥这么说,幸好这孩子才十三岁,都还不到十五岁,不可能让他入门的。如 果你不想和他分开,就带他去吧。去到那边,教他岛上的风俗,教他剑术,和他过一辈子, 不就行了?有什么是不好的路子?哥哥你不喜欢,但你不能保证这孩子也会讨厌啊!如果是这 样,哥哥你回岛上之后,我会很高兴在老一辈面前帮这个孩子做保证,做人会仪式。甚至我 也能当他的代父。一起回岛上去吧!我们,全都一起回去。”

  丹笙这番话令人难以拒绝,可是伊斯德却费力地摇头,说道:

  “不,我不能这么做,这样会让他套上枷锁,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被束缚,最后变得无法解脱。只要一踏进去,就无法回头做个独立、自主的人类了。在那里出生的我,是不得已才如此,可是我怎能让一个无罪的人背负这种负担呢?”

  “这是他自己自愿的。”

  答话的声音并不是来自坐在对面的弟弟,而是从油灯摇曳的楼梯那边传来的。接着,一个人影站了出来,然后慢慢地往这边走来。

  “你,怎么……”

  “对不起,偷听你们说话,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波里斯首先向丹笙慢慢低头行了个礼,然后又再抬头,说道:“非常感激您,为我设想这么多的事。”

  波里斯刚才就一直坐在楼梯上,手撑着下巴听他们说话。丹笙所说那些难以理解的话、伊斯德的感情反应、还有不知是什么的某种枷锁以及选择套上枷锁的事,他都听到了。灯光摇曳着,灯光照映楼梯形成长长的影子,长影下的自己,比影子还矮小,放弃、 离别、失去、然后就再也无法拥有。

  他和伊斯德一起渡过的半年……是与耶夫南离别之后,最为……不,其实与耶夫南住在宅邸时,他还曾被他的所有恶梦压抑着。所以,这是他最为自由自在的半年。从去年夏天到这个冬季为止,他都在这个人的保护之下,他们两人互相尊重,彼此以朋友相待。

  虽然到现在,他最爱的人还是耶夫南……但是如今活着的人之中,他能确信自己只信任伊斯德。他根本无法想像能离开他,努力再去相信其他人。或许他谁也不会相信了,不可能 再去寻找到这样的人了。

  当然,或许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也无所谓……但是在波里斯心中深处,从某个瞬间开始,是渴望感受到真心的关系。

  曾经,在他不相信任何人的时候,他自己成长、成熟、存活下来。可是回想当时,自己只不过是个狼狈的人,是个连去结交朋友的少年心也没有的不完整之人。他曾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感受到那种无人安慰、发抖哭泣的无力,他也曾看着和自己同龄的人,感受那种羡慕感,他还曾经以为,独自过着孤独的生活他也能很满足。

  但是,他现在已和“他曾经希望成为的那种人”相距遥远——他已经不是那种人了。

  他想和伊斯德在一起。在他身旁能够像自己这种年纪的少年般生活着,他希望能永远相 信这种错觉。因为他现在已失去家人、遭到信任的人背叛、杀过人,他无法再这样继续过下 去。难道就不能从零开始,重新过生活吗?

  在有伊斯德的地方重新过生活。

  “你……想错了。我不知道你是听了我们哪一段谈话,但是那里绝对不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 而且那里不是轻易就能离开的地方。一旦进到那个地方,不能未经允许就回大陆来,相反地,必须在那里履行很多义务。我不希望你被那种枷锁束缚。而且,你、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是个自由自在的人吗?那就不要硬把自己束缚起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丹笙静静地保持沉默一会儿,突然说道:

  “嗯,他说的是事实。”

  丹笙只要能把伊斯德带回去,其实没有必要去管波里斯会怎样,但是看到熟得像亲哥哥的人都如此真心说了,内心似乎也有些动摇。所以这话他是用比较坦白的语气说出来的。

  然而波里斯却静静地抬起眼睛,凝视着伊斯德,说道:

  “为了自由自在,必须有力量守护自己,这个道理你比我还清楚。如果你认为我是 因为没有独自活着的力量,才跟随的……这样想也可以。决定是我自己下的,同样地,后 悔也由我自己来承担。”

  “……”

  伊斯德继续沉默不语,这时波里斯像喃喃自语般低声说:“你讨厌我在你身边吗?”

  伊斯德低头看着地面,看着酒流过的痕迹。在他眼里,这仿佛就像海水般既深沉且辽阔,无数的波涛正在那里翻涌着。十天后,他们坐上船只,顺着提波湾的海流,沿着埃尔贝岛西边迂回航行。

  这船正在接近绵延提波湾的海域,也就是赛珠里夫海峡。这是突出大陆的赛珠里夫海岬和埃 尔贝岛的南岬互望处所形成的窄小航路。要经过这海峡,航海技术必须有相当水准才行。在 埃尔贝岛周围航行的船长们,大部分都是熟悉这种海峡航行的名舵手。

  大约四点左右,船龄十四年的阿坦史格摩号平安越过了赛珠里夫海峡,从西提波湾终于要往东提波湾行进了。波里斯来到船尾,远眺着越行越远的海岬。

  他觉得距离整个大陆越来越远了。正确地说,他像是一颗小石子,从他长大的这块大陆被丢了出去,要飞到很远的地方。

  首先必须经过东提波湾,到达由无数结冰小岛所形成的白水晶群岛,越过 这群岛之后,才会来到第一个大海,也就是北海。但是远离海岬之后,现在连 大海上的点点岛屿,看来也都像是无法掌控命运的石头一般,自己则像被丢弃的石头, 正往大海投身而去。

  他们所称的岛,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船舷下面的海水拍打上来,如同要吞噬所有东西似地呈现一片暗蓝色。要是跌到水中,可能在落水的瞬间就会被冻僵吧!那时的心情也许会和在荷贝布洛村附近掉到浅水河挣扎时一样吧。这艘小船划破冰洋,直往前去,而越过这片冰洋之后,果真就有安歇之地吗?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呢?“天气很冷,进里面去吧!”

  白发的丹笙走近对他说。波里斯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些和伊斯德相同的味道,或许这 是生活在那座岛上的人的特征吧。

  首先,他们的外貌有点像。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成长的坚韧大树,他们的皮肤就如同大树外皮般坚硬,波里斯甚至怀疑,该不会他们和大陆上的其他人类是不同种的?

  “没关系。”波里斯说。

  丹笙没有再劝他进去,自己也站到船舷,说道:“我听说你是在南方出生的。第一次在雷米过冬天,居然没有感冒,真是令人意外!”“我生长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很温暖的南方。”

  波里斯觉得没有必要再解释。奇瓦契司原本就是个夏季凉爽冬季寒冷的国家。当然啦, 还没冷到像在雷米所感受到的那般酷寒。

  “你不知道要去的是哪里,却还……坚持要去,你真的这么相信哥哥吗?”丹笙没有看着波里斯,他将视线投向大海,如此说着。波里斯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他无法说只是因为有伊斯德依靠他就决定前往。这毕竟是他的选择,是他的人生,他不会把责任推给任何人的。

  “我只是……往好的方向去做而已。”

  而伊斯德从上船后,就不再说话。以前他和波里斯在一起是那么地快乐,如今他却别扭地想让气氛沉寂下来,和他以前总是开玩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压 在他胸口一样。特别是,他不再对波里斯说话,而波里斯也没有硬是假装不在乎。

  “我虽然一直都很喜欢哥哥,但还是常觉得他很怪异。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完全了解 他内心在想什么。哥哥离开岛上,跑到大陆流浪,虽然有一些当然的理由,但对我来说, 还是无法完全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岛民离开岛……我一直认为这是不妥的事。看到你之后 ,我才知道原因。”

  他们现在要去的岛据说在很远的地方,得经过渔船都很少经过的海域,甚至还必须越过被称为北海尽头的几个岛,再向北航行到最后才能到达。实际上,那就像是在世界尽头耸立 的边界石一样。

  那个地方的存在,对大陆的人们而言,是个秘密。岛民通常不会揭露自己的身份,而且也小心翼翼,不让人知道前往岛屿的路。这条路只有一条,而且只有岛民才知道。

  现在连波里斯也得遵守这个义务了。

  “你跟哥哥一样都很怪异。”

  冬鸟从遥远天际飞翔而过。波里斯的头发也飞扬了起来。

  “我只能用”怪异“来形容,不知该怎么说,反正我确实可以感觉到你们很像。听说你年纪虽小,但已经历过不少事情,而哥哥也是,并不是过得很平顺。我当然不是只因为你们有过辛苦的人生历练,就说你们很像……只是,哥哥很少会这样对人用心。反正你到了岛上,就会明白……”

  丹笙的白发看起来像是因为受风霜洗练而褪了色。历经沧桑的脸孔和近乎紫色的嘴唇,使他的发色显得更加突兀。

  “哥哥并不是那种轻易就会喜欢上别人的人。不管怎么样,或许你真的是哥哥最好的药。” 药这东西,应该是有伤口的时候才用的。

  此时,北方天空显得既遥远又寒冷。

  第03章 退潮小岛

  三个人在埃尔贝岛东边岬角的小港村下了船。随后便在那里买了艘附有篷帆的小 船。

  波里斯发现很多人在此地买卖这种船,因此不必担心有人问他们买船的目的。在这里, 比起大船来,船匠大都制造这种小船,至于为什么这种船的需求会这么大,波里斯也不 清楚原因。

  伊斯德和丹笙还买了几样波里斯没见过的材料,把新买的船仔细装修了一番。仅是这样,也花了几乎一天的时间。

  船一启动,很自然地,伊斯德掌舵,丹笙操帆。波里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坐在船板 上。船对他而言实在是很陌生的东西。

  看到船慢慢地行进在水上,波里斯感受到一种和搭大船时截然不同的恐惧。深度未知的深色海水围绕在这木制的船舷四周,一直延伸到无尽深远的地方。天气冷得连鼻子都没快知觉了。这船会不会被浪打翻?如果船底有漏洞该怎么办?

  可是他又不能紧靠到什么人身边去倾诉他的不安!因为那两个男人都正全神贯注于让这小小的船安全地浮在水面。波里斯只好坐在船板上,感受着船身似乎无法承受的力道,一 波波地像是朝着自己身体而来碰撞着小船。

  第一个目的地是和埃尔贝岛连接的白水晶群岛中,名叫水滴列岛的第一座岛。他们小心地航行在小岛之间。小而细长的船穿梭在水湾里。

  偶尔也会有和他们类似的船从水平方向经过。原来,这种船的功能是用做近海捕渔,而且也可以打捞古代遗物,是此地海域内的特殊营生工具。

  大约三十年前,有一队渔夫曾经打捞到一个小小的大理石石像。石像眼睛镶有蓝宝石,手指和头部的装饰品全都是黄金,被认定是古代魔法王国的遗物。消息流传开来,便吹起了一股探索风,听说雷米王国初期也派遣了搜索船,喧闹了一阵子,收获却不如期待那样,没有什么大进展。

  反而是民间悄悄探索所发现到的宝物,至今仍在黑市流通着,经常吸引新的一批人关心。 在这附近的村落里,会大量生产这种小帆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偶尔还有一些被古 代王国的幻想所吸引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成了这里的一个特色。

  不过,现在是冬天,即使是不怕寒冷的雷米人也认为水底探索太困难,因此几乎没看 到什么探索船。偶尔经过的船上大概是一些怀着一股热忱,连季节也不考虑就跑来的有钱的 年轻人,或者是一些在冬天补充收入的渔夫们。

  过了一会儿之后,波里斯随即觉得奇怪,自己怎么没有许多人痛恨的晕船症状。他生 平第一次搭船是在奈勒尼萨上船的阿坦史格摩号,如果当时是因为那艘船比较大才没晕船 ,那这艘帆船摇晃得这么厉害,他怎么也没事呢?会不会是因为太过紧张,反而没空去感受 船身摇晃的原因呢?

  不管怎样,他就像是非常容易适应陌生险恶环境的高山植物般,一点儿也没事。还记得他到安诺玛瑞之后突然长高,第一次经历到雷米的寒冷时也没染上感冒,可见他真的有不畏新环境的体质!这跟他不挑食,任何食物都能毫无怨言地食用,在不舒服的地方也 能安睡,是一样的道理。

  两天过后,船离开了水滴列岛的范围,开始往宽广的大海行进。这段时间里,他们只有一次上了某个岛,充分补给了食物和水、油和绳子之类的物品,而且还特别买了些冬衣和毛毯。在波里斯眼里,所有事情都像是在瞬间进行似地快速。

  一往北海出航,就开始每天仔细计算食物分配的量。他们两个岛民开始轮流睡觉。波里斯有时和丹笙一起醒着,有时则和伊斯德一起醒着。就这么过了好几个白天和夜晚。不过,天气并不恶劣,也没遇到什么暴风。

  “你还好吧?”

  伊斯德好久没对波里斯说话了。在云雾弥漫的早晨里,伊斯德一醒来,把自己原本盖着的毛毯拿给丹笙之后,取出毛皮手套戴上,开始操纵帆绳。波里斯则是呆呆地裹着毛毯,眼珠子稍微转了一下,说道:“嗯。”

  伊斯德坐在船首,一面搓着手,一面又再说:

  “我们岛民也很少在冬天航海,你不用硬是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波里斯慢慢地起身,开口想说话。其实他到现在还是有点怕船身的摇晃。

  “可是也没辛苦到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啊。”

  伊斯德想松弛被冻僵的脸颊,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然后才露出一丝微笑。

  “这种时候,别人一定不会相信你是贵族出身。”

  “我说过,在奇瓦契司是没有贵族的。”

  这是他们一起在雷米旅行时,常会说的一个玩笑。不过,也不算是什么玩笑话,只是只要有人提这句话,就当然会跟着冒出这种回答。很长一段时间没这样了,现 在两人又沉浸于以前那样的气氛里。

  其实也没过多久时日,但却觉得那是好遥远的事。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波里斯突然说:“事实上,你好像比较辛苦。”伊斯德的脸已经不再僵硬,他带着认真的表情走过来,说道:“你以为我心里很好过吗?你要搞清楚,我现在等于是在把你拉进一个深坑里面。 ”

  “我知道。那应该算是你出生长大的深坑吧。”

  伊斯德噗嗤笑了出来。要是换做以前,他会露出像要抓人的眼神,接着再开点玩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只是说:“那是个冰雪深坑啊。叫做冰川大裂缝。”

  “这是什么意思呢?”伊斯德摊开双手。

  “巨大的冰河峡谷里……”

  他把手合上之后,做出往前伸去的手势。

  “裂开的巨大裂缝,一旦掉进去就死定了。或者是到积雪经年不融的高山,这种地形处处可见。它们会把不小心滑倒或失足的人一口吞下去。”

  “好可怕!”

  “不只如此。到了春天随时都会发生雪崩,有时会埋掉整个村子。而且山里有猛兽,它们凶狠到……”

  就这样,伊斯德有好一阵子都在大说特说岛上会遇到的危险。他像个孩子王,都已经无法回头了,却还一味地警告并且不停地炫耀。

  波里斯点了点头,说道:“难怪你不想回岛上!”伊斯德突然停住不说了。他呆愣着,将视线转向云雾之中,说道:

  “不论到哪里,最难解决的都是人的问题。人是怪物,是最可怕的怪物。”

  这句话的尾声非常微弱,就像是被埋入了云雾之中似的。和丹笙一起醒着的时候,波里斯则会听到许多有关岛上的事。丹笙尽力想让波里斯不要先认为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也不想刻意把那里说成是个美好的地方。

  他说他们是很久以前——无法确切说出是何时的古代——为了躲避国家的一场灾难,逃出来人的后代。最初大约有一百多人,但时增时减之后,如今大概有五百多人住在那里。那 里几乎没有外人移入,像波里斯这样的情形是非常少见的。往上追溯的话,岛民之间,很多 都有点血缘关系,但也没到所有人都是亲戚的程度。

  岛上有四个支派。分出支派,不是彼此敌对的缘故,只是以初期移居时的几位领导者为中心传承下来的。支派主要是在结婚时会有作用,一般惯例都是和不同 支派的人结婚。伊斯德和丹笙同属于“银鹰支派”。

  照丹笙所说,岛民是在很久以前的一场灾难里唯一“存活”下来的一群,因此他们将之 视为很大的债务,也可说视为包袱。虽然不知后来出生的人是否都这么想,但许多年 轻 人现在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也因为他们是逃离原本的故乡,流浪在外无法回去的人,因着 这层含意,他们称自己为“巡礼者”。

  对于岛民,也就是对巡礼者而言,他们有所谓的三大任务。这就是将消失的东西慢慢复原 起来、将留存下来的完整保存、随时为重建王国而准备。这和某种宗教使命差不多,包括丹笙也十分重视这些任务。

  “如果你正式入了门,也必须共同参与这些事。”

  照丹笙的说法,波里斯还不是正式入门者。只有在岛上才能举行正式的入门礼。

  岛上原本是禁止带外人进入的。如果犯了这禁忌,就会遭到某种残酷的刑罚。而事实上,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因为在前往岛的途中必须经过唯一的暂歇点,在那里是不可能不被 发现的。

  带外人进入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丹笙所讲的办法。必须有两位以上的岛民保证他的身份, 同时要进入的人必须自己表明要成为见习巡礼者的意志,并举行简短的入门礼。可是如 果那个外地人的年龄超过十五岁,就完全不可能了。

  只是,见习巡礼者不一定就能成为正式巡礼者。从外地进来的见习巡礼者到了十五岁,在第一次的净化仪式里,必须明白表露自己的意志,并以巡礼者身份告白自己的使命。他必须要发誓,从那一刻起遵从被赋予的所有任务。只要拒绝前述任何一样,他就无法成为巡礼者,同时会被永远放逐出岛。虽然以后可以自由生活,但如再踏进岛上,就意味着死亡。

  就整体而言,也不能说放弃者就绝对自由了。因为,离开岛的时候,那个人必须在岛上某个特别的碗里留下一撮自己的头发,并发誓保持沉默,将来到了大陆,如果在外人面前泄露了岛的秘密,那撮头发就会燃烧成灰烬,而在远方的那个人也将被加诸魔法的痛苦。要是罪行重大 ,甚至有可能死亡。处罚的轻重都是由那个神秘的碗来裁决。

  “岛”是由位于北方海域的四个大岛所组成。全部规模有埃尔贝岛和白水晶群岛加起来那么 大。在那里处处可见山脉和火山口,所以实际可以居住的土地并不多。最大岛叫记忆 ,第二大岛叫沉默。位于两岛之间的两个小岛,南边的是丧失,北边 的则称之为祈愿。人们大都是居住在记忆岛,其他岛屿只设有防卫用的城墙或监视 哨之类,负责守护岛的人会轮流守在那里。

  这些岛屿就是巡礼者临时居留的故乡,他们总称为“月岛”。

  “起风了。”

  丹笙讲到一半突然打住,拍了一下手掌,接着说出了这句话。波里斯不知有何异常,只 好盯着天空看。

  “不是本来就有风吗?”

  “不是那种风,是恶劣的风要吹过来了。”波里斯不知道丹笙是因为看到什么而断定,不过,他也没有怀疑。恶劣的风,会不会是 指暴风?

  “去叫醒我大哥!”

  波里斯轻轻摇醒睡了三个小时左右的伊斯德,伊斯德嘀咕了一下,随即忽地起身,环视四周。然后说出了和丹笙相同的话:“有恶劣的风要吹过来了!”接着便有相同浪花的碎浪开始到处碰撞拍打上来。波里斯也不自觉地伸手紧抓住帆竿, 但突然间,头顶上方传来了伊斯德爆出的嘲笑声,害他赶紧放手。

  “这小鬼,你现在也知道害怕了?”

  如果说不怕,那就不是人类了。波里斯好久不曾像现在这样,像个小孩般,心里想着难道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吗,一边担忧一边发抖着。此时,海浪冰冷地拍打到他 暴露在外的双颊。船的下方是超过人类身高好几倍深的海水,万一要是翻了过去,这宛如贝壳的小船岂不沉得不见了踪影?

  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波里斯转头一看,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两人却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态度。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暴风并不轻视,也不是那种以为能轻易化解的自满。他们的眼里带着彷佛像是自己是一个个体,大海也是一个个体的认真目光,观察着四周。这态度和雷米的行船人不太相同。雷米的行船人把大海当作生命的战场,同时也当作害怕担忧的对象,所以不管处于何种状况,也不会像他们现在这样傲视大海。

  “怎么样,大哥?”

  “要开始了吗?”

  要开始的不是伊斯德,而是丹笙。他把双手收于胸前,静静合掌之后,正眼直视着前方好一阵子。

  在这段期间,船很有技巧地躲过了两次大浪,继续平安地前进着。第三次大浪来的时候,伊斯德熟练地操纵船的方向,避去了危机。可是波里斯还是全身不停地颤抖,不知道该抓 哪里好。以前只在陆地上生活过的他,见到大海瞬息之间变高好几米,一下子又降低好几 米, 根本无法适应这种情况。别说是调整身体了,就是心里也难以平静。

  此时,丹笙开口吟道:俯视下方编织黑藤白皙脸孔的长发女道出地与水之遥速远如山与人之距离望见凶悍如海蛇般的波涛只道是如小羊般温柔奔跑听见大地翻腾晃动而崩裂只道是用手击石的小把戏强劲的风、汹涌的波涛声,还有丹笙宏亮的诵吟声,使得波里斯心烦意乱,简直无法集中精神。可是当丹笙手里打出手印的那一瞬间,却有种强烈的响声划过空气中,往四方散开。 仿佛一个大铁锣被用力敲响了一般。

  然而,那却是用耳朵听不到的声音。

  响声似乎在周围回响着,但这并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由皮肤还有 全身感受到的。

  “这是在”祈愿“。有些岛民一出生就拥有这种力量。”伊斯德一直努力稳住船只,但还是不忘对波里斯解释。波里斯被这一阵阵像是快把帆竿也折断的猛烈强风给吓得不知所措,后来干脆整个人趴在船板上,所以根本听不清楚伊斯德在说什么。

  不过,这番折腾并没有持续很久。片刻之后,波里斯发现船只像是在开玩笑似地停止了震动,他好不容易起身站好,望着大海与天空。还来不及讲出他饱受惊吓的心情,丹笙就用愉快的语气说:

  “大哥你真不愧是个”航海者“。驾驶船只的功夫简直就跟每天行船的逐浪人没啥两样。” 伊斯德也笑着回答:

  “不像有些人,因为自己名字的关系,反倒一辈子为了符合名字而被牵着走。”

  才刚刚渡过生死危机的波里斯,感觉这番话像是说给他听的。就这样,他们用这种方式航行了至少十五天。

  其间也曾在小小的无人岛上暂时休息过。很奇怪的是,那座石头小岛走路不用一小时就能走完,却到处都有岩石被挖空的痕迹。而且里头竟有上过油的皮革牢牢包装着一些有用的物品。甚至也有像是可以替换破裂帆布的布帆、填补破裂船舱的沥青、如同石头般坚硬的干果和肉脯,以及饮用水之类的东西。

  离开无人岛之后,他们再度出航,伊斯德和丹笙随即改变至今一直往东北方向的路线,转往东南方向,往下航行了一天的时间。第二天白天,终于出现了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那是一股海流。这股快速的海流包围了他们与船只之后,瞬息间船只就又再往北前进了。

  海流令人惊讶地快速,连风也吹得恰恰好,使他们享受了一番好久没有过的快速航程。船帆因为吃饱了风,像只白鸟般摊展开来。有好一阵子,波里斯连寒冷都忘得一干二净,只顾惊叹着这小船的速度。事实上,气温也确实渐渐回升。因为,已经三月底了。

  到了四月的第一天,半夜时,波里斯突然感觉异常,从睡梦中醒来。躺着想了大约半小时,才发现原来是船的移动方式变得有些奇怪。它绕着一个很大的圆圈,一直转个不停。

  “醒了吗?”

  伊斯德坐在船尾,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突然开口说道。波里斯问他:“咦,怎么知道我醒来了?”

  “因为我听到你睁开眼睛的声音。”

  “……”

  波里斯起身准备回应他的玩笑话。而伊斯德又低声说:

  “小心一点。”

  “什么事?”

  伊斯德像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似的,转头东张西望。像是在搜寻实体的东西,也像是在找寻没有实体的东西。

  “从这里开始就是岛的范围了。上了岸,就会开始遇到我和丹笙以外的岛民,也就是其他的”巡礼人“。”

  波里斯小心翼翼地重复问他:“可是要小心什么呢?”

  “小心人啊,人是最恐怖的。”波里斯打了个哈欠之后,说道:

  “我看你才最令我害怕。”

  “哪有人像我这么宽宏大量的?小子!”波里斯摇了摇头。

  “是你带我来到这遥远地方的。是你让我没有别的选择可选。嗯,我是不需要一定要回 故乡的,但是也不曾想过要有个新故乡,可是我却因此在心中下定决心要归属到一个陌生的 团体里。我越是回想越觉得可怕。为了我和你的关系,我把一部分自由都给换掉了。这并不 是在责怪你,不过,确实是你让我真心想这么做的。”长久以来一直藏在心中想说的话,借助黑暗便轻易说出口了。伊斯德不发一语地静默着,仿佛像个突然遇到少女对他倾诉爱意而惊慌不已的年轻人一样。

  然后,伊斯德开口慢慢地说:

  “谁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可既已经开始,就得有始有终。如果你被陌生人排挤,不 认同你,你会不会就倒地不起?”

  “或许会吧。但倒地之后,我会再爬起来的。”

  “但是你会不会一面摇摇晃晃站起来,还一面怨恨我?”“你怕吗?”

  情况颠倒了过来。波里斯一副怕的人不是他,而是比自己年长许多且身为岛民的伊斯德,波里斯反而以担心的语气,说道:

  “请你不要担心。生命不过是瞬间的,有什么好怕的。”

  伊斯德一副张口结舌的表情,直盯着已经不再是小个子的男孩,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这小子竟然把别人的话拿来偷用,还教训人!”

  波里斯厚脸皮地微笑着说:

  “我这个年纪还会当然模仿大人啦,当然会学你喽。”

  “还挺会强辩的。真是糟糕,快受不了你了!”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很糟糕。带到岛上去之后,把我当木柱子好了。”

  “是啊,能拿来当木柱使用的木柴,可是会被烧掉的哦,因为那里实在是太冷了。”

  “其实当木柱一直是我的梦想。因为可以牢牢固定东西,一点儿也不为所动,真的是很酷 .”

  伊斯德摇了摇头,说道:

  “你真的决心要去适应岛上生活了吗?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却还这么执意?”波里斯认真地抬高下巴,露出仅在伊斯德面前会显露的顽皮表情,说道:

  “我说过我不是轻易就下决定的人。你再说什么会被枷锁束缚的话,我看干脆把我绑在木柱上不就行了。”

  伊斯德不再说话了。要是换做以前,他会一面说:“好家伙,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 ,还会一面捏着他脸颊好几次,但现在他却只是静静地盯着波里斯的脸孔。而波里斯也和平 常不一样,言谈中故意跟伊斯德开起玩笑。

  “我还要拜托你保持下去。”

  乍听之下,波里斯不懂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不过,伊斯德以更加坚决的语气说:“不,应该说是你必须继续保持下去。包括你那些无所根据的希望,还有勇气,都要继续保持下去。一半是因为你的愚蠢,一半是因为我的欲求,既然我们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就要负共同的责任。我们要努力合作下去。看能打破多坚硬的岩石。所以呢,我会一直守在你 身边的。”

  伊斯德突然伸手抓住波里斯的右手。

  “你也别离开我身边。”

  这不只是一句单纯唤起希望的话。伊斯德是在发誓。虽然少年还没察觉,但他对自己发誓要遵守这誓言。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不想让少年离开他。他希望能把他放在自己气息所及的身旁。现在,轮到自己来保护他了。

  “我们正在等退潮。”

  伊斯德的音调稍微提高,又再说了一句:

  “总会等到退潮的。”

  “退潮之后就会走回去,是吗?那么就算大海再大也不用担心了。”

  两人相视着,也没点头,只是彼此露出一丝微笑。过了一会儿,伊斯德像耳语般说道:“退潮小岛到了。”没错,这确实是岛的名字。

  在凌晨时分,原本只看得到一小块岩壁的部份,潮退之后,就变成了海岸线长达几百米的小岛。小岛上大多是尖锐的岩石,只在退潮时才会露出,没有沙岸,所以任何船都 很难靠上岸去。因此,巡礼者才将之取名为退潮小岛。

  这座岛屿的这种特征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一旦涨潮之后,不会有人发现这 是一座可以上岸的岛屿,因此十分适合作为秘密通道。可是一退潮,可以呆在岛上 的时间,也只有这段海岸线露出的时间,停留太久,泊在海边的船只就会沉没或浮起。

  此时,正是夜晚和白天的分界,一道清楚的蓝线光芒扩散到整片天空。尖锐的岩石群轮 廓之外,还可见到一小堆一小堆的紫色云朵。

  在那片云上面,则是一大片闪烁奇异光彩的天空。

  那些青紫色的云朵在天空中画出扇骨般的界线,向上伸展出去。灿烂的曲线像是神明的五根手指,停留其中的蓝云则逐渐扩散开来。整片天就像一张即将放下的巨大窗帘。窗帘后 面是白天,里面则是夜晚。

  船只朝着岸边滑行过去,头顶上像是要挂出灰、紫、青色窗帘的天空徐徐亮了起来。波里斯抬头望着天空很久。退潮小岛,他一定会一直记着这岛屿的。

  将视线一转往岛上,随即在岸边发现一艘陌生的船停靠着。看来是一退潮就靠岸的船只 .波里斯的胸口蹦蹦跳跳的。

  一到达浅水处,三个人跳下船只,在水深及膝的冰冷海水里,慢慢走上了岸。丹笙选了一个突出的石头,把一条和船连着的绳索绑在那里,伊斯德则是颇有感受似地环视岛的景观。所谓景观,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伊斯德好像也觉得如此,因为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一涨潮就绝大部分都浸在水中,所以四周都是海草、青苔以及贝类的小生物。可是对波里斯而言,这所有东西都很新奇。毕竟,他不是海边长大的小孩,所以根本没有在海边玩水的经验。对于他这种年纪的男孩来说,这样的地方是充满乐趣的。

  可惜的是,伊斯德并没有让波里斯在海边玩,而是抓着他的手,往尖锐的岩石山上爬去。 那里即使涨潮后也不会被海水淹没。

  走近那里才发现,乍看之下很平常的石壁,其实是一道自然造成的城墙。一登上靠近中间的地方,就能看到有扇坚固的铁门。门上没有门把,而有一个椭圆形的凹陷。

  伊斯德把手按在那里,嘴里低声喃喃地念了几句。喀啦,门就开了,两人进到了里面。原来 那是一扇用魔法开关的门。

  “丹笙呢?”

  “他会留在海边。”

  “他不一起去吗?”

  “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进来的地方。”

  里面的岩石通道透着一股像是常有水渗入的湿气。一边沿着这通道前进,波里斯一边惊讶地歪着头。心里开始奇怪,伊斯德和丹笙看起来像亲兄弟般亲热,怎么伊斯德能去的地方, 丹笙却不能去呢?

  然而,这只不过是他在岛上的陌生生活所遇到的第一个预警而已。

  通道造得并不很光滑平坦,所以偶尔会被岩石绊到,墙上也有不少缝隙,而且上方还钻有大大小小的洞——那是要让光线照进来。说不定也是要让小动物跑进来。

  因为已经天亮,所以他们前进的路上到处都被阳光照出白点。墙上有时会看到特别的贝壳,像是以前就在那里似地,很自然地嵌于墙上。

  这条路是通往城垛最上方的路。虽然中途也有几个像是用来当作仓库的房间,但是他们并没有进去。后来,即使是对到处回响着的脚步声,波里斯也渐渐习惯了。越往上走,周围就越显得明亮。

  终于,他们来到城垛最上方,当波里斯踏到最后一阶的那一瞬间,看到头上并没有屋顶,他吃了一惊。寒风就这么从头上呼啸而过。“来,看好。”大约二十步左右的圆形顶端,有个稍微倾斜的斜坡。波里斯看到七个长长的石头围成了这个 圆。而他们正从这些石柱中央底部的圆洞里走出来。

  往顶端下方延伸而去的,是无法攀爬上来的峭壁和岩石斜坡,一直连到远远的海边。而头上则是天空,除了难以衡量宽度与深度的蓝色曲线外,什么也没 有。

  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远处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如果说有的东西会因小而被忽略的话,其实也有些东西大得让人不知如何处理。

  这里就像在俯视世界全部似地,在这世上,原本就是空无一物,同样地,也没有失去或得到,不在于看到或没看到……

  “那边泊着我们坐的船。只能在那里让船再浮起来……”

  伊斯德的手往东北方伸出去。

  “从那边,船就会航行到岛上。”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的船还没浮上来,而且那艘不知是谁的船也没浮上来 .如果船浮起来,由于这边峭壁比较陡,留在这里就能看到站在船舷上人的长相。这个地方 四方开阔,很容易就能发现往“岛”接近的船只。

  正当波里斯看着什么也没有的波浪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人声。

  “哎呀,这是谁啊!你真的回来了!”

  伊斯德转身,波里斯也跟着回头往后看。刚好一阵风突然从后面吹来,两人的长发全都散乱开来。他们两人几乎是用同样的动作,以双手拨去挡住视线的头发,以便看清对方的脸。“希拉塞羿!”

  虽然伊靳德拨过去的头发又再往前飞散,但他不管头发,就跑过去抱住这陌生男子的肩膀。波里斯像一根柱子般立着,看着在风中飞扬的这两个男人的头发。他们的发色是近乎相同的褐色。

  “三年了吗,不对,是四年了。我听说你去年到卢格芮的。那时我刚好去海肯见达鲁玛齐大人去了。”

  “我……”

  此时,这个名叫希拉塞羿的男子转头望向波里斯。然后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问道:

  “你是谁?我因为有任务在身必须长久离开岛,所以糊涂到认不出你是谁了。你有没有印象小时候见过我?”

  波里斯有些惊慌,不自觉地说:“没,没有……”

  “那就好。咱们两个彼此彼此,不相上下。脑筋变得好差,连巡礼者的小孩也快认不得了,真是糟糕啊!一定是你跟小时候的长相差得太多,我才会认不得。”

  他的态度显得非常和蔼可亲,而且一副像是因为认不出来而觉得抱歉的模样。波里斯犹豫着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才好,一面望着伊斯德。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妈妈是谁?”

  刚刚突如其来的一番对话,使伊斯德也有些措手不及。现在他镇定下来,直接了当地对 希拉塞羿说:

  “这孩子并不是巡礼者的小孩。”

  “你说什么?”

  这可不只是惊讶而已,希拉塞羿惊讶到像是愤慨的表情在整个脸上扩散开来。他甚至 连说话都吞吞吐吐起来。

  “你说他不是岛上的小孩?那他是谁?奇怪,为何他会在这里?是你带他来的?”

  波里斯看到希拉塞羿脸孔瞬息之间的变化,他自己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好的预兆,往后退缩了半步。一开始,这个人并不认得他,而现在虽然也还是不认识,但其间的态度差异却是…… 就像是路上偶然遇到迷路的小孩,先是亲切地要帮忙,而后来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一开始搞不清楚缘由就对人友好,后来又再不问理由转为敌视。这其中的转变,仅仅是 因为听到“不是巡礼者小孩”这句话吗!

  “你解释清楚!”

  “这孩子想成为巡礼者。”

  希拉塞羿的脸色第三次改变。如今他脸上的那份敌意变成了错乱。

  “真、真是的……我,不,这是我到现在……啊,不对。算了。哈,真是的。”

  可是那双凝视波里斯的眼睛却已不是最初的那种眼神了。他看向伊斯德,像是又再下了决心似地问道:

  “你说的话,我信得过,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吗?谁是入会介绍人?”

  伊斯德露出无力的微笑,说道:“是白发的祈愿者,丹笙。”

  “哼嗯,哼嗯嗯……万一不是真的,对于要发生的事……”

  伊斯德用坚决的语气截断了他的话,说道:

  “我不是那种没原则、会随便带外人来这里的人。即使是在海上无意中遇到求救者,也不会带来,这是谁都知道的规定。”

  波里斯睁大了眼睛,听着两人的对话。

  他已经不再觉得不安了。相反地,他可以感受到他确实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奇瓦契司到安诺玛瑞,还有到雷米的时候,都还是大陆的国家,会互相予以尊重。

  但现在他则是为了归属到一个十分敌视外人的地方。虽然他早就预知会有这么 一回事,但现在却是真实感受到了这个事实。

  那就是,岛上的人并不欢迎他。

  第04章 陌生人

  地上泥土都湿湿的。这是波里斯最初踏上岛的感觉。

  像是土地冰冻之后刚刚才融化似的,一片湿漉漉的感觉。

  在记忆岛内,可以停靠船只的地方只有一区。没看到大船,全都是类似他们划来的那种 小船。

  船只渐渐接近码头的时候,波里斯注视着在远方水平线上静静浮着的四个小岛。这些岛屿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就像那颗以金色锻带围绕地平线的太阳一般,从最高的山峰到平坦的海岸线,所有一切都是慢慢现身出来的。他一直凝望着这岛,直到长长平躺着的轮廓填满他整个视野为止。

  船滑进记忆岛南边港口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下船时,三个围着黑围巾的男子站在码头,走过来用平和的语句祝贺他们归来,并要求解释有关波里斯的事。伊斯德低声说了几句,他们随即以既吃惊且警戒的眼神,不停地看着这小小少年。从他们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欢迎的神色,就连欢迎光临这类敷衍性的招呼语也没有。

  “应该先向”权杖之祭司“报告这件事。”

  “因为很少发生这种事。”

  伊斯德耸了耸肩,微笑地说: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事。”然而对方却用冷淡的语气答道:

  “只有你会做这种事,奈武普利温。”

  波里斯听到这生疏的名字,用惊讶的眼神看着站在他身旁的人。被用这陌生名字称呼的伊斯德则露出像是“很惊讶吗?”的表情,嘻嘻笑了一下,表情像有些尴尬。

  “听到了吧?”

  “这也是你的名字?”

  波里斯这么说完,走在前方的那些黑围巾男子们同时都转身盯向他。波里斯不知道自己 哪里犯错,有些惊慌,眉毛上扬了一下。

  然而他们却没有明白指出他的错,就像指责的价值也没有似的,又转身继续走。

  丹笙急忙登上岸,并低声地对他说:

  “大哥在这里拥有高贵的地位。你说话最好还是小心点会比较妥当。”

  丹笙说要先去见“权杖之祭司”,接着便和黑围巾男子之中的一位快步率先走去。留在后头 的波里斯和伊斯德则跟着其他男子离开码头,往前走着。

  波里斯渐渐发现,此地的景致基本上和退潮小岛差不多。只是在真正有需要时才以最低限度来开发自然景观,其余几乎都没有动过,一切都保留着原本野生的模样。一离开码头,就看见一条两旁长了矮草与树木的泥路,一直延伸到树林中。

  树林则像是连绵到非常遥远的地方,直通到里面去。波里斯发现自己一进到树林,眼前突然就没有了树木,只见一大片的宽阔高原。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但事实上,这只是条非常长的路。

  此时,波里斯要是往后看,就会看到正后方是耸立数千棵树木的广大树林,以及白色帆船像玩具般漂浮的远处大海上。没走几步,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达可以称得上是座高原的高地,对此波里斯觉得很惊讶。

  高原后面有三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山峰周围全是看起来很险峻的山地,距离遥远,似乎花一天时间也到不了。看来这座岛比想像中要大很多。

  接着,他们到了包围高原南边的一道淡褐色墙垣。仔细一看,这是用许多看起来是褐色,但却又发出各色光芒的石头堆砌的。

  乍看之下,墙的高度少说也超过十米。因为是用自然的石头尽可能无隙缝地砌成,所以表面不是很光滑,东凹西突的。可是这似乎不是用来做防卫用途的城墙,因为这墙虽高,但完全不是那种能从高处做有利防御的构造。不但没有突出的高塔或齿状的城垛,厚度也不到一米,墙上根本没有足以让人站着防御的空间。

  在和刚才来的路相接的位置上,有一个大到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的拱形入口。然而很神奇的是,入口处并没有门。

  他们在入口前方停了下来。黑围巾男子中一名拿着某件东西,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十字之 后,伸出手来。随即,某种像透明薄膜的东西,如同泡沫般扩大,往左右裂了开来。接着,他们就进到了里面。

  是魔法吗?波里斯一面进去一面如此想着。而且像是十分日常化的魔法。

  不过,一通过入口,波里斯就惊讶得停住了脚步。

  “这,这里是……”

  也难怪他会如此惊讶。因为波里斯看到的简直不是人类可以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散 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堆。

  像是盖房子盖到一半停了下来,也像是盖好的房子很久以前就荒废了,碎裂的石块像坟 墓般到处林立。其中还有一些大约两人合抱才围得起来的沉重圆形石柱,如同失去头部似地 ,茫然若失地立在那里。石柱呈两行交叉的十字排列,地面上则有一些曾经磨得很光滑的大 理石地砖被打碎后,到处随便铺着。破裂的石头缝隙之间,长满了一些未曾见过的黑藤蔓 植物,宛如恶魔的手臂。

  这地方还活着的大概就只剩这黑藤蔓植物了,然而还有更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

  波里斯确实听到,他很清楚地听到许多人踩着地砖走来走去的声音。可是根本就没人啊,而且现在也不是晚上,是明亮的大白天,在眼前这片废墟上,居然有看不见的人轻轻地跑来跑去。

  啪哒、啪哒哒、啪哒……

  啪哒哒哒、啪哒、哒、哒、哒。

  “……”

  波里斯不由自主地紧抓住站在他身旁的伊斯德,也就是奈武普利温的手臂。他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连眼珠子也定不下来。而由被抓住的手臂感受到传来的惶恐讯息,伊斯德很快就拉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波里斯有好一阵子连话也答不出来,甚至眼睛也没法眨。好不容易波里斯开了口,伊斯德立刻知道是什么状况。

  “那、那个……声音……你没听到吗?在破裂的石、石头上面……跑、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

  伊斯德抓住波里斯的肩膀,紧紧搂抱了一下之后,放开了他,并很快地问:“看到什么了?仔细说给我听!”

  “石堆还有……石柱……黑藤蔓……”

  “……!”

  围着黑围巾的两名男子也盯着波里斯。他们的脸色显得十分惊讶。其中一个人走过来从 怀里不知拿出了什么东西,想要让波里斯握在手中,但是伊斯德却推开了他的手,拒绝了那 件东西。

  “等一下……”

  伊斯德让波里斯转身站向后方,随即用一只手掩住了少年的双眼。接着用另一只手搂抱着他的身体,用尽可能沉着的温柔声音问他:

  “已经没事了,你慢慢说吧。刚才你看到的东西,你眼睛看到的全部,我们根本看不到,所以你一个个地说吧。”

  眼前一变黑之后,令他惊慌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同时,脑子开始冷静了,一度激动的心情也整个镇定了下来。在这时,他觉得怀疑。刚才自己所见到的是事实吗?是幻觉还是错 觉呢?

  然而如果现在不说,他恐怕会像作梦般,在几分钟之内就把所有内容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波里斯开口说道:

  “没有屋顶连接的圆形石柱排成两行,一直连到很远的地方……左右还有另一列石柱横亘其中。也就是说石柱是十字交叉排列……石柱之间到处散落着像是用大铁锤故意敲碎的石头。那些石头好像原本是屋顶、或地上铺的四角形地砖,但几乎都碎裂了。到处长出黑色 的植物。明明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住在那里……却听得到脚步声。现在没有了,但刚才我明 明听到有。像是小孩子们在跑跑跳跳玩耍的声音……那种脚步声很多,至少有数十名小 孩一起在玩捉迷藏似的……”

  伊斯德慢慢地放下原本掩住波里斯眼睛的手。波里斯还是背对着刚才看到的景象,双眼直视着伊斯德的脸孔。伊斯德单膝半蹲着,露出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从他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他是觉得不好,还是惊慌,或者忧虑。

  “拿给我吧。”

  在波里斯的肩膀后面,伊斯德从黑围巾男子手中接过一样东西,然后让波里斯握在手中。 波里斯打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一个用银打造而成的小圆牌。为了能穿线戴在脖子上,在圆牌 一处钻有一个小洞,但是并没有线。前后都很光滑,没有任何记号或文字。

  伊斯德像是有些不安地叹了一口气,同时让波里斯转身回去。

  “啊……”

  又再次受到惊吓。刚才看到的景象,居然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露出稀疏树枝的冬季树木以及座落在其中的几间矮屋。还有一些人若无其事地在来来往往。至于地面上,别说是地砖了,根本就只有泥地而已,石柱之类的东西更是找不到,更别说是黑藤蔓了。

  “……”

  在波里斯瞠目结舌的时候,伊斯德走到他背后,手放在他肩上,说道:

  “要好好记住你刚才看到的东西!”

  波里斯惊讶地呆愣在那里,以致于那些黑围巾男子们用和刚才全然不同的眼神看着他时,他都浑然不知。

  这是个寂静的地方,到处都是树木,多到无法看出这村庄有多大。而这里的风貌也和以前在不知名的湖边看到的不同,因为现在是冬天,村庄后方的山坡可以见到有些地方呈现融雪后的灰色。

  一走到村庄的中心区域,就有比较高的四角形建筑物矗立在眼前。波里斯停下脚步观看建筑物特殊的外观。这座看似大礼堂的石造建筑物也有石柱,像是刚才的幻觉(暂时先称作幻觉吧)里出现的石柱的缩小版。

  柱子里还有一个像箱子形状的大建筑物。这建筑物也没有门,只空着一个入口,四周的墙上则有种他没见过的装饰物,密密麻麻的让他看得都快晕眩了。这是他到目前为止在岛上所 看到的东西中,唯一堪称有装饰作用的装饰物。

  可是不知为何,这令人晕眩的装饰物却和整座岛所弥漫的气氛不怎么搭配。那么,这里给他的感觉是什么呢?这里给他的感觉是单纯和冷清,虽然到处都是没有门扉的入口,但还是觉得有股很封闭的感觉。

  他们一行人进到了里面。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四角形的宽敞空间。这是一个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的房间。由于两边墙壁有窗户,所以有阳光照射进来。地上的某一个角落里,画有七个圆。那七个圆里有着蓝色三角形和红色椭圆形等各式各样的花纹,而且全部七个圆又围成了一个圆。

  其中两个圆上面,有两个人各自坐在坐垫上,他们抬起了头。

  “巡礼者理应回归安息地!”

  一个人如此喊道,并站了起来。而另一个人则慢慢地起身,说道:“即使是树叶也知落叶归根啊。欢迎你回来,”剑之祭司“,奈武普利温。”

  “剑之祭司”轻快地走过去,和欢迎他的两个人各搂抱了三次。波里斯则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入口处等着。

  首先起身的那人身材瘦小,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高。他一根头发也没有,光着一颗头,嘴唇厚实,他的模样吸引了波里斯的目光。他脖子上戴着一面闪闪发光的奖章,但是那面奖章看起来 却相当沉重,大小居然比一个手掌还要大。

  第二个人看起来比那男子要年长一些,大约四十五岁左右,是个女人。她起身的位子放着一根木杖,不过却有一颗如同水晶般透明闪耀的玉石,琢磨成弯月形状,装饰在权杖上端部位。那玉石有三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

  “能够一回来就看到两位,真是高兴极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看不是吧?”

  这名女子的语气相当直爽,她一面笑着,一面半开玩笑地对奈武普利温说出这第一句话。奈武普利温只是不发一语地低头,但奖章男子反而以不满的口气接着说:

  “不要说这种话嘛。他应该不会想再离开了。嗯,你回来就好,剑之祭司。”“很高兴看到奖章之祭司您也一样健康如故。”

  奈武普利温转身。三人的眼睛随即同时落在波里斯身上。

  首先开口的是那位带着权杖的女人。

  “是这孩子吗?孩子,你过这里来!”波里斯没有往后看,就直接走到他们面前,然后躬身,说道:

  “我是波里斯。贞奈曼。”

  “呵!”

  戴着奖章的男子像是不高兴似地迸出第一句话。随即,拿权杖的女子用认真的语气说:“这孩子,应该给他取个新名字才行。这个名字实在是大陆味太重了。我听阿尼欧仕告诉你已经举行过见习入门仪式,那么应该马上再举行一次正式的入门礼才行。”

  这名女子暂时停顿了一下,又再说道:

  “我的名字叫戴斯弗伊娜。大家都称我为戴希。你也这样叫我好了。”

  说完之后,戴希瞄了一下奖章男子。在不得已之下,那名男子也开口说:“我叫泰斯摩弗洛斯。身为七圆的守护者之一”奖章之祭司“,以后我会注意你一举一动的 .”

  戴希微笑地加了一句:

  “称呼他泰斯摩就可以了。名字这么长,念起来只会令人喘不过气来。”

  波里斯也不自觉地噗嗤笑出声音,不过随即就闭上了嘴巴。因为他看到泰斯摩像是不悦地转过头去。

  “权杖之祭司”是戴希,“奖章之祭司”是泰斯摩,他认识很久的男子奈武普利温则是“剑 之祭司”。大致上看来,他们应该是决定岛上重要事务的高阶人士。波里斯看着那个将长长 的褐色头发用手巾紧绑起来的男子。怎么他看起来好像离他很遥远的样子?戴希低头端详 了波里斯一会儿之后,接着像是在心中有所决定似地说道:

  “对了,你的名字我会帮你取好,不对,在取好名字之前,你不要对任何人介绍自己。你要记住,至今你一直在用的名字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是”不认识自己的人“。”当天晚上,波里斯的梦中出现了着火的宅邸。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作这种梦了。

  发生冲突的那个晚上,贞奈曼宅邸被火把包围、被召唤兽克里格的毒液侵蚀,不过当时却没有着火。然而波里斯这次梦中出现的宅邸却全被火红的火苗给包围住了。更奇怪的是,都烧光了,却没有倾倒,依然立在那里。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波里斯独自呆站着仰望宅邸,感到一阵原始的恐惧。或许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人,才会如此害怕吧?也或许是因为眼见宅邸没了才会感到悲伤吧,还是 因为失去了某种想不起来的东西而忍受不住失落感呢?他实在不能确定是哪一种。只是他的 感情像融化的巧克力般,浓郁而黑暗。

  正当他再也忍受不住即将爆发出来的情绪时,突然间,内心,还有胸口,传来了巨大的声音 .沉重地敲击着他的耳朵和胸口。你要想逃,我就会追你。不管到哪里,不论到何时。

  宅邸出现了一个像巨手的影子。火势瞬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影子将他站着的地方完全覆盖住。在黑暗之中,波里斯看着那个变为一个大红点的宅邸,一动也不能动地站着。追逐自己的或许是责任心、罪恶感、爱恋,也可能是憎恨,他不清楚是哪一个。

  不过,它终将会追到他。“来这里啊!来拿啊!快点!”是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鸟吱吱喳喳的声音。“不认识自己的人”一面感受着眼角瞥 见的白亮太阳光,一面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快给我!还我!”

  “抓到我,我就给啊!抓得到,你就是天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昨天在幻觉的废墟前听到的小孩子声音,又开始说话了。然而,他慢慢回过神来,才发现说话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小孩,是非常朝气蓬勃的声音。

  “不要……我要你们还我……我抓不到……”

  “所以你是笨地鼠。嘿嘿嘿嘿嘿!”

  从床上猛然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随即滑下。床边正好有个窗户,他伸手推开纱窗,往外望去。天气非常晴朗。

  他先环顾了一下房内,看到头顶上有一根根粗制的木梁。可以感觉得出来,房间虽小,但这房子并不小。

  他睡觉的这个地方是“权杖之祭司”戴希的家。从昨天下午,戴希本人带他来到这个房间以后,他就不曾走出去过,吃饭在这里,睡觉也在这里。戴希说在她取好名字之前,要他尽量不要和其他人见面。

  窗外有三个少年正在躲避另一个少年的追赶,到处跑来跑去。事实上,与其说是躲避,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捉弄追着他们的那个少年。被追着跑的那些少年拿着一只像是羊皮做成的老旧钱袋之类,跑到一半快被追上时,就扔给其他同伴,让后面追赶的那名少年扑个空。

  追他们的少年比他们矮小,非常地瘦小,只是跑步就已经注定会追不上其他健康少年 了。

  他不安地眨着他那像是害怕的大眼睛。

  “大——笨——蛋——!笨地鼠!”“爱哭的地鼠!在这里,这里啊!”波里斯又再度听到小皮袋被丢向空中的声音。这一次,从很接近窗边的地方传来了声音:“对对!这次是这边!往这边来呀!”

  被叫作地鼠的少年原本想突然一把抓住往他旁边跑来的少年,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柴棍, 跌了一跤。他虽然翻滚到地上,却很快速就又站了起来,抓住了一个捉弄他的少年的腿。

  “快还给我!”“哼!”

  腿被抓住的少年当然把小皮袋丢给其他朋友了。而且,还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无情地踢了一下那个瘦小少年。瘦小少年痛得全身蜷缩起来,并发出呻吟声。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朋友之间在开玩笑,简直就是无情的踢打。“不认识自己之人”看着 这一幕,感到一阵寒意。

  然而被踢也得忍受住的那个小“地鼠”却猛然坐起,带着含泪的眼神,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哀求着:

  “这样已经玩够了吧?现在请你们还给我,拜托你们!”

  他的态度完全看不出他在抱怨被踢,而且也没有生气。他们即使不是朋友,也应该不是仇家吧,但是那些男孩竟然对他如此残忍。

  “不行,我还不想还。”

  才接到小皮袋的那个男孩残忍地笑着,对他的朋友使了个眼色。那个朋友一点头,就立刻打开小皮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

  从窗户望过去,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可以看到有十几个像是珠子的东西掉了出来 ,散落了一地。这些珠子在早上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半透明的颜色。

  “地鼠”吃了一惊,连痛都忘了,赶紧跑向珠子散落的地方。哭丧着脸,想要捡起那些散落的东西,但有一名男孩却突然跑来踢走了一颗在地上闪烁的珠子。结果珠子被踢到矮树丛里,他立刻回头看向那些吹口哨鼓掌叫好的朋友们。

  “怎么样,踢得很酷吧?”

  不需再多说什么,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瞬息间,两名少年也跑过来把“地鼠”要找回来的珠子全踢散开来。这个弱小的“地鼠”虽然踉踉跄跄的但还是想阻止他们,简直就跟被邻家小孩欺负的流浪狗没什么两样。

  看到这一幕,“不认识自己的人”不自觉地感到气愤,从床上一跃而下,抓了件斗篷 ,立刻就想往外奔去,但突然却停住了。

  他插手管这件事妥当吗?戴希阿姨明明要他在取好名字之前,避免和人见面的。可是由半开着的窗户外,传来“地鼠”哭丧声音的那一瞬间,少年脑中清除了刚才的想法,很快地往外走了出去。白亮的阳光照得他不由自主地用手遮了一下眼睛,但立刻就看清了眼前的所有一切。

  “你们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这是我珍惜的东西,你们认为这样任意破坏,很好玩吗?怎么可以这样践踏我珍惜的东西。”

  一名少年答道:

  “谁叫你没本事守住!像你这种软弱的人,当然没人会给你什么东西!”

  另一个少年说道:

  “你不知道月女王教诲的话吗?她说:没有力量就别想要。”

  “一开始不要藏,就不会被抢了嘛!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定要乖乖拿来给 我们。

  那就不会被弄得这么惨了。“最后这句话讲完的同时,”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开口了:

  “那么如果有比你们还强的人,他就当然可以抢你们的东西了,是不是?”三个少年同时转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少年。一看到是张陌生的脸孔,其中一个少年惊讶地歪着头,另外一个则是对他的多管闲事感到生气,说道:“不想让我们发火,就滚远一点!”

  “等等,他是什么人啊?你认识这个人吗?”“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

  “不认识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回答这问话的却是最后一个少年。

  “呵,你是……昨天来岛上的那个家伙吧!你是外地人吗?从那个只有软脚虾和傻瓜的大陆那边来的,对不对?”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并没有反驳这番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绳子绑住昨晚因为睡觉而松散的长头发。他慢慢地答道:

  “我从哪里来并不重要。可是刚才我说的话是你们的看法吧?”

  三个少年彼此看了看,最后那个少年又说道:

  “你可真爱管闲事!你说得没错!不过,想比我们强,必须同时赢过我们三个人哦!因为我 们互相帮助也算是我们的力量!”

  他如此说完之后,另外两个的脸色随即变得像是得到力量似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对新的玩具非常感兴趣的模样。另一个喊道:

  “这是当然的喽!想惹我们就试试看啊!我们三个会同时对付你的!”这三个少年跟村子里其他人一样,都是今天早上才听说从大陆来了个身分不明的人。虽然不知道他刚好就在这里,但是如果让人知道一开始是他们挫了他锐气的,好像也是挺不错的事。

  当然,他们也不是笨蛋,不会看不出眼前这位少年虽然瘦但身材相当结实,眼神也非常 锐利。可是他们是三个人,应该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看起来对他们说的话完全不当一回事。他稍微掀开斗篷,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

  “你们说的当然没错。”力量的理论是无庸置疑的,这他不需多加辩解。因为这几年来他早就对这种问题习以为常了 .

  当然,如果照他们所说,他会输的话,那么他插手管这件原本跟他不相干的事,可说是愚蠢至极。但是“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刚才听到“地鼠”的绝望喊声,仿佛像是看到自己两年前的影子。

  或许这是事实,没有本事就会被欺负,但以前即使忍受过痛苦,却也总有人会守护着当时的他,所以现在这个少年需要的正是那样的人。

  他第一次这么想帮助比他弱小的人。

  “地鼠”用不安的语气开口说:

  “你、你……你不需要为了我这种人冒险……”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连头也不转,面无表情地说:

  “这跟你无关。你去找回你的东西就可以了。”

  他不想接受像自己对哥哥的那种情感,那种难以平息、沸腾的情感……

  他向前一步,随即抓住一名少年的后颈,往另一名少年推过去。已经握剑握了几年的手,力道当然比同龄的普通少年大很多。不过那两个因重心不稳而不自觉被推倒的少年们却立刻爬起来,开始攻击他。

  等第三个少年跑过来之后,他抬起膝盖,踢向这少年的大腿内侧,轻轻退后,又随即用脚用力地踢向他的肚子。然后他只用直竖摊开的手掌和手肘,就轻易地撂倒了另外两名少年。坦白说,这根本算不上是打架。因为这三个少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可能聚众打过一点小架,但却连打架的基本架势也没有。

  而“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不仅会剑术,还和伊斯德一起作过各式各样的体能训练,即使 受的不是正式教育,他的实力也不一定可以和老练的大人抗衡,但他通过实战所练就的 反射神经已经不是同龄的少年所能比的。

  那些原本想再上前的少年们在他斗篷被轻轻掀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里面牢牢系着的东西 .

  “他有剑!”

  “他居然带着剑!”

  气氛霎时之间变得有些紧张。少年们不再跟他打架,刚才对他感觉厌恶的眼神霎时换成了全然不同的敌对目光,三名少年围站着瞪视他一人。其中一个喊道:“在岛上,只有经过”剑之祭司“许可才能带剑!”

  这并不是无理取闹的语气。他们真的对此事觉得紧张,同时也激动着。

  “未经许可就带着剑,是要受很大惩罚的。你不知道吗?你死定了!”“赶快去告诉长辈!去跟祭司大人讲!”

  这正好当做借口。因为刚才那样打下来,他们早就已经知道虽然年纪差不多,他们还不是这大陆少年的对手,早就没自信可以赢他了。可是他们个个都不希望因此比同伴更早打退堂鼓,而被当成胆小鬼,所以才拖延时间,刚好此时冒出了这个问题来。

  少年们纷纷往后退,并且露出“此事必须赶快告诉其他人才行”的表情,接着就全都跑掉了。现场只剩下立场变得很微妙的少年自己、散落一地的珠子、逐渐升到中天的白太阳,还有坐在地上带着呆滞表情看着他,绰号叫“地鼠”的少年。

  接着,地鼠犹豫着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然后一面努力掩藏害怕的表情,一面说:

  “那,那个……我叫欧伊吉司。是”痛苦“的意思。”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因为两件事一时慌了起来。第一是自己至今还没有名字可以介绍给人,第二件是这小少年的名字竟然含有不好的意义。大陆的父母没有谁会把自己的儿子取名为“痛苦”的?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儿女幸福,为何要取这种含意不佳的名字呢?

  这真的是他的本名吗?

  在陷入这些思考之余,“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实在感受不到对方是用何种心情说出名字的意思的。其实在这个岛上,如果把自己名字的“真正含意”告诉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是代表非常信赖的举动。

  “这种……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呢?”

  其实他本来不想这么亲切的。可是看到少年一面说出这名字,一面露出像是颇有感受,同时又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表情时,他也不自觉地感到不妥,而冒出温柔的声音来。

  “地鼠”欧伊吉司的表情开朗了些,说道:

  “是已去世的鲁米奈里斯祭司大人取的。当然,我妈妈听到这名字时,也不怎么喜欢。” “这里都是祭司取名字的吗?”

  “只有祭司和修道士们能得知适合新生小孩未来的名字。啊,你是从大陆来的,一定 不清楚吧……”

  欧伊吉司并没有把话讲清楚。他也像刚才那三个少年一样,无法自在地跳出“大陆人都很愚蠢且邪恶”的偏见。

  然而,无法察觉到欧伊吉司想法的“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又有了另一个疑虑,于是他问:“这个地方的人名都是有含意的吗?刚才你说的祭司大人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欧伊吉司有些犹豫,虽然照理说应该要非常犹豫才对,但他很快就开口说道:

  “妈妈说过,随便说出别人名字的含意是很没礼貌的事,不过已经去世的人应该没关系 吧。嗯,鲁米奈里斯的意思是”无花果树木“。不过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无花果。”然后对话就中断了。两个少年面对面,有好一阵子都找不出什么话题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又再开口的是欧伊吉司。

  “你真的很强啊……我看到了像你这么厉害的人,真的……好神奇。”

  “很神奇吗?”

  欧伊吉司的语调里,掺杂着像是有些害怕的情绪,同时又有些憧憬的心意。仿佛觉得他本来应该和自己距离遥远,现在却奇迹似地如此靠近。

  “我大概死也不会像你一样吧。要像你这样厉害,是绝不可能的。”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沉默了一下。事实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己其实完全不是超人一等或特殊的人,但是这小少年却把他看成那样的人,让他突然觉得十分有负担。

  他忽然想到,自己看待哥哥时,哥哥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情啊?

  不过,他想不出可以辩解的方法。而且,虽然自己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但他也希望能成为足以让人如此看待的人。

  欧伊吉司以为自己让这少年感伤了,于是露出担心的眼神,眨了眨眼睛。然后蹲下去捡起一颗珠子之后,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呢?”少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说:

  “我只是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在岛上我还没有名字,只不过是无形的生命罢了。 ”

  第05章 初遇麻烦

  在雷米王国被称为伊斯德,但现在回到岛上找回本名的男子正在山坡上走 着。他的穿着和在大陆旅行时没什么两样,但腰上却佩带着一把陌生的剑。这剑在他离开岛 上期间,被其他祭司保管着,如今他回来了,这东西就又再交回到他手中。

  在整个岛上,六名祭司的地位是在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且皆拥有同等权利,其中的“剑之祭司”都会传承到这个圣物。“雷之符文”的名字同时也是刻在剑表面的符文意义。拥有统 治闪电与雷声力量的“雷之符文”之所以能都蕴藏在这把剑上,以此力量,得以守护岛上所 有生命,以及神圣祭袒的仪式。

  他是在二十五岁时成为剑之祭司,继承雷之符文剑的。

  当然,那是因为当时原本担任剑之祭司的人无法再担任这职务的缘故。按惯例,祭司一职一般都是在自己认为无法有效履行祭司职务时,就提出自行退让。

  六名祭司之中,剑之祭司必须是岛上剑术最好的人,所以剑之祭司实际受命的时间, 通常都比其他祭司短一些,退业年龄一般都在五十岁之前,在他身体还未衰弱时就会选出比 他年轻,介于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新人作准备继任,在交付祭司职位后,他自己则退居为 扮演顾问角色的元老院成员。

  他的继任情况却很例外。他既不是前任祭司的弟子,也不是前任祭司自己退位,前任祭 司甚至无法成为元老……

  ……这并不是他原本所期待的事。可是当时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担任那个职 务。这是个悲哀的事件,那事件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影响了岛上的事,甚至影响到他的一生 .奈武普利温低声吹着口哨,不知不觉就到了七颗大石所在的地方。这里是十年一回 的神圣祈愿大会“七圆礼”举行的地点,也是祭拜“月女王”重要祭典会使用的场所。

   溪谷野蔷薇是纯真小孩在内心深处说出真心话她说很想念他,要他回来要他承诺,会回她身边这时他仿佛看见,他和成为“不认识自己的人”的少年正坐在雷米的湖边,用弯月 匕首的力量看着景色。他的脑中浮现出口哨曲调中的歌词内容,一面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在弥漫着嫩绿春天气息的空气下,到处可见变成枯黄色的草。他摘了一根狗尾草,衔在嘴边,躺到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天空和他复杂的心情全然不同,一片晴朗。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口哨换成了另外一首曲调。

  失望难过的姑娘独自呆在山上拒绝他人的安慰,她要一人独处为唤回死去爸爸魂魄,献上一束花她下定决心一辈子到死都绝不结婚他搔了搔头,然后露出似乎很不高兴的表情,嘴角抽动了一下。

  “哎呀,这不是奈武普利温大人吗?”

  突然从头顶传来的少女声音令人他心情更加郁闷,因为他现在并不怎么想见人。

  “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只听说您回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是吗。”

  奈武普利温起身坐好,被高高扎起的长头发上到处都沾了黄草叶。说话者可爱的小手抓 下一根长草,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及膝的黄裙裙角在他眼前飘动着。

  “您好像不怎么高兴见到我?”

  虽然穿着裙子,但她却以一个不怎么庄重的动作跃到奈武普利温面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她是个看起来大约十二三岁、身材苗条的美丽少女。一头亮丽的红褐色头发几乎全都扎了上 去,这是岛上常见的发型。她下巴有个白色疤痕,似乎是调皮而伤到的,不过并不因此有损 她 出众的美貌。光滑的额头下方,突出的漂亮鼻梁旁有几颗可爱的雀斑,有些晒黑的脸颊也稍 稍泛红着,看起来十分健康。这少女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奈武普利温了。

  接着,奈武普利温立即用开玩笑的语气,喊了她一声:

  “喂,雀斑百合!”

  令人意外地,少女生气了。

  “怎么到现在还记得这个绰号啊?太过分了吧!我还以为您离开这么久应该已经忘了呢!”“是啊,记忆力太好的人常会遇到麻烦。好,我知道了。现在是到了该喊你名字的年 纪了,是吧?”

  “我两年前就已经到那个年纪了。现在都十二岁了,算是个大人了。我不是雀斑百合,是莉莉欧佩,莉莉欧佩!叫我”莉莉“也可以,因为我爸爸也是这么叫的!”莉莉欧佩这名字其实就是“百合的声音”的意思,但看过野百合的人都知道,那种花 会有一点点的斑点。莉莉欧佩从小女孩时,就一直担心雀斑会消不去,成为她很大的烦恼。 但现在她好像半放弃似的,比较能接受别人的玩笑了。

  莉莉欧佩举起手来,表情认真地这么说着,但奈武普利温却还是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少女皱起像是画出来的美丽眉毛,拍了一下他的手。

  “有什么好笑的!再过三年我就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了,你不知道吗?甚至有人十岁就订婚了呢!”

  奈武普利温不再笑,不知为何,表情变得有些苦涩。少女无心说出的话令他回想起痛苦的过去。可是莉莉欧佩那时还小,应该不知道什么。她显然不会是因为想起那件事才 这么说的。

  为了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心情,他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好吧,我就相信你真的已经算是大人了。那你有论及婚嫁的人喽?”

  “什么啊,奈武普利温大人您不是也没有论及婚嫁的人吗?那您也不算是大人吗?”

  奈武普利温点了点头,表情沉重地说:

  “当然。我还希望自己很青春。我实在不喜欢当大人。”“哇,好滑头哦!”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脸上都绽开出笑容。莉莉欧佩微笑着说:

  “结婚之前就不算是大人,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您也不能算是真的大 人!呵呵呵……可是我,在真的恋爱之前,是绝对不会跟人结婚的。不管爸爸或妈妈怎么劝 ,我都一定要和相爱的人结婚才行。”

  “听到这句话,看来真的有人劝你结婚喽!真是可惜。你五岁的时候,还固执地说非我不 嫁呢!”

  “您都离开岛上这么久了,我当然要放弃您啊!”

  奈武普利温最后看到这少女时她才九岁。从小她就一直爱跟着他,他不告而别离开岛上时,她还曾哭闹了好几天,令她那拥有高贵地位的父亲伤透了脑筋。可是如今岁月流逝,她都十二岁了,以前的事也忘记了很多。

  “对了,听说有个人跟您一起到岛上来了!”

  莉莉欧佩始终没有说出是和谁论及婚嫁。奈武普利温在脑海中想到波里斯那副不安的表情,噗嗤地笑了一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想法。

  “是跟你同龄的男孩子。在大陆也是拥有很高地位的贵族小孩,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才决定当个巡礼者的。他长得还挺帅哦。”

  正如他所预想,莉莉欧佩感兴趣地问:“他是大陆的贵族吗?长得什么样子?到哪里可以见到他呢?”“戴斯弗伊娜祭司把他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既然来到这里,在取好名字之前,可以说都由她管辖的。如果想知道,就去问你父亲吧。他应该比较清楚。”莉莉欧佩不高兴地嘟起嘴巴,说道:“算了,问父亲只会让他误会。啊,不对。说不定这样还比较好呢!”

  “什么意思啊?”

  可是莉莉欧佩却只是很快起身,嘻嘻笑着点头道别,就用轻快的脚步走远了。还听到她喃喃哼着像是歌谣的节奏。

  讨厌嫁人嘛,就到山里隐居吧不想生小孩,就跳到河里去吧至于连爸爸的话都不听的女儿怎样能消除他不乐见到的事呢您不想见到我,别见我就行了您不想再养我,赶我走就行了恨过一次的人已不可能再喜欢干脆找个外地人一起过活好了那天下午,“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和地鼠欧伊吉司一起逛了村里的街道,才又回到大礼堂 .这栋建筑物前一天看到时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如今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反而开始觉得 有点亲切。

  这半天的时间下来,他从欧伊吉司那里得知了许多有关岛上的事。首先就是关于佩剑的事。 

  原来,这里未满十五岁的小孩都严格禁止拥有剑之类的武器。即使到十五岁接受了第一次净化仪式,或是从岛上所有八岁以上小孩都可以入学就读的义务学院“思可理”毕业,也不能持剑。于思可理毕业的孩子可以决定自己将来的职责,如果是成为守护岛的战士,则被称为是走“剑之路”。只有选择这条路的孩子才可以拥有剑,其他的人如果没有特殊受到剑之 祭司直接许可,是不能拥有武器的。

  因此,他带着剑被其他孩子发现,这事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大问题。可是“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决定不太在意。因为没必要苦恼。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都不会放弃这把剑的,所以即使现在没被发现,终有一天还是会有问题的。

  此外,欧伊吉司还告诉了他一些有关岛上习俗及组织等的事。欧伊吉司似乎相当高兴能 够跟他说这些事,所以“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也没有阻止他,只是随他说下去。

  欧伊吉司说的话其实也有用,只是有些是他不怎么关心,却一直重复听到。其中对于岛 上统治者的事,欧伊吉司说得特别多。

  岛上有一个人的身分在六名祭司之上,属于最高位的人,他的身分几乎就是国王,但却绝对不可以称他为国王。照欧伊吉司的解释听来,岛民全都是很久以前从某个遥远的大国移民过来的人,那个国家遭受到某种灾难,被灭亡了。

  那个国家灭亡的时候,人们分乘好几艘船逃了出来,而现在岛上生活的“巡礼者”就是搭乘其中的一艘船人的后代。其他船只在途中都失散了,而他们的国王就在失散的船上。 因此,不管怎样,他是死是活都是国王,现在此地的统治者只不过是他的代理人而已。

  “所以说呢,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必须称他为”摄政阁下“。到了举行祭视的时候 ,他会在所有人面前向那位不在此地的国王详细报告这段时期发生的事,表明将继续恪遵 国王陛下的旨意。然而国王不在,不就无法回答吗?所以,即使没有回应还是得当成有人 在听,祭祀还是必须举行。而且即使国王已逝世,说不定也会变成魂魄。不管怎样,我们都 是国王的百姓……”

  小欧伊吉司对以前的故事非常感兴趣,但是却和喜欢历史的兰吉艾不同,说话没有条理,也不懂如何能说得有趣一点。所以他经常绕了一大圈,话题又回到原点。“不认识自己的少 年”很有耐心地听他重复到第三次之后,也只是以微笑回应。

  欧伊吉司看起来是那种心智还不怎么成熟的孩子,但“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并不认为这样有错。并非所有孩子都需要经历自己所经历过的事,而提早成熟。毕竟每个人早晚都会成 为大人的。

  “可是如果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的国王应该不会还活着吧?”他这么一问,欧伊吉司便突然涨红了脸,很快地否定他的看法:

  “不,不是这样的。国王陛下是魔法师!所以说不定他可以活得非常久,或是他到 了其他土地,临终的时候也会把王位传给其他人的。那么就会有下一个国王,接着还会有再 下一个国王……”

  “喂,地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跟欧伊吉司原本跷着腿坐在大礼堂前面的阶梯上,正在专心讲话,就连别人走来也没发现。等他们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十几个少年已经围住了两人。

  欧伊吉司早就吓得连话也说得吞吞吐吐的。

  “什、什么……事……啊?”

  “不关你的事,不用抖成这样,胆小鬼。”

  在包围两人的这群少年后方,有个少年在距离稍远的地方一个人站着。虽然被人群挡到,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得出他个子很高,一头红发,五官轮廓很深。那个少年并没有靠过来, 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里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起来,站起来。去见祭司他们,马上给我去。”

  其中一个家伙一边用脚踢着阶梯,一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欧伊吉司不需再多威吓,就立刻起身,肩膀整个都蜷缩了起来。但是“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却仍坐着,抬头望着他,说道: 

  “有什么事吗?”

  “哼,你不知道吗?现在只有祭司们才知道你将接受到什么惩罚。我看不会简简单单就放 过你的!不要再拖时间了,赶快起来!”

  话特别多而且显得很不耐烦的这个少年看起来蛮瘦的,他穿着一件肩膀部位宽松的T字形束 腰大衣,很长,长到脚踝处,就像是稻草人身上套着一件大衣服似的。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先是看了一下这少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转身走向大礼堂。穿着束腰大衣的少年吃了一惊,喊道:

  “喂,你去哪里?”

  夹在两边的欧伊吉司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断转头看向两边,这时候,“不认识自己的少年” 则是头也不回地往大礼堂里面走去了。留在原地的其中一名少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也进去吧。反正要见祭司们,就得进里面去。”

  现在就像是他们跟着他进去似的。很明显,他真是个一开始就很令人不爽的人 .在跟着他进去之前,穿着束腰大衣的少年突然抓住了欧伊吉司的肩膀。

  “怎、怎么了……”

  那个名叫艾基文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忽然,那群少年就冲向欧伊吉司,用脚踢他。为了不让他躲避,其中一名少年甚至还抓住了他的肩膀。大家轮流殴打了一下便停了下来。为了报复上午的事,艾基文扁了扁他薄薄的嘴唇,对地鼠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并开口说:“从现在起照我的话做,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懂了没有?”

  “什……么……”

  艾基文伸出手来,用力地捏了捏地鼠的脸颊。听到啊地一声惨叫,他又接着说:“不照我的话做,就把你打个半死。”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这声音虽然坚决,但同时却像是音乐声,在高高的屋顶下回响。回答这女子问题的人似乎觉得很难回答。

  “并不是一定要这么做……是这么做比较好。我并不强求你这么做。我知道你的地位不一般,但你一个年轻女孩跑到山里去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妥。”

  “要在岛上什么地方住是我的自由。我又没有给别人添麻烦,我自己也不觉得困苦。 干嘛要我放弃我的生活,去做那些事。”

  “有能力的人就该为大家服务,而且这样的隐居对你也不见得好。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而且年纪也还没大到可以去教人。您说我必须在岛上服务的时候到了,叫我去等着嫁人,天天整理花草,这种事您为什么不叫比我年纪大的女孩去做呢?” “你的身分不同,不能和其他女孩一样任意过自己的生活。你拥有的能力……”

  “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和别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伊索蕾……”

  突然间,因为入口处有人走进来,谈话被中断了。两个人把头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是一名少年,而且另外有许多少年跟在他后面。

  少年停下了脚步。

  金色……

  从两边墙壁高高的四角窗上射进阳光,照亮了地面。大礼堂中间画着的七个圆中间站着一名少女,正望着他。这并不是他初次见到的脸孔。金色的眉毛下,白皙的脸孔,清澈的眼珠周围泛着淡粉红的脸色,长长的颈子,那双突出的耳朵衬托出光滑的曲线……

  原来是她。在雷米湖边用魔法看到过的那名女子。这一次,她不是穿着裙子,而是短到膝盖的短裤装扮。

  而且她身上有一样比起她本人还更令他惊讶的东西,在她肩后交叉地挂着两柄短剑,是双剑。由光滑的剑柄看来,那绝不是装饰用的剑。

  她正带着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可能她是想说“干嘛这样看我?”吧。

  如果她这么说的话……

  “有什么事吗?”

  开口说话的是她身旁的陌生祭司。他不自觉地首先察看这个人是否带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结果一眼就看到他腰上围着一条宽宽的腰带,而且上面还挂着一个华丽的箱子。是一个正四角形的箱子,打开时大约可以装进一个拳头大的东西。用红色和黄色金属碎块装饰着,但无法正确知道这东西的基本材质是什么。

  “太好了,刚好您在这里,柜之祭司大人!”

  那名穿着束腰大衣的瘦皮猴少年开口说道,此时他的语气柔和,和刚才全然不同。他很快走向前去,像要报告重大事情似地,一副自信的表情,然后把手指向“不认识自己 的少年”。“这个人违反了岛上的律法。而且是非常重大的法规。”他又转过身,一面用眼角瞄了一眼伊索蕾,随即很快地转移了视线。

  “应该严格处罚他才行,我们认为这是祭司大人您的管辖范围。”被称为柜之祭司的男子不悦地回答:

  “你认为如果你不提醒,我就会忘记我的职责吗,艾基文?”

  听到这句意外的责备,名叫艾基文的瘦皮猴少年吓得缩了一下,但立刻又改变态度,向他躬身,并以乞求般的语气说: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如果有令祭司大人生气之处,请您原谅。”

  此时,入口处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回则是几名大人走了进来,站在少年们的后面。其中之一便是和奈武普利温讲过话,一头红褐色头发,穿着黄色裙子的少女莉莉欧佩。

  莉莉欧佩一开始有些迟疑,不过随即离开那群大人身边,走到大礼堂东边墙上高高的窗户旁,像是想要仔细观察什么似的。当然啦,那里根本没有人。她只是为了仔细看一个人而移动位置的。她像只蝴蝶般轻轻舞动裙角,走向窗边之后,转过身来。不过,并没有人特别去注意她。

  不,应该说有一个人在注视着她。

  那个一开始就站得远远的,一直注意事情发展的红发少年,他原本都只将目光投向“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不过现在他却首次转移了视线,随着莉莉欧佩的移动而移动。他的模样像是在炫耀他高大的身形,如箭矢般站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珠子稍微动了一下。

  柜之祭司仍旧一副不悦的语气,说着:

  “你说你有什么事?”

  艾基文抬起头,眼睛又开始闪烁。

  “这个人带着剑在岛上走来走去,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他甚至还用那把剑威胁我们!我们……”站在艾基文后面有几个早上被揍了几下的少年,他们立刻一个个走上前去,纷纷指责“不认识自己的少年”。

  “他拿出剑来,威吓我们!说如果我们不听话,就要杀死我们!当时我们要是没逃走的话,他说不定已经真的砍杀我们了!”

  “我们都被他用力殴打了!我全身都瘀青了!连我父亲也十分生气……”

  “这个人完全无视岛上的法规,所以应该重重惩罚他才对!我们被打得太冤枉了!”

  对于他们说的话,艾基文像是很满意地含笑注视着柜之祭司。

  “以前您不是说过,私自拥有刀剑,等同于刺客的行为吗?谁也不能料到这把剑会伤 到谁!我听说他是刚从大陆来的。从那种处处充满坏人的地方来,恐怕心地也不会善良 吧?您不是常说,不要相信外人吗?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在他犯下更大的罪行之前,应将他 赶出岛,或者予以重罚,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

  以他这种年纪的男孩来说,能吐出这番言论,可说是口若悬河,口才相当不错。柜之祭司皱了皱眉头,往“不认识自己的少年”那边望过去。而那名少年却完全不为自己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柜之祭司突然看到了地鼠欧伊吉司,便问他:

  “他们说的是真的?”

  “啊?我,我……”

  欧伊吉司说不出话来,用惊慌的眼睛看了一下艾基文,再看了一下“不认识自己的少年”。 随即,刚才告发罪行的其中一名少年转过头看向欧伊吉司,还使了个凶恶的眼神。这无言的 威胁是“如果有任何差错,要你好看”的意思。

  欧伊吉司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好不容易开口说:

  “那,那个……打人的事……是……是真的……但是……”

  此时艾基文突然用生气口吻,像在胁迫似地低声说:

  “现在还吞吞吐吐什么?我们知道你很胆小,但你这样装做一副不管朋友冤屈的样 子,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另一名少年则轻轻抬脚用力踩了一下,还有一名则像是生气般握紧拳头,靠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摩拳擦掌。

  欧伊吉司一面发抖,还是很苦恼。可是最后他还是这样说道:艾基文的……话没有错……他打了我们……威胁我们……“”艾基文得逞地转过身去,提高声音,说道:

  “您听到了吧?您也知道,我一向是不会说谎的!就像我母亲一样,不会说谎话。”“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虽然都听到了,却只是抬起头,并没有转过头去。满是担忧和自 责的欧伊吉司从还没说完话就一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瞧他一眼。连表情也没有变化。 只是,他的嘴角两边有些上扬,仿佛像在微笑。

  他在嘲笑自己的愚蠢。没错,这种自责已经令他厌烦了。这到底是第几遍了?他每 每发誓不再随性做事而招致愚蠢后果,但这已经是第几次发誓了?每当他放下心防的时候, 就会发生糟糕的事。他已经受过那么多的教训,却没想到连这种小事也会犯错!

  会变成这样,他心里应该早就有数的!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柜之祭司又再看着“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然后直盯着他,简短地说:“就真的该用刺客的刑罚才对。”

  欧伊吉司吓得发出哦地一声,用手掩住嘴巴。刺客的刑罚到底是什么呢?

  同时,原本一直在假装望着窗边图画的黄裙少女也猛然转过头来,脸上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

  祭司接着说,声音里掺杂着愤怒的情绪。

  “因为,听到别人这样告发你,就应该交出剑来,为自己辩护才对。可是你到目前为止都不拿出剑,也没有要求原谅,看来你心里一定完全没有反省!”

  “……”

  就连至今一直就站得远远地观望这一幕的红发少年,也稍微移动了一下身子,想要走过来, 但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到现在都还沉浸在其他的思索中,所以 对他们说的话并没注意听。此刻,他在意的不是这群少年幼稚的告发,不管变成怎 样都没关系。他在意的是,往后他是不是还会继续做这种愚蠢的事。

  他甚至不想去揭发他们的诬陷和谎言。

  “”不认识自己的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吗?”

  柜之祭司早巳从权杖之祭司戴希(戴斯弗伊娜)那里听说,知道这少年现在是被这么叫的。 现在他说话的声音和刚才跟伊索蕾谈话时判若两人,而且语气也变得很严厉。这名祭司是专 职守护这岛上必须遵守的规范与律法的。因此,这一刻他说的话就是不可挽回的判决。所以 艾基文那群少年才会拼命地要他赶紧做决定。

  此时,“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开口说:

  “我知道我的罪。”

  艾基文和其他少年听到这意外的回答,反而僵住了。柜之祭司的眉头有些上扬之后又垂了下来。

  “那么你会辩解你的行为吗?”

  接下来的回答既简单且坚决。

  “不会。”

  “不会?”

  祭司的声音竟也不自觉地提高了。眼见就要受到很重的处罚,却一点儿也不为自己辩解,这还是他当柜之祭司以来,头一回遇见这种人。

  会不会是因为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什么样的惩罚,才会如此呢?他清了清喉咙,又严肃地开口说道:

  “你知道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吗?”“不,我不知道。”

  “刺客的罪罚,就是除了食指外,其余手指需斩断三指。”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吓得脸色苍白了。但是从大陆来的陌生少年表情却毫无变化,只是如此说道:

  “这是我来到岛上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吗?”

  祭司说不出话来了。他听得出这少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是指他对不知者所做的判决太过分了。祭司是高知识的人,他心中的正义感也如同对自己职责的忠实一样。这时在他身旁的伊索蕾发出了轻咳声。柜之祭司说道:

  “那你为自己辩解不就行了,你对这些少年的告发,接受了吗?要不然,有哪一点说得不对?不管怎样,如果你知道自己的行为有问题,就道歉,这样不就行了?”“……”

  少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可是艾基文却趁此喊道:

  “还不快点把剑交出来!这分明是在掩饰你邪恶的意图嘛!”

  “赶快交出剑来!”

  这一次柜之祭司以严苛的语气说道。所有的人全都期待着他能交出剑并要求原谅,就连他的敌人,还有友善对待他的人,全都认为他应该这样做。

  可是少年却正视着祭司,用郑重但仍是意志坚决的语气说道:“我做不到。我不会这么做。”

  “你说什么?”

  “这把剑等于是我的生命。就算你斩断的不是手,而是头,我也不交出剑。”少年的眼眸由灰色变为蓝色。这种深邃的眼神绝不是一般少年会有的眼神。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甚至还带有些许的傲慢。

  “这东西我绝对不会交给你们的。”“无礼!”

  如此喊出的人不是祭司,也不是多话的艾基文,是至今一直不发一语的那个人,那个只在后方观望事态的红发少年。

  “贺托勒!”

  祭司一叫出他的名字,他随即走向前去。他真的好高,甚至比“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还要高。

  那个名叫贺托勒的少年用凶狠的眼神投向“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他红发下的浓密眉毛与睫毛,还有明显的轮廓,都更加显出他这个人的存在。

  “你的处世方法只能用在大陆。现在你已是岛上的人了,就该遵守岛上的律法。不要胡作非为,因为你这样做会有人把它当做是种侮辱。”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看了他一眼,便立刻把眼睛转向了别的地方。他这种不愿跟他多说的态度,铁定会激怒对方。但实际上,生气的不是贺托勒,而是艾基文。

  “你对我哥哥用这种态度,实在不可原谅!”

  “安静一点!”

  祭司虽然对突然插嘴的贺托勒没说什么,但却对艾基文大吼了一声,而且立刻也对“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生气地喊道:

  “你当场把剑交出来!不然就会受到你希望的惩罚!”随着音量的提高,事态也变得一触即发。如今只要生气的柜之祭司喊一句话,“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就要被处以不可挽回的判决。他一旦了下判决,连岛上的最高统治者摄政,也无法轻易变更。站在窗边的莉莉欧佩一脸不安,一副像要冲过去的姿态。这少年简直是在 挑战祭司的权威。

  此时,一个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划过沸腾的空气。

  “有一点我无法理解。”

  白皙小腿下方一双用羊皮制成的无跟皮鞋,往前移动了两步。那双鞋有些大,脚踝处还留有一点空间,虽然有鞋带可以系紧,但现在却是松绑的状态。

  “在岛上,谁可以挑选并允许人持剑呢?”

  她的问话虽然是针对柜之祭司的,但目光却在其他地方。“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稍微低着头,并没有移动。他的头发闪着铁青色的光彩。

  “这当然是……”

  谁都知道答案。这是属于六名祭司之中的剑之祭司所管辖的。所以说呢?

  “是的。但在我看来,剑之祭司一定不会允许这个少年带着剑。”“什么意思?”

  柜之祭司惊讶地看他,艾基文迟疑地开口说:

  “因为这少年才刚到这里,怎么可能会被允许……”

  艾基文平常连在祭司面前也不分事理好坏,一味污蔑好人,只有在这个少女,也就是伊索蕾面前,他才不敢乱说话。不仅如此,柜之祭司对她说话也很客气。此时,她说道:“带这少年来的正是剑之祭司本人!他没有叫少年把剑交出来,表示他允许了,难 道不是这样吗?”

  以艾基文为首的那群少年似乎并不知道,带“不认识自己的少年”来岛上的正是奈武普利温。不知为什么,岛上至今都还没有正式发布剑之祭司已经回来的消息。

  此时贺托勒冷静地开口说:

  “也不能就此断定吧。剑之祭司离开岛上这么久了,有可能忘了岛上的律法。而且单纯默许和正式许可是不同的。他不是还未满十五岁吗?即使这是剑之祭司管辖的事,但没有跟其 他祭司,甚至没有跟摄政阁下商议,就可以轻易下决定吗?”

  说到“摄政阁下”的时候,贺托勒的眼睛稍微瞄了一下站在窗边的少女。然而却是非常短暂的几秒钟。

  就在伊索蕾正要回答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出了回话。

  “居然说我忘了岛上的律法?是谁这么说的?你是这样想的吗?”咚!

  在少年、贺托勒还有柜之祭司站着的地方,跳下了一个人影。大礼堂上面,在用来支撑屋顶的横梁、梁柱中间,有一个石造的大阁楼。这是保管祭典所需重要物品的地方。

  刚才跳下来的人一直藏在那个地方。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对话都听到了耳里。 

  奈武普利温把长发往后一拨,站直身子,耸了耸肩,首先看了一眼伊索蕾,然后轻声地说: 

  “谢谢你如此帮我的学生辩护。”

  “……”

  伊索蕾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回答。然而听到“学生”这两个字而吃惊的,却是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

  “学……生?”

  看起来反应最为敏感的莫过于贺托勒了。他在吃惊之余,忘了他一直维持的那股正气凛然的态度,连话也说不好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欧伊吉司自从刚才被祭司问完话之后,现在才又开口,喃喃地说:

  “学生,是学生……是学生……”

  艾基文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其他少年也都是一样。柜之祭司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绪,开口说道 :

  “是真的吗,剑之祭司?你真的要收第一个学生了?而且就是这位少年?”

  “是的,正是如此。你过来,波里斯。”

  奈武普利温用在大陆叫的名字,直接喊少年,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不对。“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走到他身边站着。奈武普利温把手放在他肩上。

  “没有错,这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在大陆的时候,就已经举行过入门礼了。因为我没有 必要到死都没个传人吧。”

  “那、那么……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奈武普利温并没有提到持剑的问题,但这已经不算是问题了。成为剑之祭司的第一个学生其实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每一代职掌剑之祭司的人通常都会传位给第一个,或者第二个学生。然而奈武普利温却打破传统,至今都还未收过学生。或许,这也是因为奈武普利温并非前代剑之祭司的学生吧。事实如何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从刚才就一直在后面注视着的几名大人也一副惊讶的表情。可是他们和少年们,特别是贺托勒的脸上出现的挫败感是不同的。只有伊索蕾,像是听到当然的事情似地,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然而“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可以感受得到,奈武普利温是真的决心要守护他,这正如在 到达退潮小岛前一刻,他在船上说的话一样。

  看到大家这么惊讶,可见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而以前和奈武普利温在大陆生活的时候, 他甚至拒绝听到“老师”这个称呼。现在说已经举行过仪式,显然只不过是即席编出的谎 言。可是现在,奈武普利温带着信念在支持他。他不但相信他,而且还保护他。为了他,甚至不惜骗人,不管是否会受到他人的斜眼,更不在意自己的不便。事实上,“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并不知道,为了这件事,奈武普利温甚至还破坏了他的信念,那个他很久以前就决心并一直实践着的重大信念。也就是,他曾对自己发誓,绝不收任何一名学生,以防影响到“剑之祭司”这个职位的继承。

  少年不发一语。他早在来到岛上之前就决心跟着这个人了。以前是渥拿特,再来是伊斯德,现在是奈武普利温的他。从伯爵的城堡分离之后又再相逢,到最后让自己决定来到岛上, 他的那颗心是很明确的,而且是能感受到真心的信赖感。所以,自己会遵从他的决定。不 ,应该说是自己本就希望如此。

  少年希望能成为他的学生,与他所有的一切有关联。

  “这确实是很重大的事。那个,你……不是还没有名字吗……对了,受名的仪式最好也能提前。明天早上,对,明天早上怎么样?我去跟权杖之祭司讲。她一定会说好的。真是的, 真是,我都忘了,还有事要办呢。”

  一直都以一副严肃态度的柜之祭司一个人搔着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后来才镇定下来 .接着,他走向“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将双手交叉放在少年的肩上,嘴里念出几个祝福用 的符文,他的肩上随即发出一道光芒,顺着手臂下到手上,到达少年的肩膀之后便消失了。 

  身旁的奈武普利温很快地说道:“赶快向柜之祭司道谢。刚才他已经解除了原本在你身上的所有禁制。”他不知道解除禁制是什么意思,不过,“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还是低头说了“非常谢谢您” .其他少年全都用很不满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其中,贺托勒还很明显地显露出嫉妒到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可是,却有一名少女露出和他们不相同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和奈武普利温。那就是站在窗边的黄裙少女莉莉欧佩。大概是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吧 ! 她的脸上带着很感兴趣的眼神,特别的是,她看着“不认识自己的少年”时脸上还微笑着。 在她心里,似乎在计划着什么有趣的事。

  伊索蕾仍旧什么话也没说。她似乎在这种情况下,也下意识地避免和奈武普利温谈话。可是,少年道谢完后,又再一次朝她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一定会一直想到她。而且他很想问对方是否也一样想到现在的他,想到此时此刻。

  第06章 月桂树

  “渥拿特、伊斯德,而现在是叫奈武普利温。天啊,我记一个人的名字,居然需要记到第三个,未免太不公平了吧!”“那就少几个字叫啊。看是要叫奈武普、恼普,还是恼武也行。”

  “叫恼武嘛,好像听起来很可笑。”

  “你不要说别人怎么样,从现在起,你会有一个新名字,谁敢保证不会是那种少叫几个字会很难听,全部念又嫌太长的名字呢!”“比方说呢?”

  “譬如说,泰斯摩弗洛斯。”

  少年不由得哈哈笑了出来。因为,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这名字的主人正巧经过他们眼前,正要走过去。奈武普利温刚才就是因为看到他,才如此说的。接着,奈武普利温以一副非常高兴见到他的态度,挥摇着手,对他说:

  “奖章之祭司!早安啊!”

  泰斯摩也摇了摇手,回答了一句问候语。接着他就继续走着,等他走远之后,奈武普利温顽皮地笑着说:

  “其实他的名字还算好的。要是叫做布黎托玛勒蒂丝,或者泰勒克希艾菲雅这种名字,后半辈子就别指望有人会喊你的正式名字了。”

  “谁会记得这么长的名字啊?恐怕自己没忘记就算很不错了。”“可是你看我,我刚才不是就念得很顺了?”

  “哦,是啊,你说的那两位小姐到底是谁?”

  这天,是为“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举行洗礼仪式与正式入门礼的日子。两人走到大礼堂后面,来到有一大片草地的地方,便停下来站在那里。

  虽然天气有些阴霾,但仍有微弱的阳光映照着草地。已经有不少人来到这里,聊着天闲逛着 .这可说是他上岛后至今看到最多岛民的一次。

  可是看到这片草地的那一瞬间,“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心中却有些莫名的冲击。

  这里地面的大部分是泥地,中间的小路铺着扁平的地砖。这跟他到达岛上第一天时,在某个瞬间看到的废墟幻象有差不多的景致。他总觉得有差不多的感觉。

  一些像大碗似的青铜器排在道路两旁,里面装有大约半满的水。乍看之下水似乎很干净, 只是偶尔会看到几片树叶浮在水上。仔细一看,才发现容器中间有个圆洞,通到地底下 .“哦,你们来啦。快来这边。”

  在地砖路的尽头,也就是和大礼堂后墙相连接的地方,有一个用石头砌成、类似祭坛的平台。 权杖之祭司戴希正站在祭坛下方,朝他们招手。戴希穿得和第一天看到时不太一样,她披着 一件宽松的褐色衣,头上戴着一顶银色头冠。

  这顶银冠的模样很特别。有几根直直往上的树枝形状物围成,最高的部分长可能有三十 厘米。她手上仍拿着那天看到过的,杖首有个弯月状水晶装饰的权杖。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离开奈武普利温身边,走到戴希面前站着。戴希则是往祭坛行了一个 大礼,然后转身,把手伸进自己面前一个装水的碗。

  仪式开始了,但人们只是停止聊天,并没有排队或停下所有动作。他们来这里其实只是希望即将接受新名字的少年能尽可能认识更多的人,新名字能广被众人呼叫,所以才会出席 , 并不算直接参与仪式。事实上,也没有要求一定得来这里。他们就像是某人生日宴会上的贺 客一样,只是过吹蜡烛时拍拍手而已。

  戴希把手从碗里抽出来,在少年头上轻轻洒了几滴水。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奈武普利温、阿尼奥仕(丹笙)、莉莉欧佩、贺托勒、艾基文、欧伊吉司以及其他祭司们,他们都站在附近周围,注视着这场仪式。

  “从我们古代故乡——大陆,横越大海而来,当了”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三天的少年啊!如今你即将成为岛民,亦即”月之巡礼者“的一员!”

  比较特殊的地方是,这个仪式的执礼人是六名祭司之中算是拥有最高权威的权杖之祭司。 通常岛民的名字也是由祭司们所取,但洗礼仪式大部分是由比祭司更下一阶的人,也就是十 七名修士,或者“思可理”的老师来执礼的,而且也常有由村里年老的长辈来执礼的情形。当然,那种洗礼仪式大多是在婴儿期就受洗了,像他这样年纪的少年受洗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的事。

  有几个人在耳语,说这个仪式也同时兼有成为巡礼者的入门礼。其实,在岛上出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巡礼者,所以不需举行入门礼。

  “我,借由月女王之权杖,消除你旧有之名,另造新名,此乃为改换那成就生命行列中之一点,以忘却过去生命之所有一切。夜空之女神,为其期待之人降下星辰,以后生命将依其星辰运行。”

  戴希一面如此说道,一面用双手捧水,高举到空中。她手中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少年的额头。光芒接着变化为红色彩光,群众之中有人不禁发出“啊”的赞叹声。

  贺托勒的表情更为阴沉了。因为,在洗礼仪式看到红色彩光表示是“剑之路”。虽然他自己并不记得什么,但听说他小时候受洗时也有这种颜色的光芒。正如同初见“不认识自己 的少年”时的预感一样,这个人确实是他的竞争者。背后群众的耳语声,更令他觉得刺耳 .“果然不愧为剑之祭司所选择的少年。”

  “应该没有错。看他腰上的剑,确实很有架势。”“看来好像已经可以看得出下一个剑之祭司是谁了。”

  红色彩光还没消失,下一个仪式都要开始了,它还发出更强烈的光芒,而且逐渐扩大。 正当群众惊讶到连眨眼也忘记的时候,已经变大到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彩光才在戴希的手势下 突然地消失掉。

  戴希像是要平息骚动似地,提高声音说道:“要开始认识自己的少年啊,你现在被取名为达夫南。你是达夫南。”达夫南……?

  通常人们对于他们名字在古代语言的意义都不太了解,所以这名字到底有什么含意,当场实在是无法得知。现在已被取名为达夫南的少年,也是这样。只是对他来说,这名字和哥哥的名字“耶夫南”很像,这一点令他找到了些满足。

  协助仪式进行的一名年轻女子一直在旁边等候着,此时她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把大的银剪刀。戴希低声地说:

  “现在接受新名而新生的少年啊,将你心中旧有的一切永远摒除在你内心之外吧。”

  女子抓了一撮他光滑的头发,靠到剪刀上。喀嚓!喀嚓!少年的黑青色头发就这样被剪下,掉落在地上。如同小鸟羽毛般轻轻散落到白色地砖上。

  他的头发长到几乎盖住背部,但他并没有什么不舍。既然决定要在这里过着和守 护自己的人一起的生活,剪下的头发正好代表他的这份决心。

  所有一切烟消云散。这感觉就像是和过去连结的绳索被一根根地剪断。

  戴希最后用双手握住权杖,伸向前去,说道:

  “受洗之后,你将成为见习巡礼者。从现在起,你是小小巡礼者,也就是学习在此生活之人。如果你表现优秀,在十五岁的净化仪式过后,将可成为真正的巡礼者。去探究月女王的意志、古代历史,以及你的星辰为你指出的路吧。此地有着为你一人而准备的约定。只有你,才能找出那份约定。”

  戴希权杖上面的水晶弯月柔和地发出一道光芒。之后,仪式就结束了。来观礼的人不约而同地拍起了手。

  人群慢慢地散去。达夫南在原地站得比较久一点。他想到昨晚戴希到他临时卧室去找他的事。

  当时。戴希将一个很大的银盘递到他面前,然后要他把双手放在那上面并且闭上眼睛。他有些慌张,想请教奈武普利温他却不在那地方。

  他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戴希说可以睁开他才睁眼,然后看着银盘。随即,在那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影像。

  那是他无法很快看出是什么东西的图画。像是泛着油还有水纹,但仔细一看,图 画里仿佛有个大井,周围有着一些石柱。正当他觉得神奇的时候,戴希把银盘放到一旁,对 他说:“对于图画的内容,你不需太在意。因为这还不是你能理解的。但是我在你闭眼时看到了盘子的光芒变化。看来你尚未真心想归属这个地方!你会来这里是因为特别的事和特别 的人,是吧?但是我知道你绝对没有欺骗或恶念的心。等你到了十五岁再决定一次未来吧, 在此之前,你要好好找出在这里能得到的收获。看看是否能将你心中的混乱在此治愈。”戴希知道他内心的混乱……

  “好了,我们走吧。”这时奈武普利温走过来,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达夫南从沉思之中醒了过来,就看到一 名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的少女正在向他微笑。

  “你好!我是莉莉欧佩。叫我莉莉也可以。头发被剪掉后看起来也挺帅的!你要不要”亲口“对我第一次说出你的名字呢?”

  达夫南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糊里糊涂地回答:“啊……我叫达夫南。很高兴认识你。”

  他看到身旁的奈武普利温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原本想说些什么。莉莉欧佩嘻嘻笑了出 来,接着说:

  “很高兴认识我吗?真的?”

  这次他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

  “这个嘛……”

  他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是莉莉欧佩却是一副“这种话我应该要对你生气的,所以你欠我一次情”的表情,嗯哼地一声,说道:

  “嗯,你也未免太坦白了吧!不过,你长得很帅,所以我就放过你这一次吧。”

  这一回,不知该如何答话的达夫南微微张口,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莉莉欧佩。她突然笑出声,并轻快地跳着往后退了一步。

  “吓到你了吗?不过,我说的是事实,所以我并没说错。而且你也该谅解我为何这么说。因为,我是这么地漂亮,不是吗?而且是非常漂亮!可是你看到我却讲那种话!”

  “……”

  会这样自夸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就连以前对自己美貌及可爱非常有自信甚至引以 为豪的罗兹妮斯,也不会这样大言不惭地说。

  可是莉莉欧佩看起来并没有很不高兴。她只是吐了吐舌头,嘴角嘻笑地上扬着,露出了顽皮的微笑,这跟罗兹妮斯常会展露出的自信表情,还是有很大距离的。说的正确一点,其实她根本只是说些让别人吓一跳的话语,并以此为乐的调皮鬼。至于那些话是什么内容似乎并不怎么重要。

  “那么,漂亮的小姐要走喽,要是你想再见到我,记得提前一天先预约哦!再见!”莉莉欧佩举起手,在眼角边点了一下,便轻快地放下,很快跑向人群之中,走掉了。留下两个男的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用相同的动作把头发往后拨去。奈武普利温一脸的目瞪口呆,喃喃地说:

  “哦,真是的,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比罗兹妮斯还高明了?”

  原来连奈武普利温也有跟他同样的看法。达夫南抬头望着这个如今已确定是他老师的男子,问道:

  “你和她很熟吗?”

  “是啊。”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怎么这么关心呢?”

  “啊?”

  奈武普利温突然脸上满是捉弄的意味,说道:“嗯,事实上呢,在我离开这里之前,她还跟我说过非我莫嫁呢。不过,现在她对我好像没什么兴趣了,如果你喜欢她,就让给你好了。哦,我实在心胸太宽大了,真不愧是优秀的老师啊!”

  “如果说她是你失散多年又再找回来的亲生女儿,我可能还比较相信一些。”“你看她哪里像我?”

  “您不是也和罗兹妮斯很合得来吗?所以也一定跟她很配。”

  “难道你就跟罗兹妮斯合不来吗?你不也跟她很要好?”“那个……”正当他想说“当时我没办法选择喜欢或讨厌”时,奈武普利温却挡住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是啊,没错。现在你要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话。我也是。”“罗兹真是可怜。”

  “你这个笨蛋,更可怜的是我们才对。你自己想想看。”仔细一想,还真的是这样。

  两人接下来就跟以前一样,互相开起对方的玩笑。即使有人在看,也当作没看到, 不过,其实两人还是有差别的。虽然达夫南没有感觉到,但奈武普利温早就发现到有 人在注视他们了。

  “对不起。”

  看到眼前出现的红发少年,达夫南想起他在当“不认识自己的少年”时,曾听过一次他的名字,他试着回想名字,然而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比较简短的名字。幸好,这少年不是找他,好像是有事找奈武普利温。

  “剑之祭司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关于这个少年的事。”

  在这一瞬间,达夫南中断了试着回想名字的事。

  听到刚才那句话的同时,他察觉到这个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刚才不久前戴希才向众人宣布“达夫南”这个名字,但他却硬是不叫这个名字,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这个人故意无视他的存在。

  “他真的算是祭司大人您的第一个学生吗?”“嗯。难道有错吗?”

  奈武普利温这么随口一说,红发少年——贺托勒便用大胆的口吻说:“错了。”

  两人同时盯着彼此的眼睛。接着,听到奈武普利温说话的语气,达夫南不禁睁大了眼睛。因为,他从未想到奈武普利温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有错,现在就在这里给我说清楚。当场说服我,敢随便搪塞,我可不会原谅你!” 在他不假以辞色的语气之中,有股轻蔑深藏在其中。达夫南以前从未见过奈武普利温会对年纪 还小的少年用这种不高兴的口气说话。可是贺托勒反而一副很习惯似的样子,并没有吃惊, 只是先低下头,然后又再抬头,说道:

  “首先,他连月女王的教诲是什么,都还搞不清楚。也就是说,他可以说还不是真正的巡礼者。对于这一点,刚才权杖之祭司也在受洗时提到过。现在他相当于是我们一直认为应该排斥的外人。第二,必须接受这个事实的我们,觉得他除了跟您有个人交情外,对 他一无所知。要接受他成为共同体的一员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更何况是让他突然登上 这么重要的位子?有好血统,在岛上诞生,且不必怀疑其身世清白的那些孩子,您怎么 不考虑呢?”

  达夫南听着他这么说,心中却没有什么情绪。他的话没有错。自己的过去是一片灰暗,个性不好,甚至还杀过人。

  所以他的这番话只是再次确认自己所知道的事而已。这少年只不过是在单刀直入地表达他的不满与不安。可是为何他要这样?为何他对此事这么不满与不安呢?

  至今达夫南还不知道成为奈武普利温的学生是很重大的事。虽然他知道自己算是令人称羡的人,但也不需要恨他到这种程度啊,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奈武普利温也跟他不相上下,用僵硬同时威严的语气开口说道:

  “所以,我就应该把你收为我的学生是吗?忽视我应有的权威,随便跟我理论对错 ,你还没有这种权力!既然你这样努力地跟我说了这么多,我也在礼貌上简略跟你解释一下 .好,现在和你说话的我在大陆生活了五年多,已经受大陆的文化风俗影响!你是不是连 对这个也觉得不安?作为我的学生,有什么责任与权力?只要我喜欢就可以了。对此有必要让 第三者来批评吗?我连对你认识谁、交了哪些朋友,都不管,为何你要来管这件事 呢?好了,给我走。我听你说话,感觉就像被宿醉弄得头昏脑胀。不要来烦我了。”

  奈武普利温拉着达夫南的手,毫不掩饰怒气地走掉了,可是贺托勒却站在原地好一阵子,然后才转身,与那群不知何时围在他身边的少年们朝着相反方向移动脚步。他们之中,有一个是贺托勒的弟弟艾基文,他正在心中激动地想着某个计划。“喂,波里斯。”

  奈武普利温和他在山坡上一片绿油油的苜蓿草地上坐了下来,原本奈武普利温正无心地垂下手来拨弄叶子,突然叫出波里斯的名字,令他胸口的一角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好久没听人这样叫我了。”

  “你的名字,没有必要一定得改掉。”

  “什么?”

  奈武普利温用他的大手拔了一撮苜蓿草,洒向四方,然后说道:“你知道你名字的意义吗?岛民的名字都是有含意的。”“这我听说过。达夫南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达夫南……是月桂树的意思。”

  “月桂树?”

  他曾经听过这种树名。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否看过。即使看过,恐怕也不知道那就是月桂树。因为他对植物并不怎么感兴趣。

  “在岛上并没有月桂树,大陆就有这种树。或许那些在岛上出生,不曾到过外面的人并不知道月桂树长得什么样子。甚至,连权杖之祭司戴希应该也不知道。因为她也不曾到外面去过。不过,那是种很美的树。听说在大陆,会用那种树的绿叶来装饰胜利者的头冠。”“可是,在岛上怎么会以不曾见过的树名来作为人名呢?之前我听说过有祭司的名字是”无花果树“的意思,但告诉我这个的男孩却说他不知道什么是无花果。”

  “据说我们原本居住的地方不但有月桂树,也是无花果树茂盛生长的地方。但是现在几乎已经没人记得了。我们是远离故乡的流浪者啊。如今连根也很薄弱了。”“那是在哪里呢?”

  “不知道。或许不是完全没有人知道吧。也许摄政阁下或者在木塔内的贤者能知道。但 是普通人,甚至像我,只能说不知道了。反正也毫无意义了,因为如今只剩我 们和过去的王国共通的极小部分了。”

  “奈武普利温……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航海者。”

  航海者……这跟奈武普利温实在太相配了。航海的意思,可以只局限在船只方面,也可以看成是流浪远方的意思。如果是指漂泊、不固定在一个地方,对奈武普利温更是适合。还记得,在来岛上的途中遭遇到暴风雨时,阿尼奥仕(丹笙)就曾对奈武普利温说过“大哥您真不愧为航海者”。

  “这是现在已经去世的前任祭司取的名字。呵,真是令人惊讶。你知不知道,那些名字都不是随便取出来的?”

  “那是怎么取的呢?”

  苜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