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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之子(第五部 染血盛宴)
2007年08月28日 17:06:05            【 加入收藏 / 文章投稿 / 截图上传 / 发表评论
作者:全民熙

  第五部 染血盛宴

  第01章 饮血之物

  悬崖、婉蜒的树根、流水潺潺、没有鸟鸣的寂静,一个陌生的山中某一角落景象 .那是一颗由数千万个宛如断裂剑尖般的冰块薄片所集结而成的结晶体中呈现出的。

  白花花如同沾满砂糖的饼干一般白花花的霜雪冰球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些黑青色的头发,一张仿佛像是死尸般苍白的脸孔,这个人手中握着一把剑,而且还闪现着光芒。

  冬霜剑里的无数只野兽终于一个个发出了声音。光芒覆盖上握剑少年的眼睫毛,接着立刻变出了一个个记忆。

  一只凶猛的野兽正在奔跑。六只兽蹄踢开暗红色的泥土,荒野大地便如同爆竹般尘土飞扬,血色兽鬃里突出的弯曲犄角指着高处竖立着。

  大地沸腾。

  天空燃烧。

  一座尖细的峭壁,像在宽广的地平线上露出手指一般,直直矗立在那里,而在峭壁尖端,正 好插着那把剑。那是在这动荡不安的世界里唯一静止的东西,是一个被凝聚、被集中的东西 .

  一滴血也不沾的纯白剑刃,白色的装饰剑穗迎风飞舞。

  冰冻的冷风中……

  “我要拥有你!”

  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很快地握住剑柄,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往后直刺而去。白色剑刃如同流星,洒出了一片光影。

  哗!

  宛如散发的血喷了出来,朝空中散去。黑色大地吞噬了血,被划为两半的野兽体内,无力地冒出生命即将终了的热气。

  野兽身体抽动了几下。

  不一会儿,立刻就寂静下来。

  站在峭壁上方的人举起手上的剑,指向空中,象一副支配者的模样。虽然看不见这个人的面容,但他具有雕像般结实的身体,金色兽鬃般的头发。使他看起如同地上最强的强者。剑尖抖动了一下,接着便朝天空挥去。

  刹那间,周围好像有着雪花般的东西散落下来,不久白冰就覆盖住整片大地,世界立刻变成 了冬天。

  接着又是一个少女握住了那把剑。那是一个有着亮丽金色头发与浓密黑色眉毛,大约十六岁的少女。她双手紧握住剑,毫不退让正眼直视着前方。由她紧闭的嘴唇可以看出她似乎相当紧张且固执。

  在她正前方,则是站着一个身披褐色斗篷,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他的金发与少女的几乎一模一样。

  男子伸出他的手。手上没有拿着任何武器。

  “这应该不是你的东西吧?艾碧拉。

  “少女既不答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她只是更用力地紧握住手上的剑。

  “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是个会把你彻底消灭的东西?”

  “我只知道有一笔债要向你讨回!”

  “你可别伤了我的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为什么要这么想?我又没有叫你做过什么事。”

  男子一边摇头,一边泛起忧郁的微笑。

  “拿来。”

  少女没有答话,往后退了两步,并挥了一下剑。剑尖并没有碰到男子,但白亮剑刃所划开的空气却为之冻结,仿佛像是玻璃龟裂破碎之后散成碎片。少女的眼瞳里闪出毫无同情心的冰冷恶意。

  男子像是被钉在原地般地站着,接着,他的全身上下数百个伤口却一次性地全都涌出鲜血。 

  剑被一个独眼的男子握在手中。他坐在一张长椅上,俯视着自己腹部上如同泉水般流出的鲜血。

  那是一个宽敞的大厅。许多数不清的圆圈慢慢地变小,一直延展到圆圆的屋顶。像湖水的波纹般,那些圆圈又再扩大,一直延伸到大厅墙壁。

  冰冷的灰色石墙上面刻着叶子、藤蔓、小精灵脸颊、无光彩的翅膀、暗红色绸缎的绉纹。这座大厅是他构想出模样,并指示将之建造出来的。如今他却陷入沉思。这一切都是人类造成的吗……?

  不信任就杀,不能拥有就破坏的人类,怎么可能知道何谓庄严?

  巨大的挂毯试图想要记载谁也无法记得的光荣,现在就挂在他可以俯视的大厅两侧。骑士的银光、王冠的金光、紫色斗篷覆盖的纯白马背、绿色的大地,这些都是他曾经目睹过的;圣女的手在祝福着年纪尚轻的自己,这些记忆都历历在目。然而,如今挂毯却像在告诉他这些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似地,裂开了一大半,垂掉下来,而且还被红红的血弄脏。

  而挂毯上黄金、圣女的头发,如今已被血色斑点所覆盖,只有血滴静静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

  被毁的挂毯下方,蜷曲着的男子在最后一刻握着他的剑,他被刺穿的身体已快化成一个无生命的东西。这个将死之人直到最后一瞬间都还紧握住挂毯,里面的图案已被弄绉、破损……他的鲜血宛如罪恶的证据般留在那里。

  滴,答。

  血滴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着,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在抽搐地抖着。他将目光从血肉的尸体移向空中,这是一个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就是此时此刻。

  顶端的蔷薇窗以及绕着圆顶周围的十三扇窗子慢慢地发出亮光。

  光芒射了下来。

  最高处的十四扇窗像是在洒下花般射下黎明阳光。这瞬间是这座被这名全身是血的人类所建造的大厅最为灿烂的一刻,彻夜的杀戮让地板与石壁无一幸免,鲜血冲刷了一切。在最终的一刻,什么也无法被洗掉,只有罪行被彰显出来。

  这一切看起来简直就是神圣。

  所有事情都像是千年前犯下的罪恶一样。

  痛苦慢慢化为极致的喜悦。而今所剩的只是长久战斗之后像是获得奖赏般的无尽安息。一直期待这一刻的他,让自己在罪人的原罪上又再加上了一条罪……

  褪色的罪恶,在光芒下逐渐变成无力的死亡,眼前所见的,以及那些写在黄色羊皮纸的宣告文里的空洞字句。他究竟是为了期待什么、企求何种力量而流血呢?如果说是有所企求,怎么会什么都没有留下,又为何所有一切都被毁灭了呢?

  罪恶终究还是只能以血偿还。

  他移动手臂,把剑拉了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向那把连一丝血痕也没沾上,如同冰块般干净冰冷的剑。

  他终究还是无法获胜。剑还是会到其他人的手中,而且又会再度释出令人难以承受,而且不可能抗拒的力量,去试验这个人。而这个人一定也会输。输的人又会再失去剑,连满足血的眼睛也无法闭上就会到地府去报到,只留下破坏的痕迹,或者曾经存在过的巨大文明的基石。

  是流着血的挂毯显得较具人性吧。后世子孙啊,非人类的力量就永远交给大自然吧,就让它这样,像化石般,静止在那里吧。

  唰唰唰唰……

  剑如今为了一个目的,又再次被举了起来。伟大的国王到了最终的一刻,他慢慢地张嘴反覆地说着:

  死在我手里的人啊,不要在地底下哭泣。

  因为我也即将随你们而去,

  到时候连我留下的一小片肉块也会到你们手中,

  即使要用我的血举行狂欢嘉年华会,我还是即刻就将跟随而去。

  无论在何处,总是存在着剑。剑,在某一瞬间里,在草花盛开的山丘上,被佩在一个年轻人的腰上,他正拉着一个村姑的手。在另一瞬间里,剑被握在一个黑发女人手上,她正对着强大恶势力,瞪视着在黑暗之中挥舞的数百面旗帜。

  再来则是在荒郊野外,剑和一具如同木乃伊般乾瘪的尸体放在一起。一名男子走了过来,翻开尸体之后,拿了剑,往北方离开。

  又有另一个影像闪过……如今这把剑是在半圆形高耸的冰洞里。

  泛着青绿色的地面上,铺着像是涉河跺脚石的石头,在石头上有个人拖着长斗篷在走着。冰冻的地面上,隐约看得到一些难以正确描述是什么东西的睑孔。个个表情焦急,像是在呼叫,也像是在呐喊,一动也不动地僵在那里。有男有女,也有小孩子。这个种族的灵魂们不论善恶,只因战败的关系,都得在冬日冰雪中渡过未来的岁月。在石砖铺满的洞穴里,中央高起一个像是白色祭坛的东西。走近一看,这祭坛也是用冰做成的。白色的空气气息直升到洞穴顶端,像口中吐出的热气般冉冉上升。

  走到祭坛前方的那个人看了一下早已到达的另外两个人。他们全都是老人,其中一名是女人。他们各自披着不同颜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像头冠之类的东西。

  披着蓝色斗篷的人站在北边,戴着像冰一样的白色头冠。头冠上的各个突角像山楂树围篱那样每一节都弯曲向上伸展,尖端有个像凝结水珠般的东西。

  披着紫色斗篷的人站在南边,戴着一顶像长有青苔的树枝般的头冠。第三个人站在东南边,披着橘色斗篷,戴着一顶薄金箔做成、尖锐到似乎会割手的头冠。

  而祭坛上则放着剑。

  “你怎么能确信我们这样并没有犯下另一项大罪?”

  “我们是无法确信。可是看到眼前开启的灾难之门,我可以确信这确实是种罪恶。我们必须要好好保护我们这个世界的生命才对。”

  “如此一来或许会让我们的世界更加软弱、更加和平;而那块土地上的生命说不定会连抵抗也来不及就瞬间被灭亡了。我们还不十分清楚这里面潜藏的力量。说不定这东西终究并非一个个人所能够拥有,而是有其自我意志的。这是有可能的!”“这东西本来就有它的自我意志。在这里,它会听从我们的愿望。虽然是从小地方开始,但希望它终究都听从到底。人类没有力量承受这种东西。这把剑本身既非恶也非善,我们人泪软弱的心是无法令它成为无害的东西的。或者说是因为我们永远没有满足的缘故吧。然而不清楚这事实的不只是我,所有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着的生命都是这样的。我认为这种可怕而且完全未知的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里面已经根深蒂固地存有几个恶灵了。我反倒希望这把剑会完全灭亡一个世界。那么那个世界的任何人就都无法把这剑送到其他地方去,这剑就无法出现到别的地方了。”接下来,这三个人不再说话,各自伸出手,朝着剑摊开双手。他们的手开始慢慢地发光,光芒连着手,形成一股漩涡,而且变成了一道旋转的光环。就在此时,突然从高处传来了一个说话声。

  “这里……这儿是哪里?你们几位是什么人呢?”

  三个老贤者吓了一跳,全都往空中仰望。这并不是神明或者超自然力量的声音。这只不过是那种因为惊吓担忧而开口说话的那种少年声音。

  “小朋友,你是谁?你在哪里?”

  这简直就是不答反问。少年的声音有些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又再说道:

  “我……是在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里。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你们三位。不……不只是看到你们,还看到其他好多事……”

  波里斯,一度被取名为达夫南,但本名是波里斯的他讲完这番话之后,还是无法轻易理解自己到底是在讲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作梦,但为何他能在真相未明的地方看到这些 “梦 ”呢?甚至于还能与他们对话?

  这是他现在想要问的问题。这里是哪里?不过他可以确信的是,他和正在交谈的三个老人并不在同一个世界。他们和他之间仿佛有个像是穿过一层云雾般的圆形入口。

  在这之前所看到的影像真的是梦吗?刺死野兽的人以及他所造出的冬天,破坏掉自己数十载光阴造出的所有一切而迎接黎明的那个统治者,为了在黑暗之中越过旗海与众多恶势力对决而考虑选择“那把剑”的黑发公主的眼瞳……

  他们都拥有冬霜剑,而且他们看起来都比他强。都拥有坚定意志或者高贵理想。

  有些只是刚开始而已,有些则显示出结束。这是拥有过冬霜剑的那些人的手,那些最终必会沾血的手的历史。

  “原来你是”外面“的人。”

  原本猛烈旋转的光芒慢慢地浮到空中。同时,放在祭坛上的剑也浮了上去。光环的中央变成了像是一阵云雾旋风的东西,隙缝里闪现出像是其他世界的影像残影。

  三名老贤者放开他们的手,从祭坛退了下来。然后他们私下讲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对波里斯讲话的声音。

  “是什么媒介使你和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在这里有什么是你熟悉的东西?”

  波里斯只好照实讲出来。他至今还是作梦般头昏脑胀。

  “是你们的剑,我有一把和你们一模一样的剑。这两把剑是双剑吗?”

  披着蓝色斗篷的老人突然抬头,他的脸孔像是看到可怕的东西似地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你说你知道这把剑?”

  波里斯感到一阵混乱。可是嘴里却和心中的状态不同,只是坚定地回答。就好像人们在自己支离破碎的梦里连真相都搞不清楚,却还是能够自信地行动。

  “冬霜剑,这是我那把剑的名字。你们的剑是叫什么呢?”老人们一时之间都愣住了。过了片刻,穿橘色斗篷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这把……叫作冬日之剑。也被称为越冬者,另一个名字……也叫作……冬霜剑……”这回让波里斯吓了一大跳。一样的剑怎么会有两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他一直以为是非常特别而且令人害怕且强力的剑居然有两把……不对,是三把、四把,或许是更多把?是不是任何世界都存在着和这一样的剑?他所看到的影像中无数把冬霜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不是不同的剑……那么他是在和剑的过去或者未来交谈吗?

  波里斯转过头去,看到掉在自己身旁的冬霜剑,并且捡拾起来。他握住以布缠绕代替剑柄的地方,剑刀向下,往前伸去。刹那间,有着像彩虹般美丽的光彩覆盖于白色剑刃上,闪闪发出光彩。

  “说得再正确一点……应该说,那把剑和我的剑以前的模样很像。因为现在我的剑已经变成单纯的银色剑刃了。”

  当他如此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管他们的剑和他的冬霜剑是不是同一把剑,也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至少模样相像就应该会有类似的力量存在吧?如果实际上是任何世界都有相同的剑存在……不就可以向他们询问有关剑的事了?他长久以来很想知道的那些事。 到底这剑是什么东西,到底存在有什么力量,应该如何处理……

  可是在下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刚才他所看到的那一幕。他们想把“他们世界的冬霜剑”送到其他世界去!

  此时,穿紫色斗篷的老人开口说道:

  “照这么说来,你应该是”冬日之剑“的过去主人或者未来主人。我敢确定的是,如果真有其他跟这把剑一样的剑存在着,那些像稻田般被交错开来,互不连贯而各自存在的世界们,就都会不安稳。我对于那些世界并不完全了解……可是我知道一定有某些地方存在着数千、数万、数亿个可能性。而在其中,我们的世界定是那种不平衡的力量与魔力相对发达的世界。这种情形在我们因为某种理由而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时,我们的力量随时都会流向相反的世界以求平衡,连我们这样的世界都无法容得下这一把剑,更何况是其他的世界,怎么可能包容得了这把剑。小朋友,在你的世界里,那把剑已经存在多久了?是不是造成了许多 灾难?”

  波里斯手上的冬霜剑发出了更加华丽的光彩。仿佛像是由数百颗色玻璃所做成的彩色玻璃般发亮着。就像在说:

  “你是不会要放弃我的……永远不会,无论何时……”

  “我不知道。这把剑是我父亲传给我哥哥,然后我哥哥传给我的,我只知道在过去想要拥有这把剑的人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争斗。可是,应该还不到足以称为灾难的程度……不过,我实在是不太清楚。我拥有这把剑也才不过四年的时间……”“等等,四年,你说四年?小朋友……你现在几岁?”

  “今年七月我满十五岁……”

  一说完,他才想到他们的时间概念有可能和这里不同。可是三名贤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一副因其他问题而受到很大冲击的样子。

  “真令人不敢相信。才十几岁的小孩就有办法拥有”冬日之剑“长达四年之久,却还能够安然无事?”

  “这孩子的剑真的和”冬日之剑“是相同的东西吗?”

  “不可能的……不对,如果不是剑的力量,这孩子怎么有可能和我们对话?这一定是其他时间年代的剑……哦,我懂了!”

  突然间,蓝色斗篷的贤者像是醒悟到什么事,发出了一声惊叫。他现在甚至连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冬日之剑“的另一种力量!这孩子一定是这剑里面所蕴藏的过去的某一个记忆!从剑里涌出的记忆甚至会感觉自己是个实体,并且和我们谈话!过去只听说这剑里面藏着恶人的灵魂,原来还存有这种小孩的灵魂!”

  然而波里斯听了这番话,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自己明明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是剑里蕴藏记忆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他是被关在剑里的灵魂?那么说来,他清楚记忆着的所有情感与回忆,还有他刚刚不久前还生活着的世界,难道全部都是遥远的事,是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虚像吗?

  不可能!

  “请不要说这种不可能的事!你们怎么可以把还活着的人任意说成以前死去的幻影?我刚才周围还有很多人而且经历了许多事,不久前除了你们几位,我还看到许多人手里拿着不同的冬霜剑!看到那些影像,我一直以为所有一切都只不过是在作梦而已。好,要不要听听我的看法?我反倒认为你们几位是冬霜剑的过去,是存在于剑中的灵魂!至少,在我看来是这个样子!”

  剑的尖端慢慢地朝着浮在祭坛上大约直径一米的光之旋风前进。虽然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但它确实是在朝着其他世界移动。

  “天啊……真是令人无法相信……”

  过了一会儿之后,橘色斗篷的贤者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孩子说的没有错……如果说这个孩子,还有我们都把自己看做是活在现实之中的人,那么谁对谁错,又有谁能判断呢?到底哪一方是虚像与幻影?或者两方都是?似乎没有东西能够 作为确信的根据。”

  波里斯听到这里,突然间感到一股惧意。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自己不就有可能是在活幻觉 之中了?他所珍爱的所有人……父亲与故乡,哥哥耶夫南,奈武普利温,还有伊索蕾……他 们全都在很久以前就死了,说不定连痕迹连记忆也不留。搞不好只留在奇异的剑中,不断重 复着,他只是活在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之中……

  现实到底是在哪里?现在又是何时?真真假假,实体与幻影又是如何以及由谁来区分呢?


第02章 冰蜘蛛网

  那天下午,在大礼堂召开了一次会议,这是许久以来第一次以六名祭司为首,加 上十七名修道士,还有思可理的老师也全都到场的会议。虽然参加会议人数不多,但这种规 格的会议已经足以轰动全岛。

  会议座位以祭司们的位子,也就是七个圆为中心,然后用椅子排列成圆环状。椅子的数量与参加会议的人数相同。众人徐徐入座后,所有位子也就坐满。

  伊索蕾也在其中。她在其他人全部到齐之前就已经进来,不过,没有人质疑她为何会来这里,甚至也没叫她出去。事实上,等该到场的人全都进来坐好后,也没人没有椅子可坐。“所有人都已到齐。那么,现在关闭大礼堂的大门。”

  大门关上之后,接着门闩便被放了下来。帮助戴斯弗伊娜祭司的那些修道士们在将周围开着的窗户全都关闭之后,回到了座位上。当周围昏暗下来之际,七圆的中央亮起了火光。戴斯弗伊娜祭司拄着权杖站立在那里,光芒是从权杖顶端镶着的那个大弯月水晶里投射出来的。 

  “会议开始。今日我们的言行举止都将在月女王的见证之下,今日我们所做的结论也将被月女王置于秤台上予以秤量做取舍。对错只由她亲手决定,我们皆是真理世界里的瞎子与聋子,我们所能做的,乃是跟随在她毫无私心的脚步之后,走向启发我们的大门。赞美月女王。 ”

  “赞美月女王。”

  跟着重复念诵的声音虽然小,但语调却相当一致,仿佛像是由同一个人的嘴里所念出来的。 

  “摄政阁下今日并未出席。由一名少女来替代他的耳,并且替代他的口。”

  众人全都抬眼一望。在戴斯弗伊娜的正后方,放着一张稍微高一些的椅子,而莉莉欧佩正坐在那上面。因为她的年纪还未到可以宣布为摄政正式继承人,所以只被称之为一名“少女” .可是她面无表情的脸孔,连点头也不点一下的模样,令众人觉得她早已充分知觉到自己的身分是“摄政的女儿”。

  “今日我们在此开会的目的,是要为一个少年的不幸失踪寻求对策,并找出原因做出正确方案。想必各位都已知道目前的状况,足以无需再做赘述。首先,在此集合各位意见,讨论是否再继续搜索,如果是,则讨论应当用何种方式搜索。”

  在月岛,地位在祭司之下就是修道士,共有十七名,其中有九名是在岛上山峰各处观察天地变化的隐居者。代表他们几位的人开口说道:

  “我们无法在全岛各处一一细查,此乃勿用置疑之事。权杖之祭司您可以用魔法察看整个月岛的各角落,为何您不这么做呢?”

  戴斯弗伊娜坦白地点了点头,答道:

  “当然,本祭司已经使用魔法察看过。不过,因为有某种未知力量或物质将他阻隔开来,使我无法看出他的所在。”

  “岛上竟有权杖之祭司不知道的力量存在?这倒是前所未闻之事。”

  此时,从他旁边插进来一个说话声:

  “怎么会没有?听说那孩子进到月岛时带的那把怪剑,拥有某种特异的力量。”

  戴斯弗伊娜转过头去。声音是从修道士之中传出来的。这个人嘴角似笑非笑的,正在等着听回答。戴斯弗伊娜看着他,沉着地问道:

  “斐尔勒仕修道士,请问你是从何处听到有这种事?”

  斐尔勒仕慢慢地从位子上站起来。他有一头和他长子一模一样的红色长发,身材非常地高大 .与他那下半身已快全废的亲哥哥比起来,简直就是强烈的对比。他的名字就是“巨人”的意思。

  “我儿子和他打斗过好几次。他说那孩子的剑拥有非常特殊的力量,所以他才无法打赢。” 原本身体稍微前倾、低着头坐着的奈武普利温猛然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这个人。贺托勒和达夫南之间的事早已在去年夏天就协议好要三缄其口。那时候贺托勒的父亲斐尔勒仕当时也在场。而且……达夫南一次也不曾使用冬霜剑和贺托勒对打过。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趁着对达夫南不利的情况下,故意违反约定,在众人面前说这种话,他究竟想做什么?这样下去不行。

  “本祭司从未听过此种传闻。斐尔勒仕修道士,你相信孩子之间打斗时在气愤之下说出的言语吗?”

  戴斯弗伊娜的声音如同大理石般冰冷僵硬,有几个人知道她用这种语气就是在责备对方。斐尔勒仕也因而提高了他的语调,说道:

  “呵,您这是什么意思?虽然贺托勒是我儿子,但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而胡言乱语的人。就我所听到的,那把剑发出像冰一样的气息,把周围四处都变成冬天景象……而且听说那把剑还会自己变换形体!”

  戴斯弗伊娜只动了动嘴唇,露出微笑,说道:“看来斐尔勒仕修道士你从儿子那里听到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本祭司原本以为贺托勒只对剑术感兴趣而已。”

  周围的人觉得啼笑皆非,有些骚动了起来。因为至今发生的事全都被视为秘密,所以在他们看来,斐尔勒仕修道士的这番话等于像是儿子作梦的内容。

  “哼,您的意思是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么现在发生的事您做何解释?达夫南那小子拿着剑消失了,连权杖之祭司您也无法用魔法找到他?他会不会是避开守林者们的视线,越过森林到达乘船码头,连驾船也不会就逃出岛外去了?还是他又像上次那样,跑到全是峭壁的北海岸, 掉到水里去了?”

  最后那句话分明就是把伊索蕾也扯进来一起指责。可是伊索蕾不带任何表情地坐着,纹丝不动。

  只有斐尔勒仕的宏亮声音继续响着:

  “所以我想要问您,为何事情都已经传到我耳中了,掌管视察岛上所有事务的权杖之祭司您会不知道呢?是不是因为年迈,就怠忽祭司职守?还是因为私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请不要随便胡言乱语!”

  说这句话的人是在另一边突然举起左手的衣袖之祭司培特莱。戴在她手腕上的一圈宽臂套上的大颗银色宝石闪烁了一下。

  “明知侮辱祭司是重罪,还如此出言不逊?请不要讲一些废话扯开话题。我们现在失去了巡礼者之子。如果那孩子犯了什么罪,等他活着回来之后再行追究。”

  衣袖之祭司负责照顾岛上巡礼者们的饮食、睡眠、工作,使巡礼者拥有幸福生活,并掌管出生、婚姻、葬礼等生活礼仪的职位。因此,即使和达夫南没什么交情,也对他的不幸十分敏感。

  “哈,万一不回来,那该如何是好?请不要单纯以为那小子是失踪。说不定他是发现自己的剑有异常力量,就带着剑到某处躲了起来,预谋危害岛上的安全?用那把剑的怪异力量一定 可以故意隐蔽住自己所在的地方吧?”

  “请不要若有其事地说出这些毫无根据的话!那个少年为何要这么做?难道说他危害到岛上,会得到什么好处吗?为何你会突然这样怀疑呢?”

  “他是从大陆来的,不是吗?只有剑之祭司稍微知道一点他的过去,我们却完全不了解他的过去。如果说没有证据可以怀疑他,那又有什么依据可以让我们相信他?我们实在是无从判 断!”

  他说完之后,自信满满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奈武普利温站了起来,对他说:

  “很简单,你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

  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在这一瞬间,代表剑之祭司的象征“雷之符文”却碰触到他的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虽然不是故意发出声响,但是这声音却非常清楚地传到了所有坐在大礼堂里的人耳中。

  “嗯,咳嗯,那个,剑之祭司大人……您没有必要因为达夫南这个少年是您带回来的,就揽为您的责任。您似乎太过想要证明没有选错那个孩子。其实祭司大人也偶尔会看错人,祭司大人您不必卷入这件事……”

  “不,不是这样的。”

  奈武普利温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对方,接着说道:

  “我很了解达夫南的为人。斐尔勒仕修道士,如果依你的标准,认定那个孩子很坏的话,那么你也是被局限在那个圈子里,脱离不了关系。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吧?” 奈武普利温说到这里,很恰当地把话打住了。省略没说的话,谁都料想得到是什么。不等斐尔勒仕反驳,戴斯弗伊娜静静地开口说道:

  “请就此停止无益的争论。月女王是不容许我们在结论之外做太多讨论的。为缩小议论方向,在此先说出本祭司的意见。”

  她放开原本用手拄着的权杖,随即,权杖就这么直立在地上的圆圈中央。

  “至今会一直沿着许多山峦寻找达夫南的原因,乃是因为达夫南失踪当时,教导达夫南圣歌的伊索蕾瞬间感受到同步知觉,是如同失足跌落到深处的感觉。在教导圣歌过程中,老师和学生之间会感觉共有,这种事以前经常发生,我们对此应该是不需置疑的。然而,我们寻遍附近山底下也找不到他的踪迹。甚至使用魔法也无法找到。他会是到哪里去了呢?我认为解开这个问题的钥匙乃是他所带着的剑。”

  一直站着的奈武普利温霍地转头瞪着戴斯弗伊娜。斐尔勒仕修道士则是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连其他人也似乎很惊讶地骚动起来。而坐在奈武普利温旁边的头箍之祭司默勒费乌思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那把剑在达夫南来岛上之前就已经是他的东西。从一开始,我就感受到那把剑内部潜藏着一股强大力量。虽然无法得知力量之好坏,但可知的是,它一直在等待机会出来。不过,令人惊讶的的,达夫南长时间带着那样的剑却能一直平安无事。”

  “关于那把剑,我知道的比较多!那只不过是这孩子在大陆所属的那个家族里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戴斯弗伊娜不做回答,只是稍微低下了眼睛。如此喊着的当事者奈武普利温感觉内心一阵焦躁,对戴斯弗伊娜投以恳求的目光。

  在长久被孤立的月岛上,并没有人知道关于冬霜剑与寒雪甲——也就是冬雪神兵——的事。即使在大陆生活了几年的奈武普利温,能够说得出来的也只不过是些片面的事。不过,亲眼看到冬霜剑就知道这绝不是一把单纯的宝剑。光是以其外表显现出来的特质,便能感受到一股无法掌控、看不到的威胁感。

  身为剑之祭司的他能够感受到存在于剑中的那股危险力量,更何况是精通魔法与预言的权杖 之祭司,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股力量?不过,戴斯弗伊娜至今都一直不把它当作问题,甚至 还一直予以隐瞒。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剑之祭司说的话没错。不管怎样,这东西是个古物,对我们这些巡礼者而言,是个不可知的未知物。我只知道,那把剑具有力量可以穿越到重叠在我们世界之上的异空间。我先就这一点做个解释。那个孩子不会是到了异空间?如果只是单纯这样,依我的力量不可能找不到人。我甚至可以呼唤被困在异空间的他。可是我却在异空间里感受不到他的存在。那么他会在哪里呢?只能是异世界了。”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异空间与异世界的差别。可是却没有任何人去过那两个地方,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思可理的杰纳西老师开口说道:

  “所谓的异世界,是不是……和古代王国的古井另一头的世界一样?您的意思是,连接到那里的通路又再度被打开了吗?”

  戴斯弗伊娜答道:“这是一种可能。在这里我要清楚公开一件事。我与剑之祭司的看法不同,我确信达夫南的那把剑里潜藏着一股危险力量,但一直有效压制住那股力量的就是那个少年的力量。怎么会这样呢?我长久以来都在猜测那孩子或许有一种特殊能力,所以一直在观察他。他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所有的血统和魔法传统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他拥有的资质也只不过是比普通小孩优越一点而已。”

  奈武普利温仔细听着戴斯弗伊娜说的每一字每一句。突然间,他怀疑自己对她到底有多少了解。同时,对达夫南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未成熟的少年面对具有强大力量的魔法武器时,通常都会在瞬间被那股魔力给吞噬掉。但是达夫南却能够平安无事地带着那把剑好几年。这种情况下,在我们的传统上只会做一种判断,就是”把剑给他,他的存亡都由他自己负责!“”

  就在这个时候,大礼堂的大门传来敲门的声音。可是戴斯弗伊娜却不管这声音。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微微地抖了一下,下垂眼皮里的眼瞳费力地散发出光芒。

  “所以我才会把剑交给他。想要看看他是否会重生变为与剑之力量相符的人,还是会被力量牵引而自行灭亡。而现在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选择了后者。也就是说,有可能是那把剑希望回到诞生这剑的异世界,以便更加自由自在地发挥力量,而那扇门一被打开,达夫南就禁不住诱惑,一脚踏进了那里。”

  周围一阵冷冷的沉默,敲门的声音也停住了。接着,传来大约五六个人的呼喊:

  “祭司大人!白鸟们……带了……想进来……往窗户……把门……”所有人都听到大礼堂外面有数十只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那声音拖得很长,绕着大礼堂,接着,它们就朝一扇窗户硬闯了进来。

  匡当!当啷!

  原本关着的那扇窗户连窗钩也掉了下来,滚落到地板上。接着,众人便看到大约有二十只白鸟排成一行,飞进被打破的窗户。因为翅膀整个展开会比窗户还宽,所以鸟儿们全都稍微收翅飞进来,然后往屋顶方向高高飞起,两边翅膀整个摊展开来。过了不久,众人的头上就形成一幅白鸟在上方一直绕着大圆圈飞的壮观场面。

  在此同时,人们发现他们之中有一人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这个人的双臂往上举起,随即长长的白袖便如同一对翅膀般飘扬着。汝之羽翼,回到该落脚处峭壁顶端突出钢铁树枝等待千年之弯曲翅膀如今此刻,收翅停留俯瞰事实上,大家已经很久没听到伊索蕾吟唱圣歌了。也许他们几乎快忘记什么是圣歌了。在思可理教导魔法咒语与咒歌的菲洛梅拉老师在感动之余,用双手掩住嘴巴,全身发着抖。因为,圣歌乃是凌驾所有魔法歌曲的歌中之歌。假如将伊索蕾的圣歌比喻为在春天齐发的嫩绿树枝,那么自己教给孩子们的东西简直和冬天的枯干树枝没什么两样。

  圣歌一被咏唱出来,白鸟们立刻以类似回旋的曲线下降,飞到伊索蕾那里。最前方的一只是戴着红宝石项链的白鸟公主尤兹蕾。其他白鸟缓缓拍着翅膀,在周围徘徊着。尤兹蕾则是轻轻地停在伊索蕾的手指上。

  “……”

  伊索蕾闭上嘴巴,把尤兹蕾嘴里衔着的、像是碎玻璃似的透明尖锐碎片接到自己手中。尤兹 蕾拍了一下翅膀,就移到伊索蕾的左肩上。然后像是在环视周围每个人似地,转动着头。红 色眼珠沉着地注视了几个人的脸孔。

  伊索蕾手中的那块碎片闪烁了一下碧色光芒。这应该是被打破的某个东西的一部分,而且非 常冰冷。像冰块,但又不会在手中融化。伊索蕾让尤兹蕾继续呆在她肩上,就这样走向戴斯 弗伊娜。然后将那块透明碎片交给了她。

  戴斯弗伊娜脸色大变,说道:

  “这是……”

  她曾经见过一次同样的东西。就在去年夏天,将废墟村变成冬天的冬霜剑所制造出的冰块之中。

  原本在空中盘旋的白鸟们突然像遇到气流般,往入口飞去。过了片刻,戴斯弗伊娜举起手来。用令人无法违抗的语气下令说:

  “请开大门!祭司们请全都跟着这些鸟!要跟的人就跟过来吧!”虽然路不好走,但因为六名祭司都走在前面,所以跟在后面的人并不难跟上去。戴斯弗伊娜使出魔法,用飞起的石头填补断裂的路。奈武普利温则拿着“雷之符文”燃出火苗,不露痕迹地消除横挡路中的树枝和灌木。默勒费乌思拿着“感应权杖”,所以即使稍微看不见白鸟,也能很快就再跟上去。祭司们这样毫无保留地显出各自的能力,可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事 .

  他们穿过连接陡峻峭壁的峡谷,走到快接近底部的时候,周围的石壁开始出现白色的痕迹。稍微再走近一点,才发现那原来是有雪掺杂在一起的冰块;即使上个冬天雪下得再多,也不可能在这种季节里还留有这么多冰雪的痕迹。

  越接近底部,雪迹就更加地多。人们全都好奇地俯视下方,但峡谷里布满了云雾,能见度不到两三米。

  “越来越诡异了。好像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斐尔勒仕听到身旁女修道士耳语的声音,特别发出清了清喉咙的声音。现在他开始谨言慎行了。其实他只不过是那个没什么特别权限的摄政的弟弟而已,摄政史凯伊博尔因行动不便逐渐失去影响力,而斐尔勒仕则成了他最亲近的谈话对象。事实上,长久以来他试图促成莉莉欧佩和贺托勒的婚约,并且制造声势让贺托勒像是下任剑之祭司最佳人选,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可是半途却意外出现了一名少年,成了剑之祭司的第一学生,而且听摄政说,莉莉欧佩也对他颇有好感,结果弄得他长久追求的两个目的都快泡汤。正因为如此,不管是不是冒险,他都把驱逐达夫南视为第一要务。他对达夫南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事实上他根本也不知道达夫南是个什么样的少年。不过,对他来说,挡住他孩子前途的人就必定要除掉,这是不容有半点疏忽,也不容有半点宽容的事。

  过了不久,四周变得全都是冰壁。

  更令人吃惊的是,前面冰块只要用手一碰就融化,如今却连用刀去移也丝毫不为所动。戴斯 弗伊娜要所有人停下脚步,然后叫伊索蕾到最前面。

  伊索蕾没有和戴斯弗伊娜说话,便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在尤兹蕾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之后,让鸟飞走。白鸟往下飞去,在云雾之中消失踪影。接着立刻就从不远处传来了特别的鸣叫声。

  随即,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伊索蕾像是念了几句咒语之后,便一口气奔到峭壁下方。“天啊!”

  这声惊喊立刻变成了一阵轰隆响起的讶异声。这是因为声音在不远处就碰撞到壁面造成回响的缘故。片刻之后,戴斯弗伊娜挥着权杖念出几句咒语,周围好几米的云雾就全都散去了。 

  一片像云朵般的云雾往山谷两边退去后,便看到屈着一边膝盖蹲着的伊索蕾,还有……“这、这是什么东西……?”

  伊索蕾脚上踩着的东西是一个横亘在峡谷下方的巨大冰块。

  从外形看来,像是有人从峭壁顶端滚落下来的样子,但却又太过庞大,也不像是卡在峭壁之间而停住的。因为冰块上面有数百支冰柱伸出来紧抓住峭壁。

  “我这辈子从未看过这种事……”

  “真是太好了……难道这是月女王慈悲降临?”

  “月女王啊,是您的旨意吗,还是非您的旨意呢?”

  正当几个修道士讶异之余,戴斯弗伊娜让自己的身体浮在半空中。然后就如同伊索蕾那样降到冰块上。

  这冰块是个直径大约九米的球体,但表面十分凹凸不平。像是无数个碎冰块突然朝 着一个结晶体聚拢过来的样子。如果真要找个东西来比喻的话,可以说是个巨大的蜘蛛网, 一个冰蜘蛛网。

  也可以说像是大地深处的巨手在摘下巨大球状植物。那东西向四方伸出数百、数干根细微但坚硬的根,紧抓住峭壁。这东西全都是冰块,白得发出碧光,而且像是锋刃般锐利。白鸟公主又再飞了上来,停在一根连结到峭壁的冰块突枝上。白鸟的脚一碰触到,便有几块 突起的冰霜碎裂,掉到冰块上方,发出当啷声响。

  所有一切都白得刺眼。所有一切都是。

  戴斯弗伊娜走到伊索蕾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你知道怎么做,是吗?”伊索蕾抬头看了 一下戴斯弗伊娜,对她说:“请叫他们全都退到后面去。”有几根头发落在她毫无表情的脸 上,连那些头发也是白色的。


第03章 继承者

  “冬日之剑在我们世界里至少存在了两百年。在这之前,不知它 是潜藏在这个地 方,还是存在于其他世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两百年间它给了三名男女力量,使其 无所不能,最后还是让他们毁了自己。这剑的力量其实本身并无善恶之分。然而活着的人当 中,至今仍未出现有人有足够能力承担那股力量。”

  “或许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操控得了的。强力必然会牵引生命体。这根本不是善恶的问题,也非富贵与卑贱的问题,更不是先后的问题。而是那股力量需要吞食东西……拥有力量的人一开始为了肯定那力量,会将反抗者毁灭,把世界削减塑造成他所想要的模样。而越是削减塑造,只会使自己越是看起来丑恶,为了遮掩丑恶,就会更加削毁……然后到最终,阻碍自己的所有一切,当然还包括自己曾经珍爱的人也全都一律被毁坏掉,接下来……”“就是自我毁灭。”

  被毁的那些人……

  三名贤者用忧虑的神情望着仍然浮在半空中的剑。再过不了多久时间,仪式就要结束。而只有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可以继续和这个陌生的少年,一个可能是在他们的过去或是未来的少年,一起谈话。

  “孩子啊,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无法分辨出哪一方是真,哪一方是假。或者我们两方都是假的也说不一定。或许我们是在千万分之一的偶然里,你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产生了一个特殊的接点。你我的世界原本就互不相同,去区分过去现在未来又有何用?姑且不论有用或是无用,说不定在两世界之间原本就无真假之分。”

  “也许,只在和对方相比较时,才觉得自己是真,除此之外的真实性谁也无法辨知,所以真实等于和不存在没有什么两样?或许原本就只有此种程度的微小真实吧。据我们所知,能够厘清强烈真实性的唯一真神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因为,他创造了我们的世界之后,就隐蔽到遥远他方,不曾再度现身。彷佛像是突然有了婴孩而害怕得弃儿逃跑的年轻父母一样。”

  波里斯并没有完全听懂他们所说的话。就像昨夜的梦境无法让人完全记住似的。不过,接下来他们发出的警告他却完全都听得懂。

  “在我们的仪式结束之后,你和我们就不可能再度接触。我们也不认为千万分之一的偶然会再度发生。孩子啊,如果你也有跟我们一样的枷锁,也就是拥有那把剑的命运,虽然可能终究没有用处,但我们还是要给你忠告。你必须对你自己说真话。最好是丢掉那把剑,要是无法丢弃,就要常常反省自己,看看自己逐渐拥有的力量是否真是自己的力量!”“你说你带着这剑四年来平安无事,所以我们才抱怀一丝希望,对你说这些话。记住不要依着剑的声音去行事。冬日之剑原本其实是无生命的东西,不会有声音,但因为长久以来吞食了太多依靠它甚至毁了自己的那些人的精神,所以剑里面存在着许多被毁的灵魂。绝对不可以听从那些声音!那些并不是剑本身的声音。剑本身只会赐予你礼物,让你拥有无限力量, 如同一个过分慈悲好心的国王那般。我们希望你能够真正领悟出这番话。”

  “剑的那些声音只会引领你走向邪恶,剑本身不管你是善是恶,它只会一律予以破坏,会毫无条件地给你一股甚至会将你自己毁灭的力量。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在面对剑之力量时,正如同手持火把站在一堆干稻草前面的小孩一样。大部分的人都会无法抗拒诱惑,而将稻草点燃,烧毁掉整个世界。”

  那把冬霜剑几乎已经快要通过光环。只剩下剑柄圆头上的圆铁环了。最后,蓝衣贤者举起双手高喊。然而,这喊叫声到后来却变得非常模糊不清。

  “剑会依你所想要的方向无限成长!只有这句话,你千万不能忘……”在剑完全通过并且消失的同时,波里斯眼前的那片云雾旋风刮了上来,遮住了他的视线。后来就连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了。

  他又再度独自处于一个空荡荡的地方。而在他身旁的,只有那把真相不得而知的冬日之剑,与他同在一起。

  正当他担心还会再看到什么的时候,传来了呼叫他的声音。他回头往后看。

  修道士们与思可理的老师们大都没能直接目睹仪式的进行。他们全都只是坐在远远的地方,隐约听到圣歌。那是藉由戴斯弗伊娜的力量增强声音,透过伊索蕾的嘴所吟唱出来的,可说是种魔术般的圣歌。不过,仅是这种程度,也足以令他们感受到几乎已经遗忘的古代力量——也就是圣歌的威力。

  事实上,他们早已经都遗忘了。自从伊利欧斯祭司去世之后,伊索蕾长期以来都是独来独往,所以很少有人直接目睹她自父亲那里学到的能力,那些流传的故事也渐渐变得不为人知。而且即将年满十八岁的伊素蕾其实还不算是成人,比较接近于少女,因此,众人一直都以她的年纪来揣测她的能力。

  然而,此刻他们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圣歌,心中都只有一个相同的想法。就是伊索蕾确实将非常强力的魔法注入了这歌声中。这个少女已经是个真正的圣歌吟唱家。在古代王国时期,在魔法师之中高贵受尊崇的圣歌吟唱家,没想到经过长久岁月传到了今天,在他们身旁就只有这么一位。

  “是圣歌吟……天上的圣乐……”

  默勒费乌思不知不觉地喃喃说了这句话之后,用眼角瞄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奈武普利温。奇 怪的是,众人全都往下俯视,可是奈武普利温却跟别人不同,他正抬头仰望峭壁上方。

  “你在看什么?”

  奈武普利温隔了片刻之后一面摇头,一面像在自言自语般嘀咕着:“达夫南不可能会从峭壁纵身下来,那下面只是空荡荡的空间,这他会不知道?如果是不小心失足摔下来,那么应该会直直摔落?”

  默勒费乌思听他这么一说,也抬头向上看。奈武普利温说得没错,两边峭壁上去没几米就是山脊棱线横散开来,上面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天空。即使是最近的山峰也距离右边相当远。以人类的力量是不可能先跳过那么远的距离再掉下来的。

  莫非他是从天上直接掉下来的?

  他们两人以及其他祭司们并没有像那些修道士一样留在较远的地方,而是守在四周。因此他们得以目睹那块巨大冰块终于如石榴果实般碎裂开来。起初,细细的裂缝从伊索蕾站着的地方开始往四面八方延伸;过了片刻,以裂开的地方为中心,原本透明的地方变成半透明,接着就变成和白雪一样细小的粉状物。

  到处都是一块块碎掉的东西突了出来。里面开了之后,随即看到中心处有一团像白色蚕茧的东西。至止,伊索蕾才停住歌曲,接着,一直把魔力借给伊索蕾的戴斯弗伊娜一面望着上面,一面喊道:

  “请各位下来帮忙!”

  然后,祭司们全都下到下面,用他们的力量除去最后的障碍物,让那团虫茧摊在阳光底下。奈武普利温挥砍掉冰块之后,将剑入鞘,用双手把虫茧上面的一层雪花全都拍掉。他隐约看到里面的那张脸孔,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说道:

  “月女王啊……感谢您。”

  可是他们的幸运似乎仅止于这第一阶段。虫茧慢慢地融化,里面的少年确实还活着。残留在峭壁之间的一大堆碎冰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融化,花了半天的时间才完全融化掉,流到峭壁下面的河流去。到此为止,所有一切都该结束了才对。

  然而,达夫南却一直昏迷不醒。

  少年被移往戴斯弗伊娜祭司的家中,而不是到默勒费乌思祭司家中,因为他毫发无伤。仔细检视过后,他的身上怎么也找不到任何伤口,呼吸非常顺畅,眼睛也只轻闭着,无论从哪一角度看,都不像是病患。虽然在冰块里呆了好几天,却连冻伤的迹象也没有。

  尽管如此,他却一直都在昏迷状态。戴斯弗伊娜在仔细观察之后,下了一个结论,说他的灵魂可能到了另一个地方。达夫南的手一直握着冬霜剑,戴斯弗伊娜将那把剑从他手里拿了下来,放到他睡的床铺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选拔银色精英赛参赛者的考试开始举行,然后结束,接下来,出发的 日子将近。

  “这样下去实在很可怕。如果那把剑真的拥有可以打开通往异世界的力量,就该马上把它毁掉才对!”

  一名男子拍了一下膝盖,喊出这句话,随即,就有好几个赞同的声音跟着喊了出来。在月岛,因为谷物不足,每年只能酿造一点点酒,所以没有酒店这种地方,想要聊天的人通常都是大白天聚在大礼堂前的广场上。晚上为了节省燃油,大部分的人都很早睡。大家聊天时大多都是坐在通往大礼堂的阶梯上,在广场上也有几颗石头可以拿来当作椅子使用。

  十七名修道士之中现在就有十一名聚在广场上,这可说是非常少见的事。其中也有好几个不是修道士,他们兴致勃勃地站在修道士们周围,听他们谈话。站在这群修道士中间的则是贺托勒的父亲斐尔勒仕修道士。

  “那个把剑带来岛上、名叫达夫南的少年一直昏迷不醒,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要是那孩子醒了,把剑再要回去,可能会发生比这次更严重的事也说不一定。在峭壁中间生成的那个可怕东西,各位也都看到了吧?春天都已经过这么久了,哪来那么多冰?实在是让人想到就起鸡皮疙瘩!”

  众人也都这么想。他们都是古代王国的后代子孙、而古代王国就是因为开启异世界通路而遭灭亡的。一听到异世界,自然会很敏感,而且他们亲眼看到的景象确实令他们相当担心。冰块一定是从异世界来的。既然会出现那么巨大的冰块,那就还可能会再出现其他的东西!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搞不好所有邪恶的生物会跑出来完全消灭月岛。他们大部分都还清楚记得伊利欧斯祭司被牺牲的上村事件。当时岛上就有三分之二的人口死亡。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不是建议破坏那把剑吗?可是要怎么破坏呢?”

  “如果可以被破坏,那就不会是可怕的东西了……”

  “万一不行,把它放逐到大陆不就可以了?可是大陆人也不可能承受得了,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越是记得伊利欧斯祭司那个年代悲剧的年长修道士,越是赞成斐尔勒仕的意见。年轻的修道士们就想得比较多。他们认为达夫南是奈武普利温唯一的学生,可说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剑之祭司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发生的事,根本没想到要敌视他。

  “这样会不会把还未证实的威胁看得太过严重了?并没有充分证据嘛。而且达夫南也没有犯什么错……”

  一名修道士如此说完之后,随即,斐尔勒仕就提高他的声调,喊着:

  “您可能不知道,等大祸临头再来后悔就来不及了。没错,我们担忧的事情也可能不是真的。不过,万一要是真的呢?说得难听一点,一个从大陆来的小子有这么重要吗?为了巡礼者全体的未来,他应该站出来自愿牺牲小我。过去上村发生惨剧时,当时是怎么样?我们最优秀的祭司大人不就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根本没有人想到这句话也应该适用到斐尔勒仕身上。不过,这句话暗地里也像是把达夫南说成是内定的剑之祭司,如果他不能像伊利欧斯那样自我牺牲,就等于是不够资格。

  所有人的意见并末统一,可是大家似乎慢慢趋向斐尔勒仕修道士的论调。

  而达夫南仍然昏迷不醒。

  慢慢地,他以稳健的动作登上峭壁。找到可以抓住的地方,正确踏到可以踩踏的地方,便毫不犹豫地往上攀登。眼睛还不断地注意周围景观的特征,仔细观察着。

  奈武普利温稍微停下了脚步,看了下方一眼之后,又再往上看。他想着,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来做确认,以他的能力应该是能轻易做到的。

  结果证实他的确还能做一些事。

  他想起那片峭壁上残留着的冰雪碎块。当然,现在那些雪应该都已经融化消失不见了。但记忆中那冰块还是冰冷到令人冒出一身冷汗。额头上的汗水也一下子变得冰冷了起来。

  如今高度已经很高。如果一个不小心失足跌落,别期待会有发生在达夫南身上的那种奇迹;不过话说回来,他和达夫南不同,根本不可能会失足。都已经爬到这么高了,感觉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可以休息的地方。从小他就是在满是白雪的山上跑来跑去长大的,而且这个地方也是属于故乡的土地;虽然他没有来过这里,但周围却都是他熟悉的地形。

  然后,他终于到了一处可以松手站着的地方。那是一个宽度不到一米的狭窄空间。他稍作休息了一下,抬头仰望天空。虽说这种地形他很熟,但底下是万丈深渊,说不紧张也是骗人的 .

  此时他却看到了一幕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

  “伊索蕾……?”

  他看到她站在远处,把手放在额头俯视着下方,但脚底下却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只能猜想她正使用让身体浮起来的魔法,但她的姿势看起来未免也太过自然了。

  她现在正站在几百米高的峡谷顶端。她会无聊到用魔法浮起来吗?

  他先是犹豫了一下,之后喊出声音:

  “伊索蕾!”

  她回头看他。

  虽然因为距离遥远,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像在沉思那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奈武普利温。然后,她就忽地……移动脚步往下走过来。也就是说,像踩着隐形阶梯那样走下一步,又再走下一步……

  一直走到他站着的地方。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奈武普利温大致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伊索蕾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又再睁开,随即往后面的石头上移步。然后坐在上面,双脚垂了下来。看起来实在是太过自然而且熟稔。“……原来如此!”

  奈武普利温摸了一下嘴唇,就往伊索蕾刚才站过的石头踏上去。他紧闭了一下嘴巴,稍微深吸一口气,有背脊一阵冰冷的感觉。

  “你比达夫南还要大胆。”

  伊索蕾用率直而生硬的语气说道。

  “看来达夫南也知道这里。”

  奈武普利温心想,这可能是他们两人共有的秘密;可是他只觉得有些苦涩,并没有其他感受 .

  “他不仅知道,而且非常熟悉这里。”“那么他是在这里失足跌落下去的?”

  伊索蕾晃了晃她那垂在隐形石头下方的双脚。

  她就这么沉默着。奈武普利温一面低头看着伊索蕾的侧影,一面慢慢地整理着思绪。她始终未发一语,然后直到举起一只手遮住两眼,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很自责!”

  “……”

  一阵突来的轻风吹过峭壁,灰尘落在隐形石头上面。她的头发遮住了脸颊与眼睛,衣服下摆则兀自随风飞扬。她继续说:

  “他不是不小心失足跌落下去的。就算是失足也是因为他要踏的阶梯消失才会这样。实在是太过习惯了,心中早已深信会有一阶隐形阶梯。所以才会突然那样……”

  “可是,他一定会醒过来。”

  奈武普利温的剑柄因风吹而摇晃着发出声响,他抓住剑柄让声音停住。此时的他眼神非常冷静,说道:

  “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玩,搞不好还玩到不想回来……不过,他再怎么样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他不是那种会忘事的小子。他有太多事还不能忘。”

  这番话并不单纯只是在安慰伊索蕾。他是真心这么认为而说出口的。

  伊索蕾提起她垂着的脚,站了起来。站直之后看了奈武普利温一眼,对他说:

  “不过,在他回来之前,却有件事一定要做。”

  奈武普利温没有问她是什么事,而是盯着她的睑孔。她特有的那种坚决语气说话声响起:“就是要找出破坏阶梯的人。”

  奈武普利温的嘴闭上之后又猛然张开,发出呵地一声。原来他猜想到的事,伊索蕾也是这样认为。事实应该就是这样了。

  伊索蕾转过身去,从怀里拿出一只皮袋,将手伸了进去。接着她把某种东西往上一洒。立刻就有看不太清楚的细微粉末向四方散开。奈武普利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金色萤火虫的粉末,沾到哪里,那里就会发光。把萤火虫晒干之后制成粉末,再施予一点魔法就可以做出来,这种东西通常都被用来标示道路。

  粉末逐渐沉落,原本那些浮在半空中看不见的踏脚石便纷纷显现。周围出现三颗石头的轮廓。伊索蕾又再移动脚步。奈武普利温也慢慢地踏着石头往前走去。

  粉末接着又被拿出来,洒上去,发出光芒。这在魔法物品之中算是制造方法比较费事的东西,所以相当珍贵,但伊索蕾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的样子。不一会儿工夫,在高耸峭壁顶端就浮现了几十个环绕的轮廓。

  石头的数量比之前告诉达夫南的还要更多,而且有好几个交叉点与起点。令人惊讶的是,周围的山峰与悬崖几乎都有这种踏脚石相互连结。连接到奈武普利温刚才站着的位置,也是这种通路的其中一条。

  伊索蕾一步也不迟疑地到处轻踏着这种石头,令人看了都捏着一把冷汗。接着她停了下来, 回过头看着奈武普利温。

  那些环绕的透明圆圈像是泛着光彩的巨大水滴般,而金发飘扬的少女就站在其中。奈武普利温感到有些心痛,但很快就压抑了下来。然后,他走近伊索蕾停下来的地方,察看她身旁的石头。

  他看到一个像掉了一颗牙齿的明显缺口。

  “……”

  奈武普利温扎得高高的头发开始随风画出长长的曲线。在峭壁中间总会有这种风突然吹过。伊索蕾的短发被吹散开来,过腰的白衣衣角、剑柄尖端的剑穗都在飞扬着。她上半身挺直,只有头撇过去避风,随即看到了对方的脸孔。

  “这些石头……是伊利欧斯祭司大人的作品?”

  这个名字被说出口时,一阵有些强烈的大风吹过两人身旁。伊索蕾摇了摇头,说:“有一股相当规模的魔力磁场包围着这山峰与下面的峭壁四周。在很久以前,可能在我们巡礼者来岛上之前就有了。而其中一个地方的平衡被破坏掉了。这我能够充分感受得到。我感觉到有某个新咒语插到这之间,离散这所有的石头。说不定即使现在这样站着,我们也不见得会很安全。”

  奈武普利温并没有被吓着,而是微笑说道:

  “如果万一真的跌落下去,不就被人误以为是相偕自杀了?”

  “……”

  伊索蕾并没有笑。她当然知道奈武普利温是从什么角度开玩笑的。但她的年纪似乎还没大到能够轻松看待过去种种的事情。

  接着,奈武普利温换了另一个表情,一面向下望,一面说道:

  “能够将这种巨大魔法磁场破坏掉,这应该需要相当水准的魔法。在月岛,有这种能力的人应该不多。看来可以很容易就缩小嫌疑犯范围。今天这件事就先当是秘密隐瞒起来吧。”伊索蕾一只手叉在腰上,直盯着奈武普利温,像是想要问他什么,但又像难以启齿似的。奈武普利温嘴角微微一笑,对沉默的疑问简短做出回答:

  “因为,让猎物松懈警戒可以说是打猎的第一步。”“喂?”

  达夫南转过头去。他感觉似乎有两个看不见的人在他身旁讲话。而且是和他非常熟的两个人 .

  “你在干嘛?快来这里!等一下他们就要攻过来了!”

  他歪着头犹豫一下,马上就忘了刚才的想法。接着他就和其他孩子们一起跑进树林里去了。步伐轻盈到简直就快飞起来似的。

  他们现在分成两队,正在玩兵将游戏。而他则是其中一队的将领。另一队的将领是恩迪米温 .

  “来,藏在这堆木头后面,当作是我们的阵营。只要稍微低下来,还可以监视下面的动静。怎么样?很厉害吧?”

  担任达夫南军师角色的,是他最初在方尖碑那里时看到的那个小孩,他的名字是尼基逖斯。他告诉达夫南,说自己名字具有“胜利者”的含意,还笑着说跟他同一队不会有输的道理。 

  “恩迪米温这家伙很喜欢照规矩来。所以再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他铁定会对我们做正面攻击。”

  小尼基逖斯的嘴角露出顽皮甚至有些狡猾的微笑。看到这微笑,令达夫南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人。到底是谁呢?他记得确实有个家伙常常烦着他。可是那个人却像是没有脸孔的人,隐藏在云雾之中。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管他是谁!现在他正玩得高兴呢!

  “他来了!”

  尼基逖斯低声一喊,达夫南随即迅速用如同扫帚般的扁柏树枝挥了两下,发出信号,随即,原本一直埋伏在两边的两群男孩女孩们全都蜂拥而上,把敌人势力分散为二。双方人马立刻便展开了棍棒交战。

  “戳下去,戳下去!”

  “哎呀!戳到我眼睛了啦!轻一点!”

  “喂,打架哪有轻轻打的?你认输就举手投降嘛!”

  当达夫南那一队占上风时,却一直不见恩迪米温的踪影。达夫南放下树枝,直接从那堆木头后面跳出来,喊着:

  “恩迪米温!你在哪里?不要藏了,来跟我决战啊!”

  很快他就听到回答的声音传来。

  “那你就跟新娘子一样,在那里乖乖等我。我马上就来!”

  突然间,从头上忽地跃下一名少年。他身手俐落地骑坐到达夫南肩上,还用双手遮住达夫南的眼睛,而达夫南则是晃动肩膀,努力想把他给甩下来,并喊着:

  “哪有这样的?”

  “你都可以埋伏,我当然也可以这样!要赢就要用各种方法!所以我知道要直接攻击敌方将领,不要埋伏!”

  哪有这种方法的?不过,听到之前那句话,正确地说,应该是“要会用各种方法才能赢”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也有另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达夫南刹那间停住动作,陷入思索。随即,恩迪米温也停下了他的动作。

  “啊啊……”

  达夫南感觉头有些发疼。周围的所有朋友似乎也好像都停止了动作。他努力试着甩开脑中的一片混乱,然后他抓住恩迪米温放开来的手。

  “下来,你这家伙!”

  恩迪米温的身体非常轻。顺着达夫南拉他的那股力道,一个翻滚就轻盈着地。可是他面对达夫南的脸孔却不见刚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一句话:

  “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恩迪米温的声音突然显得像是没有实体的震动,这只是达夫南的错觉吗?眼前的他跟自己一样……

  “你慢慢回想。不要急。”

  恩迪米温说完之后,捡起达夫南丢在地上的树枝,摇晃着跑到那些孩子之中。他的声音又回复正常。

  “来这里啊!我跟你对打到底!尼基逖斯!是不是你说”恩迪米温喜欢按规炬来“,还拐骗达夫南,说什么”埋伏一定会赢“?”

  达夫南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恩迪米温的背影,接着突然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那里 原本应该拿着什么东西的,现在却空无一物。孩子们出发前往大陆的日子来临了。

  总共有七个孩子通过考试,有四个大人同行保护他们,全部加起来十一个人。他们虽然是在同一个时刻出发,但登上大陆则分成三组,各自选择不同的路走,就连在银色精英赛,也会形同互不认识。因为,虽然那些大人都是到过大陆、经验丰富的旅行者,但孩子们全都是初次到大陆,所以如果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一定会引人侧目。毕竟,这些在月岛长大的孩子,肯定在行为上会比较特殊,说话也会与大陆的男孩、女孩不大相同。

  当然,贺托勒也在银色精英赛的参赛者之中。他们同伙的那些少年中,只有里寇斯和贺托勒一起去,艾基文和其他孩子都没被选上。参赛者之中有两个是女孩,为了她们,一名女修道士也参与了远征队伍。

  达夫南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岛民们的期待全都寄托到贺托勒的身上。大家都说他可能是这一次的新冠军,从四月初全村就一直在议论纷纷。虽然其中也有些是贺托勒的父亲斐尔勒仕修道士在暗地里操纵,但也有不少人是真的希望岛上的少年能得个冠军。虽然说月岛的孩子在银色精英赛一般都有很高的成绩,但真正得过冠军的就只有伊利欧斯祭司一个人。欢送过程虽不算是很盛大,但三艘船也是在很多人的目送下出发的。他们跟达夫南当初来的时候一样,先经过退潮小岛,在雷米王国的白水晶群岛上岸,再由各组决定上岸的岛屿是哪一个。在很多寻找古代遗物的船只来来往往的埃尔贝岛附近上岸,一般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伊索蕾不知是为了什么,那一天也出现在欢送的地点。她虽然没有和人谈话,但很多人都特别注意到。她注视着越行越远的船只很久,脸上仍旧如同往常,一副看不出是何种情绪的表情。

  海风一吹起,她那撮白发很快掠过她右眼角。此时她沉默地想起曾经有个少年问起她白发的事。

  “咦,你不是伊索蕾吗?”眼前出现的是阿尼奥仕,就是以前曾用“丹笙”之名去雷米找奈武普利温的那个白发男子。他回到岛上之后,立刻被任命担任看守码头的职务,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机会遇到村里的人。 

  “好……好久不见。”

  从小和奈武普利温亲如兄弟的阿尼奥仕对小伊索蕾的模样还记得很清楚。

  “我将波里斯……不,是达夫南,带来岛上之后,好像是第一次遇到你。来为出赛的孩子们送行吗?对了,你怎么没去参加银色精英赛?”

  伊索蕾只是不说话地笑着。阿尼奥仕看到她背后交叉系着的两把剑,像是觉得惋惜地说道: 

  “要是你去,应该可以成为在伊利欧斯祭司大人之后,第二个带着银色骸骨回月岛的人。” 虽然他一直呆在码头,但看来他对村里的消息也略知一二。

  “其他人也应该可以做得到吧。”

  伊索蕾如此说完之后,脑中浮现出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或许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所以今天她才会来到这里。

  昨天傍晚,贺托勒来找她。这是他第三次找她了。第一次找她的时候,他先对过去 的无礼表示道歉。伊索蕾并不在意他对那件事的道歉,但是她可以轻易看出贺托勒似乎不是 为了过去的事而来,而是想讲其他事情。然而,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就走了。 就这样,第二次他也是没有什么事却来找她。

  第三次找上门的时候,伊索蕾露骨地表现出不悦的样子,他只好硬着头皮问她,是 否可以让他握一下伊利欧斯祭司用过的双剑。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她父亲用过的东西对她而言都是很神圣的;特别是剑,那是父亲从小就一直在用,不曾换过的剑,如今她自己使用,这是她特别珍惜的遗物。她会剑不离身也是因为视同里面有父亲灵魂的关系。即使是其他人,她都不允许他们去碰,更何况是他,实在是太过厚颜无耻了!

  伊索蕾一开始并没答话,在对方提了好几次之后,她才开口简单地说:

  “你现在等于是又再羞辱了我一次。我的剑会代替我答话的!”

  贺托勒的表情实在是很诚恳认真,甚至是有些僵硬。

  “只要一次就行了。”

  伊索蕾把右手绕到身后,握住剑柄。冷漠的面容伴随着一句冷淡的话语:

  “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她打算再重复一次这句话,就要拔剑;可是贺托勒无力地瞄了一眼伊索蕾,就往外走了出去 .

  她也想到了那天白天的事。从戴斯弗伊娜祭司家回家的途中,在大礼堂前的广场上,贺托勒当着许多人的面叫住了她。然后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说话。

  他说他在银色精英赛一定会为伊索蕾姐姐,还有死去的伊利欧斯祭司大人争取光荣。

  坦白说,他这样做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可笑到了极点。贺托勒如果还记得他之前对伊索蕾做过的事,就不该讲出这种话来。而且他也没有理由讲这种话。

  他到底是想要什么?

  即使贺托勒在银色精英赛得到冠军,也与为她父亲争光没有任何关系。况且她父亲的特殊剑法“飓尔莱”,也只传承给她,除非是她亲自出赛获得优胜,否则根本不算争光。

  然而,伊索蕾知道选择退居在后才是最好的方法。她还记得在那场因为达夫南失踪而召开的会议中,莉莉欧佩那时的神情。那个女孩……真的占有欲很强。

  “伊索蕾?”阿尼奥仕唤回了正沉于思索的她。船只已经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伊索蕾像是有些伤心地露出一丝微笑,便离开了那里。

  发现隐形阶梯的石头消失后,伊索蕾每天都去戴斯弗伊娜祭司的家中。然后在达夫南的床前沉默不语地呆上一两个小时。她也没带什么消磨时间的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少年沉睡的脸孔。

  起初戴斯弗伊娜会找她聊几句,但后来就只让她一个人呆在那里。那一天,伊索蕾又再去了,正准备去大礼堂的戴斯弗伊娜简短地对她说:

  “还是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身体明明没有半点伤,却好像有什么梦境在吸引着他。这就像是垂死状态。”

  隔了片刻,戴斯弗伊娜摇着头,说道:

  “可也真怪。照理说,灵魂出了肉体久久不回来,数日内就会忘记他原本的世界,同化为死亡。如此一来,剩下的肉体会逐渐腐烂,再变成尸体。可是这孩子的身体却一点变化也没有。没有摄取半点食物,竟然一个月都还没事!看来这里面一定存在某种我不得而知的神奇力量。”

  戴斯弗伊娜出门去大礼堂之后,留下伊索蕾一个人俯视着少年苍白的眼皮。

  她在想,他的灵魂会是到哪里去了呢?还在月岛吗?还是他去大陆寻找那难以忘怀的记忆,去找他笃爱的亡兄去了。

  那么,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那为何他的身体还如此温暖?他在等待什么?他想回到哪里?他呆在月岛的这段时间,说短很短、说长又很长的一年里,渡过那忽然就开始的春天、像金色箭矢般的夏天、沉静的秋天以及白色的长冬,既无心想失去,也不曾想拥有,回忆有些会变薄,有些会增厚,无时无刻都有新的回忆溜过篱笆跳越过小溪,顺着城墙朝向隐藏的房间停停走走……

  走向心中的那片白色冰城,某个四月天毫无预警地来临。

  “……”

  她松开原本蜷缩抱着的一边膝盖,放下脚来,把椅子拉近床边。她的手指凑到沉睡少年的嘴边,随即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呼了出来。碰触到指尖的湿气接下来变冷,又再变温暖……她的嘴唇无声地轻轻喃喃自语。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消失的许多欲望一个个回来,掠过她的脑海。和平、孤立、恳切祈祷不要失去的东西、希望内心伤口复元、企盼胜利的冲动、名誉……她其实始终都在期盼拥有。

  既然活着,怎么可能成为无欲之人?

  她用手触摸披散在白色床单上的黑青色头发。一年来头发长长,又再过肩了。这个少年如同一支孤单的小草般成长。她在他耳边急切地耳语。希望用活着的人的欲望能够唤醒他,不管用什么都没关系。所以她全心全意将她最长久以来一刻也无法忘怀的愿望告诉了他。

  “你还不能走。因为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得到。一定要回来。你绝对要回来才行。 ”

  “你的命运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的胜利也不只是为了你一人。”

  “对于想要借我父亲之名的那些无礼者,你要再次证明他名字的价值给他们看。”

  “然后证明你才是最该站在那个接受传承位子的人。我父亲的位子——剑之祭司,只有你可以传承。”

  可以代替我的唯一继承者。

  我愿那是你。


第04章 战场

  少年们围坐在快要熄灭的火堆前方,各自手持一根树枝,翻搅着 还未全熄的灰烬。一名少年的树枝终于有了斩获,随即嘻嘻大笑了出来。

  “好像已经熟透了哦!”

  达夫南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他知道那东西很甜的。像个长长的根茎类东西,在火里烤一烤,可以吃它表皮里淡黄色的东西。

  会烫嘴,所以他们一边呼气,一口接着一口咬着吃,不知不觉间已把双手和嘴角弄得黑黑的。一缕轻烟冉冉往夜空升去。几只小鸟在昏暗树林里呜叫。

  达夫南忽然想到以前的事,说道:

  “生火可真是件难事。还记得以前,在旁边看别人生火好像很简单,等到自己试,却怎么也生不起来。”

  说完这番话,看看周围的人,却感觉到朋友们的脸忽然变透明了。不过,这只是非常短暂的瞬间。达夫南继续接着说:

  “是在好久以后我才学会生火的。那是我到雷米王国之前的事。”

  一说完话,“雷米”这两个字却奇异地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像是在这个地方他不会用到的名词。

  “越过雷米边境,遇到他之后……”

  真是怪了。

  他越说,越觉得像是在讲实际不存在的事情。也像是在述说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他越是想再继续讲下去,就越是听到耳边有其他说话声萦绕着,而且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名女子的声音。是谁呢?啊,原来是她在叫他回去。

  此时,少年们彼此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意见。过了片刻,坐在身旁的尼基逖斯向达夫南伸 出手,说道:

  “托你的福,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尼基逖斯外表看起来像十二岁左右的小孩,他一面皱起鼻子,一面嘻嘻笑了起来。他的脸颊和鼻梁原本有被弄黑的痕迹,但不知何时却变淡而且消失了。就在达夫南睁大眼睛的时候,他的脸孔又再次变得透明了。

  “是啊,现在已经到了你该回去的时候了!这段时间和你玩得很开心。下一次再……不过, 可能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另一个少年也对他告别,然后又有另一个少年也走过来拍了拍达夫南的肩膀,与他道别。过没多久,大夥儿都绕着他围成一圈。他转过头去,看着站在他们那一圈以外的一名少年。恩迪米温静静地微笑着对他说:

  “玩过瘾了吧?高不高兴啊?”

  感觉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再涌上。清空了之后,又再度装满新的事物。

  “高兴……”

  同时也是在这一瞬间,他发现时间过得比想像中久。如今,朋友们个个都不再是刚刚不久前富有生气的脸孔,而是变回像以前那种没有骨头和肉的苍白模样。连他自己也……一样。与此同时,他记起了不在自己手上的剑。

  冬霜剑正在呼唤着他。那声音确实越来越大声。当然,其中也掺杂着许多别的说话声。有些是邪恶的,有些是看不出善恶的。而这些全都带有危险性。

  慢慢地,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着。混沌不明的冬日之剑,为何会在峭壁救了我?

  它是想跟他较量吗?还是它、以为可以吞噬他的灵魂?或者……它是在期待这一次它可以真的成为支配者?

  突然间,一名少女说道:

  “我知道是谁在呼唤你。是那个漂亮的小姐!”

  吓到波里斯的不是这话的内容,而是这说话的声响。他还想起了一件事。最初跟着他们来到这块树林地时,他们的声音就是这个样子。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渐变成为刚才那种具有实感的说话声。

  而现在所有人全都回复到最初的那种声音。这等于是在瞬间制造出了距离感,比重复说“我是陌生人,我和你存在于不同的世界”还要更具震撼效果。

  “嗯,我也看过那个小姐。从她小时候一直到现在。”

  “你们不觉得她小时候比较可爱吗?她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是个非常天真的小顽固。”“现在你们是说伊索蕾……嗯,也就是说,你们是从她小时候看到现在?”

  突然一层记忆覆盖了上去,他记起来了。伊索蕾!她从刚才就一直坐在他身旁。从很久之前就每天都来看他,凝视他的脸,对他说话。一直都有听到的,但为何现在才察觉到?

  曾和他玩得很开心的那些朋友们,也就是那些小幽灵,他们互望了一下,接着望向恩迪米温。连达夫南也看着恩迪米温,对他说:

  “说给我听,她以前的事……啊,对了,有件事我一直真的很想知道。伊索蕾和奈武普利温……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误会?你们看到过吧,一定都知道,是吧?全部都知道,是不是?”

  树林变得一片漆黑。因为火堆熄灭之后,光线也随之消失。他们曾经一起玩耍喧闹的树林逐渐变成一片昏暗黑影的树林。

  恩迪米温拍了一下手,指尖就出现了一圈泛着碧光的光圈,成为唯一的光源。

  “他们的事应该直接去问当事人。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现在回去,就可以算是送给她一份最好的礼物。”

  礼物……?

  那光圈逐渐变大。同时,达夫南的脑子变得清醒,眼前则变得一片模糊。

  “不要忘记,只要你没忘,以后还是可以再见面的。不管是谁都一样,只要你一直想再见到……即使是那个人也可以再见到。”

  “那是因为呼唤的力量。呼唤会牵绊住所有的灵魂。”光线模糊了他的视觉,让他看不清楚。原本脚踩着的地方消失了,但却仍然还是踩着某种东西,美丽的树林像灰烬般消失不见,朋友们的挥手如同蝴蝶般飞散开来。失去他们了。然而却找回了其他的,那是他曾经企盼的,唯有活着的灵魂才能期盼。

  他回来了。

  一睁开眼,首先见到的是被白布半掩着的屋顶。那白布像是不实际的东西似地,徐徐飘逸着。因为这样,他一时无法看出自己是在哪里,直到眼珠慢慢移动,看到旁边的人。

  他看到端坐在椅凳上的伊索蕾。

  长长的白色棉布裙摆有几点褐色圆点花纹。细滑的脚踝上,裙摆斜斜的阴影不时摇曳着。缠绕在她手腕的一条长带子垂落在她裙子绉褶之间,带子尾端有支小小的钥匙,像隐藏的约定般挂在上面。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的事物。

  而伊索蕾则像是感受到目光似地,抬头看着他。

  他感觉像是睡了个好觉之后清醒过来,同时又觉得像是从美梦之中忽然醒来而心中有几分不舍。但感觉最深刻的,是所有一切似乎都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如同结束一次长远航行,结束 一段长久流浪,现在终于回到了家。

  两人互相注视着,达夫南开口,缓缓地说出第一句话。

  “生日快乐,伊索蕾。”

  就这样,宛如魔法般的一句话便又再重新开始了所有的事。他像是个晚起床的小孩,有些难为情地在村子里走着。人们虽然会瞄一眼走过他们身旁的达夫南,但并没有和他说话。

  在他与幽灵们如同作梦般玩耍的这段期间,其实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光阴。他原以为只是三四天,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在树林里玩兵将游戏,还跑去找洞窟和树干洞穴,捡石头堆在空地,在火堆旁笑着入睡。他记得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从前的传说故事里,都是在另一个世界呆不久,实际世界就过了几十或几百年,跟这比起来,也许这次就不算什么吧。然而,其实他也没到其他地方去,他只是一直沉睡着。听戴斯弗伊娜祭司说,他是留下肉体,只有灵魂出窍去做别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跟那些幽灵少年们玩得很开心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与自己相同的普通小孩一起玩,就可以说得过去。

  不过,一个月来不吃不喝,而且不曾醒来,却可以这样一起床就行动自如,这就很奇怪了。现在的他只是有些乏力,并没有什么疼痛的地方。

  回忆起那时发生的事,内心深处却有一股难以释怀的情绪。他朝着那应该存在的阶梯一脚踩下,就往下掉了。照理说,身体应该会散成碎块的,但他却活了下来,唯一可以解释的,是 因为冬霜剑的力量……

  想到这里,等他回过神来一看,鼻子快要撞到家门了。

  “散步回来了?”

  这是他后退一步推门进去时,从里面传来的声音。突然间,达夫南心中涌出一股满足感,让他甩掉了刚才的混乱心绪,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奈武普利温的背后,很快抱住他的颈子。 “我差点就切到你的手了,小子!”

  奈武普利温正在用磨刀石磨匕首消磨时间。可是达夫南一进来,他便放下了手边的事。“我去散个步。没想到都已经是春天了。”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期间,春天已经悄悄来临。奈武普利温一面把磨刀石包在布里,一面回答 :

  “当然啦,会等人的也只有人类而已。”

  “岁月不饶人,是吗?”

  “所以岁月会让人看到变老的脸,造成安慰与满足。”“这就是等待的含意吗?”

  奈武普利温让达夫南放开手臂,便转过身来。好久没这样近看奈武普利温的脸了。可是一接触到他的眼神,达夫南立刻把话吞了下去。

  以前的奈武普利温虽说不是很年轻,但面容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在培诺尔宅邸接受训练时,他扎着长发开心大笑的模样,至今都还历历在目。可是现在他的脸上却看起来瞬间长起了细纹,额头和眉间甚至都已经快有粗纹了。

  达夫南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奈武普利温就先开口说:

  “也有不等人的。银色精英赛的远征队伍早就已经出发。”

  去不去银色精英赛,他都无所谓。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跟着来到岛上之后,处处都让奈武普利温担心。而自己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还让他背负这种种包袱,自己对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两人既不是父子关系,也不是师生关系,亦非单纯的朋友关系……反倒比较像是严格的保护人与不知世间冷暖的少年。如果说他们一个是要走自己的路的伟大人物,一个是崇拜他的小孩,那所有一切就单纯多了。可是他们两个都有相同的缺点,他们都是在石地里跌跌撞撞的人,都孤立无援、孑然一身。

  有时候他真希望奈武普利温可以在他前面帮他开路。让他看到宽广的路并指引他方向,告诉他怎样做最好。要他放弃剑他就放弃剑,要他忘记大陆所有事他就忘记,要他别跟谁打架他就立刻和那个人和解,像个不成熟的少年,只从他手中接下他给的水果,这是达夫南希望的 .尤其是在最冷的时候,特别是在不知该往何处走的时候……

  但事实上却无法这样。因为奈武普利温是不会指引他该走哪条路的,而他也不会照做。这两者之中不管是谁的判断在先,反正两种情况都不会发生。不管是否有人建言,他都无法放弃剑,无法忘掉哥哥或叔叔的事,也无法原谅贺托勒。对于令他无法释然的伊索蕾,他也无法抛弃对她的那份感情。

  这些都是属于他的战争。任何一件事他都无法置之不理。

  “生命是你的……你自己该去击退,或胜或败,不管是哪种情形,都要自己去解决去面对才行。我也是一样,我生命中的每场战斗都无法教别人代替我。因为,没有人可以教别人去扛他的包袱。”

  奈武普利温说完之后,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随即站起身来。他的脸孔变远了,同时也变得昏暗。达夫南跟着站起来之前,又再看了奈武普利温一眼。他又感受到了他很久没感受到的那种预感。

  距离他越来越远的脸孔。

  同样,他的存在也会在不久的将来,从达夫南的生命之中退去。

  达夫南很快就恢复了体力。

  大约经过五天,他已经可以开始做他平常做的事。他去思可理上学,又再开始上伊索蕾的课。而且也继续开始和奈武普利温用木剑练武。达夫南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因为无法参赛而怠惰,所以他特别认真。

  冬霜剑又再交回给奈武普利温。可是达夫南如今对冬霜剑已经有了不同的看法。那可以说是——“既然无法逃避,就喜悦面对”的心态。既然那是一把无法放弃的剑……

  奇怪的是,他只不过睡了一个月,身体动作却变得相当轻盈。在和恩迪米温那些幽灵一起玩耍时,他是在没有肉体只有魂魄的状态,当时确实能像恩迪米温那样动作敏捷轻巧。可是现在已经回到原来的模样,他感觉似乎还是受到当时能力的影响。

  虽然和那时候有差距,但踏地跳跃的脚步确实快了很多,只要一出现目标对象,他会反射性地在握木剑的手腕加上弹力,挥击出剑。虽然和老师的剑术比起来,他的准确度还不够,但奈武普利温要压制住他的速度,也已经有点费力了。

  虽然达夫南对自己突飞猛进的原因感到困惑,但奈武普利温似乎为此相当高兴;而且同时好像在考虑什么事,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达夫南一面挥出木剑抵挡攻势,一面却在想,以他目前的程度,就算是和贺托勒再次对决,就算是出赛奈武普利温年轻时无法参加的银色精英赛、帮奈武普利温争光,都是绰绰有余的事。

  去参赛银色精英赛的只有十一个人,可是岛上现在的气氛却变得异常沉静。会不会是因为那些去参赛的人,原本就是岛上说话声音比较大的人?

  不过,留在岛上的人中,还是有人不放过他。

  “那小子是清醒了,但潜在的危险却一点儿也没减少。那个可阳的东西仍然在岛上,我们仍然是冒着灭亡的危险,过一天算一天啊!”

  其实每天焦虑度日的也就只是斐尔勒仕修道士而已。他为了送大儿子去大陆而暂留在村里,之后他延长了停留时间,每天都去拜会别人。达夫南醒来之后,他干脆一天去见三四个人,主张要把带着冬霜剑的少年赶回大陆,或者甚至应该把他杀死。而且还常常去找摄政。如果达夫南一直没醒过来,也许他还不会主张处罚!但现在他已经把剑和剑的主人同等看待,认为两个都是邪恶的,应当一起消灭掉。

  戴斯弗伊娜祭司在第三次听到来找她的斐尔勒仕重复上面的话,并掩饰她疲惫的表情。实际上,她可说是很厌倦了,但是要正确下判断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她没有清楚表态。“你要表达的意见我都已经很清楚了。你是请求对达夫南公开裁决,是吗?”“是的。柜之祭司法依斯玛大人也说,如果希望裁决就予以裁决。我的意思是,希望祭司大人您可以对我的提议表示附议。”

  “表示附议?”

  可想而知,法依斯玛祭司一定被这个人给烦死了。而且猜也猜得出来斐尔勒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在岛上,为了防止随意进行裁决,所以只有修道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提议裁决。普通人要是遇到利益受害的事希望进行裁决,都得去找修道士或祭司,说明自己的立场之后请求裁决。修道士共有十七名,非修道士的思可理老师有五名,祭司六名,这些人之中只要说服了其中一人,就可以进行裁决。进行裁决时,提议的修道士、祭司或老师算是原告人,他们也就不敢随便答应提议裁决。

  斐尔勒仕身为修道士,原本就可以提议。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达到目的,又作出不武断的样子,所以需要有其他修道上或祭司附议。附议的人是祭司本就不错,更何况是岛上最有智慧的权杖之祭司,那几乎就等于裁决前便已胜诉。

  “嗯,原本我是可以不用说出来的……修道士之中已经有超过十名对我表示赞同。虽然届时是由法依斯玛祭司大人下判决,但他应该不会无视这么多人的意见吧。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是否有罪,而在于具体给那孩子什么样的处分。我个人是希望下令放逐到大陆,这是最宽宏的做法……但也有一些人主张更严厉的方法。这么一来,祭司大人您也应该表达您的意见吧?”

  斐尔勒仕并不是不知道戴斯弗伊娜对达夫南有好感,可是这个问题不是可以用个人好恶来处理的;因为,如果戴斯弗伊娜拒绝裁决,那么到时在裁决会上若斐尔勒仕胜诉,戴斯弗伊娜便不免会遭人指责有失客观。

  虽然斐尔勒仕没有明讲,但戴斯弗伊娜明白如果进行裁决,对达夫南会十分不利。而如果达夫南输了,被下令驱逐,奈武普利温不会置之不理。说不定他会跟那孩子一起去大陆。然而,这样不行。

  戴斯弗伊娜认为奈武普利温的伤无法在岛外治愈。当初也是她派阿尼奥仕去说服在大陆流浪的奈武普利温回来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的生命就快要结束。她不能让他死。事实上,戴斯弗伊娜比达夫南还要舍不得奈武普利温。

  “关于附议的事,我会再考虑。明天给你答覆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到明天为止,不要再去找其他祭司要求附议了。”

  “这是当然!我怎么可能连这种礼貌都不懂。”

  斐尔勒仕高兴地走出戴斯弗伊娜的家。而走不到三步,就迎面碰到了奈武普利温。他正要去找戴斯弗伊娜。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斐尔勒仕比奈武普利温年长许多,但在剑之祭司面无表情的瞪视之下,他也不由得像个做亏心事的小偷一般瑟缩了一下。

  “您最近好像很忙哦。”

  抛下这句话之后,奈武普利温就往戴斯弗伊娜的家中走去。留下斐尔勒仕一脸不悦地盯着被关上的门,然后,他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戴斯弗伊娜看到斐尔勒仕才刚出去,奈武普利温就立刻进来,轻叹了一口气。在他拉椅子坐 下的同时,对他挥了挥手,阻止他说话。

  “我知道你来是要对我说什么,可是现在我已经很难再帮你的男孩了。”

  要是可以的话,她希望奈武普利温能将达夫南与他自己的命运分开来考虑。达夫南一直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即使被独自送回大陆,他也能很快地适应活下去。当然,即使如此他毕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她知道那样的处分很残忍。但是奈武普利温无法久活,这个问题更严重。她绝对不能让他也一起走。

  “祭司大人,姐姐。”

  刚才似乎一时有些紧张的戴斯弗伊娜脸上微有放松,就更显得凄然。她已经老了,而她这个如同小弟般被她照顾过的小少年而今脸上也有了皱纹。

  “我想到你开始长胡子的那个时候,就忍不住想笑。”

  虽然奈武普利温平常就不是很会修胡子的人,但今天脸颊看起来却修得很好。奈武普利温摸了摸下巴,露出微笑说道:

  “姐姐您生第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在还嫉妒过那孩子呢!你知道吗?”

  有好一阵子,两人不发一语地彼此看着。奈武普利温嘴巴微张,慢慢地发出声音,说道:“最近我感觉到,自己像是灵魂和肉体将要熄灭之前的烛火一样,突然开始烧得很亮。”戴斯弗伊娜简直都快说不出话。

  “你……”

  “您不说,我也知道。我自己感觉得到。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我更是关心那小子。”戴斯弗伊娜用力摇头。就算她没这么摇头,她的声音也已经断断续续的。

  “奈武普利温,不行,什么都不可以放弃。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和那个孩子的人生不同。不一样的。”

  “当然。可是只要能给他的,我全部都想给他。如果说我现在还对我的生命有所依恋,我所遗憾的就是不能照顾他更久一点。我想教他多一点……生命总是会结束的。不管是谁,都一样!已经拖延很久了,但我想再过一两年应该就要结束了吧。搞不好今年也说不定!”

  “奈武普利温!”

  微笑消失了。奈武普利温双手合起撑着下巴,低下头,又再抬头仰望屋顶。这房子已经很久了。小时候,这屋顶曾经看起来是那么地高,连这点他也还记得很清楚。

  “我希望那小子跟伊索蕾……能够幸福快乐。他们两个还挺合得来的。”

  “……”

  戴斯弗伊娜想起了以前的事。固执的三个人,伊利欧斯祭司、奈武普利温都不退让,当时的记忆又再次浮现于脑海之中。那时候她多希望能够圆满解决。可是一道永远无法破坏的厚墙被竖立起来……然后爱就失去了……

  戴斯弗伊娜伸出手来,放在奈武普利温的手背上。她满是皱纹的手背上突出的青绿色血管微微跳动着。

  “你要我怎么做?”

  奈武普利温的嘴角浮现出宛如孩童般的笑容。那种笑容令人想起他以前的模样。

  “姐姐,我要什么您总是会给我。”

  戴斯弗伊娜点了点头,奈武普利温接着说:

  “斐尔勒仕修道士是不是说他要提议裁决?我的目标是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阻止裁决。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方式甚至胁迫我都不惜考虑。我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了。请姐姐您先判断一下。”

  “……是什么意思?”

  “达夫南……那孩子并不是自己不小心失足从峭壁上摔下去的,是有某种阴谋介入。也就是说,岛上的某个人,想杀害他。”

  戴斯弗伊娜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说道:

  “你是不是说那是贺托勒做的?可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是不能怀疑他的。”

  “可能不是贺托勒。虽然他是最有心要杀害达夫南的,但他不是那种做这种手脚的人。”“那么是谁做出这种事的?”

  “我就是来把推理的结果告诉您的。”

  这时,从房间外传来声音,随侍说有另一个客人来了。戴斯弗伊娜正想要谢绝访客,奈武普利温随即挥手阻止,然后直接问随侍:“是不是藏书馆的杰洛先生来了?”

  “是的,他说一定要见到祭司大人。”

  “姐姐,请让杰洛先生等一下,说马上就会请他进来。他是带资料来给我的。”

  戴斯弗伊娜要随侍照着奈武普利温的话去做之后,她盯着奈武普利温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虽有很多话要说,但她都没讲,只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没有可以好一点的……那种方法吗?”

  “我仅存的幸福都在这里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寄望有什么好的?”

  “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为你自己而战。生命不是那么轻易就会结束的。为什么你没有看到剩余生命的其他面呢?”

  “不。”

  奈武普利温一面摇头一面闭眼,然后睁开眼睛说:

  “我的人生要我在选择的战场上战斗。”


第05章 重回大陆

  “你是说,贺托勒来向你道歉?他是真心的吗?”

  伊素蕾像在回忆似的回答:

  “是不是真心,并不重要。反正当时我并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达夫南悬腿坐在岩石上,木剑用手拄在地上,心中思索着。

  这个时候的达夫南因为青春期而变声的征状非常明显,根本没办法直接吟唱歌曲。所以伊索蕾改为创作的功课。每次见面,伊索蕾会唱几遍达夫南创作的新歌后再予以评论,然后就制造出许多话题,一直讨论不停。

  “换成是我,我也不会接受。”

  贺托勒动身前往大陆之前要求伊索蕾给他看伊利欧斯祭司的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在人前说要替伊利欧斯祭司争光又是什么理由呢?如果一开始就想讨伊索蕾欢心,那么之前做出那么多无礼事又该做何解释?

  贺托勒简直在态度上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记得在达夫南从峭壁上摔下来之前,有一次他们偶遇,他说“我会帮助你三次”,而之后贺托勒的态度大不相同。可这件事也没有理由和伊索蕾扯上关系。

  他突然想到银色精英赛优胜的事。

  “听说出战银色精英赛的巡礼者之中,只有你父亲得过冠军,是真的吗?”

  “嗯。”

  回答非常简短。达夫南接着问:

  “那么岛民们一定非常企盼有新的冠军出现!如果出现新冠军,他们一定会像是你父亲又复活过来那样高兴吧?”

  “可能吧。”

  “那么就会有人说,这位优胜者以后会像你父亲一样,成为剑之祭司,是吧?”

  “大概吧。”

  “那么我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的学生,不就是他的首要竞争对手了?”

  “应该吧。”

  “请问你父亲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用双剑?”

  “当然。”

  “历代剑之祭司之中,是不是有很多人都是用双剑?”

  “……”

  伊索蕾不发一语地看了一下达夫南,然后对他说:

  “你听人说的不多,倒是知道得挺多的!你猜得没错。很久以前,月岛就各有一派剑 法传承下来,一派是使用双支小剑,另一派则是使用单支长剑。第一派被称为”飓尔莱“,是”暴 风“的意思。另一派叫作”底格里斯“,也就是”猛虎“的意思。”

  飓尔莱、底格里斯,这两个词他头一回听到的名词。没想到在这不到一千人居住的月岛上,特殊传统居然能多得令人不可思议。才这么一些人口,就什么都有,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达夫南看了一下伊索蕾的表情,确信他再问下去,伊索蕾也会仔细回答。

  “我想知道再详细一点。比如两派剑法具体有什么差别?传承的人都在什么地方?”

  伊索蕾站起身,握了一下系在背后的两把剑。不过,并没有拔出来。

  “看来你好像还不知道。在上村发生的……那个你也知道的事件,使得剑术高手几乎都死光了,现在岛上只剩下一知半解的剑法。他们大多是用单剑,如果硬要分类,可以说是比较接近底格里斯派吧。不管怎么样,就如你所看到的,目前传承到飓尔莱传统的就我一个人而已。”

  正如同她所言,岛上带着双剑的确实只有她一个人。同时,他慢慢在脑子里浮现一个想法,逐渐具体成形。达夫南很快接着问她:

  “而且你没有传授给任何人。那么,底格里斯派呢?”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底格里斯派就已经不知什么原因,变得相当失色。当时底格里斯派的唯一传人是一名老人,但他的实力平平,所以根本没有人想要当他的学生。那个时候想要当我父亲学生的人可就多了,但他只从中收了几名,之后就明白表示不再收学生了。可是人们还是等待有位子空出来,而不将目光转往底格里斯派。”“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一百多年来,都是飓尔莱的传人在当剑之祭司的缘故。”达夫南倏地从坐着的岩石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木剑。然后他想起不久前奈武普利温教他的几种新招式。

  “是因为双剑的飓尔莱派……比底格里斯派还要优越的关系吗?”

  “不。”

  伊索蕾简短地回答,后退了几步。然后迅速拔剑,摆出一个基本招式。达夫南有些吃惊。因为到目前为止,伊索蕾一直都不想把自己的剑术教给任何其他人,甚至也不让人看到。

  “飓尔莱一开始学的时候比较容易入门,但越学越难。至于底格里斯,我不是非常清楚,但听说它与一般大陆剑法不同,在初期,必须熟悉特异速剑要求的一些技术,所以一直练到中段都相当辛苦。为了学好那些速剑技法,据说要有什么特殊的练习……不过,这些我就不得而知了。”

  伊索蕾的剑在半空中短短挥了一下,又再收起。她回鞘的动作快得难以用目光捕捉到。“那么说来,到了后期,底格里斯派是不是会变得比较容易练?”

  “当然还不到可以称得上容易的程度。不管怎样,在初期阶段,底格里斯很难赢过飓尔莱。不过,超越某种程度的水准之后……听说练飓尔莱的人必须花费练底格里斯上升三段的努力,才能进步一段。越是高段,差异越大,等到升至最高段时,飓尔莱除了努力以外,还需要特殊的身体条件和心理状态。其中一种就是在无我境界之下,两手可做其他使用。飓尔莱的双剑在长度上无差异,所以在实战时,不管是刺出哪一剑,还是选择对错,都纯粹由素质来决定。以精密的差异来决定胜负。”

  “万一没有那种素质呢?”

  “那就会始终无法练成飓尔莱。而且也不是仅靠练习就可以学成的。只有适合飓尔莱的人才会练得成功。不幸的是,开始入门时,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人。一旦碰壁,别人都找到门开门出去后,那时才会发觉自己没有门路,才会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时候就只能退下来,沦为二流剑士。这种剑法既不是可以由意志来决定,也不是靠奇迹就能练好的。反正,不适合练飓尔莱的人,越早发现不适合,对他本人越好。”

  虽然很难认同她的话,但她的语气非常认真,使达夫南不得不点头。

  “这真是不幸……那么你的情形呢?”

  “我到目前都按部就班,已经抓到要领了。可是以后会怎样,就不知道了。”

  伊索蕾脸上并没什么苦涩神情,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反正早就知道真的无路可走时也没其他办法可行,所以到时候反而可以轻易就放弃——她那副模样有些那种含意。

  “那么说来,底格里斯是不是练到后来会越简单?”

  “虽然不是这样……但据说练底格里斯的,会产生一直不断向前的力量。就我所知,当超越某个阶段之后,底格里斯剑术的进展会像是在枯干原野上点火一样,前后不分,也不管哪个方向,就如同火势般散往四面八方。能力不断地发展,力量会变得难以控制,甚至每天练剑都要挥到筋疲力竭才停得下来。不过,我没练过?所以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番话,达夫南却跟刚才听到飓尔莱的说明时大为不同。他感觉好像句句都能理解,就像他也认为自己有可能会那样。尽管这番说明别人乍听之下可能比较难以认同,但他却像是亲身经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他问她:

  “所以说,因为那位老人没有学生,底格里斯的命脉已经断了?”

  伊索蕾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达夫南。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难道你不知道现在传承底格里斯的人是谁?”“什么意思?”

  “不就是你吗?”

  “什么?”

  达夫南半信半疑地俯视自己的手,然后摇头说道:

  “我没有学过那种剑法啊。你的意思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是底格里斯的传人?”

  “是啊,那个老人唯一的学生就是他呀。”

  伊索蕾的语气变得有些辛辣,但达夫南没能立刻察觉出来。因为他心里一直在想,奈武普利温是否真的在教他底格里斯派或者类似的剑法。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可以称得上是自力更生型的。当时他没花多久时间就超越了那老人的实力。老人讲述传授的,祭司大人都能一一实践。正因为他是那种人, 难怪我父亲都想招揽他到门下……”

  伊索蕾突然闭嘴,唤了一声仍然沉于思索的达夫南。

  “达夫南,你以前不是想去参加银色精英赛吗?”

  “什么,啊……以前当然是很想去。”

  此时他才回到现实。伊索蕾之前好像说过些什么,但他已经记不起来。

  “算算时间,现在去还不迟。”

  “可是大家都已经出发了!”

  “反正在大陆又没一起行动。是分散开旅行啊,只要能在比赛前抵达会场就行了。”“可是我一个人哪里也不能去。之前戴斯弗伊娜祭司大人说过,在我成为正式巡礼者之前,不能独自去大陆。”

  “只要有人同行就可以。”

  “可是有谁愿意为了我丢下所有事情到大陆去呢?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他太忙了。”

  “要不要我帮忙?”

  达夫南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听得很清楚,完全不可能会听错。

  “你是当真……的吗?”

  “如果你需要,我就是当真。如果不要,那就是开玩笑了。”

  他直盯着伊索蕾,但是找不到新的表情。

  “……我再考虑一下。不过,与其这样……伊索蕾你是不是也想要去参加银色精英赛?”“完全不想。”

  “那么……”

  伊素蕾慢慢地在草地上走了几步之后,忽地跳跃好几步,动作像是在躲避一个隐形对手的剑。可在她旋转一圈的那瞬间,达夫南却又感觉那动作与其说是剑术的步伐,倒不如说是在跳舞。因为动作实在是太轻盈了!

  “所有一切都有困难……我也不曾去过大陆。”

  这就像是在出作业。可达夫南在烦恼之余,却仿佛眼前有了一条新路的感受。然后,他们彼此露出微笑。不去银色精英赛,真的很可惜吗?他真的很想去吗?

  “很好啊。”

  奈武普利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所以达夫南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了好一阵子。

  “明天考试好了!单独考试就行。”

  “啊……等,等一下,真的吗?”

  “这事并不困难。你不是说伊索蕾要跟你一起去吗?她确实有充分资格当远征队的保护人。不过,其实坦白说,在大陆,你是比她还有经验的旅行者。”

  奈武普利温稍微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说:

  “万一伊索蕾要出战,因为她不是思可理毕业的,会有点问题。但这用简单的考试 就可以解决。问题在于她有出战的打算吗?”

  “伊索蕾没有从思可理毕业?”

  “是,她是圣歌的唯一传人,而且她是岛上好几种传统的唯一继承者。那些传统每一项在思可理都可以被认定为一门科目,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有入学。”

  “看来好像有点特权。”

  “她是岛上第一硕学者的女儿,当然也就会有那种特别优待。”

  奈武普利温说到这里,泛起一丝笑容。一看到他的笑容,达夫南想起有问题要问他。

  “伊索蕾学的那种剑法,也是只有她一个传人吗?”“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是的,那种剑法称为”飓尔莱“。伊利欧斯祭司是历代飓尔莱传人之中到达最高水准的人。而伊索蕾也已经练到相当程度的水准。”“那么……有底格里斯派剑法,是吗?”

  “是啊。”

  “所以那……”

  奈武普利温一副并不在意的表情,答道:“底格里斯的继承者就是我。可是我已经很久没用那种剑法了。”

  “是吗……”

  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没有教过他那套剑法。看来这段谈话最好就把它给忘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允许你用真剑。你觉得呢?”

  关于这一点,达夫南也一直在想,已经想很久了。他说道: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你怎么能确信?”

  “如果我不确信,那我就是不信任自己了。”

  奈武普利温皱起眉头,和达夫南四目相视。过了片刻,达夫南摇了摇食指,说道:

  “眼睛不要再用力了!否则皱纹可是会越来越深的!”

  “反正是我的脸,又不是皱纹少一点就会年纪变轻。我们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是说,不论行不行你都想要试一试,如果不行就等着完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么想。或许是我脑筋差吧,凡事总是很慢才觉醒,我觉得等到自己确信可以时再去试,根本就无法大胆行事。这件事,我觉得正面应对会比较好。反正又避免不了,而且也不会突然说死就死,所以我觉得还是学习如何硬撑下去会比较好。如果失败,就回来再花十年时间拿木剑。我不想藏起来,不想一次都没试就被吃得死死的。”

  “如果有机会可以回来练,那还算你运气好。决斗通常都是在一转眼间就结束了。你要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还有”输掉再回去认真练十年“的想法,你觉得这样想会让决斗变得比较有利吗?”

  “我并不是要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达夫南站起身来,用一边肩膀往放冬霜剑的那个地洞比了比。

  “你也知道,我从峭壁摔下来,就是那东西救了我。记得当时我只是想去拿伊索蕾的作业而已,突然那把剑就呼唤我,而在下一秒钟,我一下子就在那里拿到了剑。等到我察觉自己是拿着什么跑出来时,人已经站在峭壁上的阶梯了。该怎么说呢……,剑想要保护我。一定是这样没错。”

  奈武普利温双手交叉在胸前,只是听着他说。达夫南继续说: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剑只是在保护我?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并不认为这把剑有什么人性。它只是原本具有的自然本能较发达的无生命物体。既然如此,如果它不是在帮我,那它是想要什么呢?会不会是要我别死得这么冤枉,要我在它手中死去?该不会它是在挑战,想和我对战?”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拒绝朝你走来的战斗?”达夫南又低头看着地上,说道:

  “我……我认为那把剑是非常真诚的对手。我昏迷的时候看到许多事情。看到过去有很多人拿到那把剑之后,到最后毁了自己。我一直在想它为何要让我看到那些场面。它是不是在告诉我,如果没有自信就赶快逃?或者它是想在决斗开始前把以前的战果拿出来向我炫耀?”奈武普利温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说道:“天啊,怎么听起来像是剑找到主人的那种古老故事?喂,听你这么一说,连我也想用用那把剑。”

  达夫南轻笑了几声。可是接着说话时,他的眼睛闪烁着一股热忱。

  “那把剑需要一个人来支配它。遇到害怕它的对手,它会一下子就把对方吃得死死的;但是遇到有支配能力的人,它就会服从。当然,它以后还是会找机会把我吞噬掉。等到它能够,就像我从峭壁摔落那天一样,能够一时之间强力支配我的心灵时,到时候就算我不想拿剑,也还是会再发生的。反倒是正面与它对决会比较好。”

  “应该战斗时才战斗。而你,有什么使命,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当然……我也知道拥有过这把剑的不少英雄都失败过。他们也都是企盼胜利才与它交战的,不过却失败了。但问题是,我完全不想放弃剑。所以不论胜败,我有挑战的资格。当然,这把剑很强,我还很弱小……但我会越变越强直到我死。因为我会一直持续不断成长。”“强词夺理。你的时间还很多,何必现在就开始跟它对决。虽然说和敌人交战也是变强的方法,但那也得等到你强大到有能力时才挡得住敌人的攻击啊。”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打算等以后再使用冬霜剑。”

  “你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用冬霜剑?”

  “那是我的剑,当然要用。”

  “人人都以为只有自己会赢。就算看到一百个人输了,也会认为自己不会是第一百零一个。 ”

  “当然,我也有可能被毁灭。可是即使被毁灭,也是积极的,直接使自己毁灭。只要我手脚还在,就有权利去找毁灭、走向毁灭。连避也不须避。现在躲避,我就会在瞬间被那家伙吃得死死的。”

  奈武普利温想着,达夫南的声音简直就像自己以前说过的话的回音。

  接下来,举行了考试,也决定了出发的日子。岛上又再度议论纷纷起来。因为参赛者是最有可能得到冠军的候选少年,而且迟了一步才决定参赛;还有就是几近隐者的伊索蕾居然破例提议陪同,再来就是只有他们两人单独去大陆,甚至伊索蕾是不是单纯只是担任保护者角色,都是人们讨论的话题。

  戴斯弗伊娜拒绝了斐尔勒仕修道士的附议请求。不悦的斐尔勒仕修道士只好再花几天时间向其他祭司请求;但他们像是有什么默契似地,根本没有人答应。因此,裁决被搁置下来。达夫南出战银色精英赛的事定案之后,错失机会的斐尔勒仕于是计划在达夫南回来之前煽动舆,想在他从大陆回来前驱逐他,不准他回来。

  然而,奈武普利温在达夫南离开月岛前一晚,去找了斐尔勒仕修道士。那时的天色非常昏暗,仿佛像是预告明天会放晴似的。

  “祭……祭司大人?”

  前来开门的是艾基文。他明显一副害怕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奈武普利温用冰冷的表情低头看着他,说道:

  “去跟你父亲说,剑之祭司来拜访他。”

  奈武普利温一进入客厅,艾基文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人影也没看到。原本正在抚摸一块圆盾牌的斐尔勒仕修道士一面干咳了几声,一面站起来见客。

  “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夜已深了,我正要睡觉。”

  奈武普利温坐下来,很快说道:

  “无忧无虑当然就好睡。只是,我怕等一下就有事情会让你整夜睡不着了。”

  斐尔勒仕微微皱起眉头,歪着头疑惑地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

  这天,奈武普利温的脸上尽是他之前不曾出现过的冷傲表情,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瞪视眼前的猎物。斐尔勒仕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缩,一副要拉开距离的样子。“达夫南就要去大陆了。当然,此行他是去出战银色精英赛,而伊索蕾会当保护人,跟他一起去。”

  “这个岛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结束之后,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斐尔勒仕盯着奈武普利温看着,一边的脸像是习惯性地抽搐了一下。岛上只有少数几个人不需抬头看着有“巨人”之称的斐尔勒仕,而奈武普利温便是其中一个。

  “他当然是会回来——”

  “而你正在策划想要他回不来,是吗?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是在白费力气!”

  斐尔勒仕见奈武普利温一直打断他的话,脸都涨红了。奈武普利温的每句话都直截了当,甚至近乎教训人。

  “你!这些话,是剑之祭司该说的吗?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达夫南他拿的那把剑很危险,这是连权杖之祭司也认同的,其他人也都充分感受得……”

  “没错。”

  奈武普利温面无表情,只动了动嘴唇,露出一丝微笑。这副表情比嘲笑还要更具攻击性。“什么没错?”

  “意思是这些我全都知道。用不着再三重复。你再这样,岂不是更让我不高兴?还有,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让我不高兴,恐怕对你不是件好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我请你就此停止目前对达夫南做出的不利行为。希望你不要再搞了。要是你已经做出什么伤害到他的事,就请你自行收拾,回归到原样。以后要是再有人提那种意见, 都是你造成的后果,请你亲自站出来给我确实阻止。”

  奈武普利温紧握住原本轻轻交错的双手,做出结语:

  “完全不可以让我感觉到一点那种气氛。”

  斐尔勒仕被奈武普利温这迫人的语气给吓了一大跳。而且看他讲这些话时毫无笑容的冰冷面孔,不禁有些怕了。平常剑之祭司虽然与一般人和气相处,但其实这是令巡礼者非常惧怕的职位。在岛上,如果有人犯罪该受罚时,都由剑之祭司来执行,包括鞭刑、死刑、斩首。因此,岛上杀死人最多的通常都是剑之祭司。据说,剑之祭司的象征物品“雷之符文”就是唯一代表有权先行处罚再做审判的剑。

  不过尽管如此,奈武普利温所说的他实在是不懂。到底为何他要这么说?

  “什么呀!我为何一定得那样做?您以为用言语胁迫,我就会退缩了?我、我可是有信……信念的人!达夫南那把剑会给月岛带来灾难,即使让我付出代价,也要阻止这件事!”

  他感觉到说话时心中的决心越来越强烈了。对!他干嘛要退缩?情势对他而言如此有利,而且相当顺利。

  可是奈武普利温的下一句话却让斐尔勒仕差点魂飞魄散。

  “代价……就让你儿子付出代价吧!”

  奈武普利温倏地从座位站起来,慢慢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惊愕不已的斐尔勒仕背后,说道:

  “请你回答。不,应该是请你选择。”

  斐尔勒仕颤抖了一下,回过头来。整张脸愤怒到双眼都充血了。

  “什么……话……胡说八道!你用什么手段,不,你凭什么杀我儿子……不,是加害我儿子!我马上去找摄政阁下,告发这件事,把你……连你也一起赶出去!你竟敢、竟敢、竟敢威胁 我?你想把我儿子怎么样?只要你碰他一根手指头……”

  奈武普利温看着斐尔勒仕一生气就开始出言不逊的样子,只是平静但却冰冷地说:“对于你在祭司面前不守礼纪这件事,我是一定会记下的。还有,你不必这么惊慌,斐尔勒仕修道士,因为,我说的不是你疼爱如命的大儿子,而是你的二儿子。怎么样?没那么震撼了吧?”

  艾基文?

  斐尔勒仕又再度吓了一大跳。这到底是什么事呢?奈武普利温看他那样,于是一字一句清楚地说:

  “我简单跟你说。我的少年达夫南从峭壁摔下来,并非只是失足,也不是因为他那把剑的因,这是由于一个少年卑劣的阴谋。想知道详细的内容,最好直接去问你儿子。总之,我手中握有可以揭发这一切的充分证据。如果想要,也可以在祭司会议中进行紧急裁决。你应该知道,祭司要进行裁决是不须其他人同意的,只要有必要马上就可以,甚至在三更半夜都可以举行。”

  中间隔着椅子,面对面站着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对方一直用沉着的眼神盯着自己,斐尔勒仕不知该相信奈武普利温的话到什么程度。

  “你说艾基文……想杀死达夫南?而你握有证据?我实在是……不!你是不是猜的。你亲眼看到的吗?如果你亲眼看到,为何到现在都默不出声?”

  “我是没有亲眼看到。不过,艾基文从这屋子书房里,拿了一张记录令魔法无效的符文卷轴,用它让达夫南与伊索蕾修练圣歌的峭壁上面的魔法石消失不见,这一点足以证明他计划要杀达夫南。”

  “怎么证明?就算真有其事,你怎么知道是想要杀害达夫南?”

  “如果不是要杀达夫南,那就是要杀伊索蕾了!那个地方是伊利欧斯祭司留给伊素蕾的秘密修练场所,达夫南是她的学生,所以才会知道那地方。而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如果不是要害达夫南而是要害伊索蕾,那么,岛上人们的感受会更深刻,你是要选择那一边解释?”

  “不,我不是……既然是秘密场所……我们艾基文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跟踪,也可能是躲藏。不过,记录解除那种魔法符文的只有一种卷轴,岛上只有五张,其中一张就在你家书房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魔法痕迹是伊索蕾直接鉴定的,她是岛上屈指可数的,少数几个拥有魔法知识的人,这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吧?”

  这一点斐尔勒仕当然知道。斐尔勒仕不是魔法师,照理说他家是不该有魔法符文卷轴这类东西。可是上任摄政三个孩子之中的女儿,也就是他妹妹,是受过魔法教育的魔法师,生前以研究为由,经常借出藏书馆或大礼堂典藏的魔法物品,并占为己有。因为她是摄政的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死后,遗留下来的东西则都被移到她哥哥斐尔勒仕的家中保管。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表示就可以省略掉记录魔法物品的行踪。具有一定水准以上的魔法物品,大都记载在以前的记录簿里,而保管那东西的正是看守藏书馆的杰洛。

  斐尔勒仕几天前才整理过书房,当时已经发现有一张卷轴不见了。

  因为他天生就是战士的资质,他也觊觎过剑之祭司的位子,只是和稀世天才伊利欧斯祭司生在同一年代,只能眼睁睁受挫。因此,现在他才会如此地努力地想让贺托勒当上剑之祭司;也因此,他对魔法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对魔法物品也不太重视。所以发现时他也没管遗失的卷轴是用在什么地方,还是不见了,只当作没这一回事地给忘掉。

  “那……那种卷轴有五张的话,你有何证据硬说是用了我们家的卷轴?”

  “这你可以直接证明。把应该存在的卷轴拿出来啊。现在,马上。”

  斐尔勒仕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他好不容易镇静下来,试图做最后的抗辩。

  “也有可能早已用在其他地方了,我为何一定要向你证明那东西的行踪?”

  “首先,你身为月岛巡礼者,有义务配合祭司的调查。第二,那种魔法物品不是个人的东西,你任意拿来用就必须向权杖之祭司报告。第三,在你家中会使用魔法物品的就只有艾基文一人。第四,其余四张卷轴现在都被安全保管着,没有任何人动过。藏书馆的杰洛先生可以为此做证。”

  如今根本没有地洞可以钻,斐尔勒仕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如果想赶走达夫南,自己儿子的罪行就会被揭发,而且从奈武普利温的表情看来,事情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了断的。原来不只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想为贺托勒除掉达夫南,在这之前,愚蠢的二儿子已经把所有事给搞砸了。

  要为贺托勒牺牲艾基文吗?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要是可以很容易分开对他当然好。但艾基文的罪行和这个家的清白息息相关。而且斐尔勒仕也不是笨蛋,他知道,要再不承认,有可能会牵连到贺托勒成为阴谋共犯。人们都知道自从达夫南来月岛之后,贺托勒和艾基文都很讨厌他。再说艾基文都是听贺托勒的命令行事,在人们面前,他一向绝对服从哥哥的话。当然,这事也有可能被认为是做父亲的命令。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寒——会不会……贺托勒真的跟这事有关系?

  “知道了……是,我知道该怎么做。那么……从现在开始起,我不会再说任何有关达夫南的事……这样是否就可以了呢?”

  “不要让我再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从现在起,有人谈到达夫南和那把剑的时候,你要当最坚持的辩护人。而我,现在就不再追究这件事。我们就当是互相保守秘密吧。不过,你的阴谋已经在许多人脑子里根深蒂固,仅是用你的嘴巴阻止恐怕也难以轻易解决。所以,我希望你努力一点。万一有任何人提议驱逐达夫南和那把剑,还要付诸实行的时候,今天我们的协定就不算数了。你让一个少年被驱逐,代价就是失去你两个儿子。”

  剑之祭司说话的语气很冷酷,已经不是平常给人洒脱印象的奈武普利温。斐尔勒仕眼前只看到一个带着可怕眼神、好像对方一不小心说错话就会马上拔剑的大汉。

  “还有一点,不要再企图做出危害达夫南的事。你也要清楚地告诉你的儿子。以后你们家的任何人要是让那孩子受伤,就算只是企图,让我看到了,剑之祭司会立刻以牙还牙地反击回去,这你可要好好地牢记在心!”

  现在已根本没有想其他事情的余地。斐尔勒仕可怜兮兮地弯腰求情。

  “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要收回来并不容易。奈武普利温祭司……请不要把我说的话和我的儿子牵连。我会尽最大努力的,但我没了儿子,我会活不下去……”

  “你以为收拾错误这么简单吗?虽然我相信你会努力,但万一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我毁了,也会看着那两个小子人头落地。以我的剑,”雷之符文“,向天发誓。”

  “这是私自报仇!奈武普利温祭司,那种话拜托……”

  “报仇?”

  奈武普利温绕完剩下的半圈,又再回到原来的位子。从他口中响起冷酷的声音:

  “剑之祭司本来就是月女王最强的报仇者。你忘了吗?”出发的那天早晨,天空泛着明亮的紫光。

  码头上,送行的只有几个人。可是达夫南想见到的人都来了。戴斯弗伊娜祭司与默勒费乌思祭司、欧伊吉司与杰洛叔叔,还有奈武普利温。

  在等待阿尼奥仕拉船过来的这段时间,奈武普利温跟达夫南与伊索蕾一一握手道别。伊索蕾有些犹豫之后才与他握手。微微露出笑容的奈武普利温接着对达夫南说:

  “伊索蕾一直很用心教你圣歌,这次你可要帮她啊!经过埃尔贝岛,往雷米走之后,照我的话去做,就可以旅途平顺了。”

  昨晚奈武普利温不知去了哪里,很晚才回来,他将那柄在大陆旅行时用的剑交给了达夫南。他终于允许达夫南用真剑了。他还告诉达夫南几处地方,说如果在那些地方出示那把剑,报出“伊斯德。珊”的名字,会得到很好的礼遇。

  冬霜剑也系在达夫南的背上。达夫南现在不希望那把剑离开他。只是,在银色精英赛上,他打算使用奈武普利温给他的剑——这样等于是代替过去无法参赛的他去争光。

  莉莉欧佩也来码头送行,只不过,她并没有走近达夫南和他说话,而是远远地站在通往上面树林的山丘下,一直望着他。达夫南感觉到她的表情和过去大不相同。现在她不像以前那样会高高兴兴地跟他说话,甚至也不会顽皮地烦他。有时候在思可理突然感受到她的目光,转头去看,会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她也不会主动找他说话,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投射出难以解读的目光。

  另外还有两个令他讶异的送行人,就是艾基文和他父亲。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来看热闹,没想到他们却走过来祝福他一路顺风。虽然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勉强保持礼貌,反正是没给他们脸色看。不过,这种感觉反而更怪。

  奈武普利温等艾基文和达夫南道别后,随即快活地笑着喊道:

  “小心一点,一路顺风!要把伊索蕾当作是我,她叫你做什么都要好好听话!危险的事都要由你来做!”

  达夫南嘻嘻笑着回答:

  “我会当成是和老妈一起去旅行一样的。”

  身旁的伊索蕾则是啼笑皆非地发出一声嗤笑。

  接下来,搭载两人的船徐徐朝着大海滑行,乘着流向外海的海流顺势而去。站在月岛海边的人影慢慢便远离了他们。


第06章 为了名誉

  “根据回报,他们今天已抵达翠比宙。再沿着德雷克斯山脉北上 ,下个月中就应该到达罗森柏格关口。”

  这里是奇瓦契司首都罗恩的统领官邸里,最为隐蔽的房间之一。坎恩统领坐在扶手椅上,像在打瞌睡似地点着头。琼格纳身为统领的魔法师,长久下来,当然非常清楚坎恩统领这种姿势不是在打瞌睡,而是他动脑筋动得很快时的姿势。

  “事实上,回报速度有些迟。不像是他的一翼的作风。”

  “或许吧。但也有可能不是。”

  “自从在雷米失去少年的踪迹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不够努力。”

  “嗯,但也有可能是。”

  正如同琼格纳所说,这确实不像是“柳斯诺的作风”。以前坎恩统领把事情交给柳斯诺。丹 恩,从未像这样拖延过。如果是比照以前的绩效,这些时间够让他把少年的头提着回来三次 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看他们叫二翼和三翼也出动,可见是有什么大发现。这一次,希望会有成果。他们已从珊斯鲁里回到雷米北部,而现在好像又有再往南方移动的样子。”坎恩统领的“四支翅翼”被派到罗恩以外的地方时,都会带着附有心灵感应魔法的物品,可以随时和大法师琼格纳联络。玛丽诺芙和彤达离开不到十天,就已经越过卡图那的险路,到达翠比宙了。琼格纳第一次收到他们的回报就是在那天的傍晚。

  琼格纳报告完之后,还没有出去,他暗自察看着坎恩统领的眼神。

  不久,传来了坎恩统领的说话声:

  “看来你有话要对我说。你研究有关冬霜剑力量的真相,有没有新进展?”

  “虽然没有进展,但我收集到一些资料。”

  琼格纳在跟坎恩统领报告时,习惯用低调的方式说话,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因为他很清楚,他的主人非常痛恨在等待之后听到失望的结果。

  他把一小张像是羊皮纸的东西交到统领手上。纸张一角已严重毁损,看来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书页。

  坎恩统领花了较长一段时间反覆阅读其中内容。琼格纳一面低头看着窗外已全是春天五月景致,一面想起勃拉杜。贞奈曼的稚女。

  最近他因为那个小女孩,没事也常去贞奈曼宅邸。令他惊讶的是,小叶妮。贞奈曼居然令他这个一辈子都没恋爱结过婚的老魔法师非常心动。在贞奈曼宅邸后院蹦蹦跳跳的黄裙小女孩,就如同降临到她家宅邸暗沉屋顶上的阳光。而且是那种初春柔黄的阳光。

  叶妮很会黏人。第一次见面时,她看到外表阴沉的老魔法师,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跑过来抱住他,就这样,他开始认识她。他看到她连陌生人给的饼干也吃得津津有味时,曾认为她是那种“很好诱拐的小孩”,但实际上这孩子不如表现那样容易跟人建立感情。或许她不是对他有好感,而单纯只是不会去分辨生熟面孔,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连不喜欢他们家那位阴郁男主人的人们,也纷纷为了看天使般的叶妮,而经常造访贞奈曼宅邸,这已经是罗恩上流社会里广为人知的事。而其中一人就是统领的大法师琼格纳,甚至曾有一阵子成了各家的闲话话题。

  统领终于看完羊皮纸,抬头叫唤琼格纳,此时琼格纳觉得有一抹不舍,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房里。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么冬雪神兵是来自卡纳波里王国的物品了,是吗?”

  “有些不太一样。虽说那是灭亡之地的物品没错,但问题是,无法确定是否为卡纳波里王国的物品。如果是,那么现存文献之中,开始记载冬雪神兵的年代显得太过迟晚。而且这期间冬雪神兵应该没有被藏到其他地方。所以据我推测,应该是冬雪神兵的第一个主人亲身进入灭亡之地,在历经万险之后,将这武具拿到手的。”

  “这实在是令人惊讶!那也就是说,卡纳波里灭亡之后还有生命在那里活动了?”

  “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说是卡纳波里灭亡之后,冬雪神兵在当地失落许久不被发现。但如果真是那样,应该有证据显示卡纳波里人也知道这样武具,但并非如此。虽然留存下来的卡纳波里的古文献不多,但还是有很多书籍记载有关卡纳波里伟大武具的记录。可是,任何书籍里都找不到冬雪神兵这个名词,而且也未发现有类似的武具存在。”

  “会不会是卡纳波里王国有太多比这更加厉害的武具,所以这种程度的武器就没有留存记录?”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仔细注意到那些留有记录的武具,能与冬雪神兵同等级的可说是屈指可数。”

  “这么说来,结论是,冬雪神兵是在卡纳波里灭亡很久之后才突然出现在灭亡之地的,是吗?现在大陆人类根本无人能够平安从灭亡之地出来。既然是无人能够制造,无人能够带走的武具,何以会被置放在这块土地上?”

  “这正是我的疑问所在。我甚至怀疑这东西会不会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此时,窗外开始飘起了五月的雨丝。“我觉得雨暂时不会停。”

  因为在大陆不能使用岛上的名字,所以少年上岸之后就使用“波里斯。珊”这个名字。他仰望了一下天空之后,立刻揉了揉眼睛,把雨水弄掉。暮春的雨水虽然温暖,但淋雨淋太久了,感觉体温在慢慢下降。他继续说道:

  “应该在不远的地方就有……”

  而伊索蕾说她的名字并非本名,执意还是要用伊素蕾。此时她一面不断地把掉到前额的头发往上拨,一面快步地前进着。可是一直绊到她脚踝小腿的杂草不断碍到她。有人告诉过她,长途旅行最好是穿长靴,但她因为不习惯所以没听。结果她穿了一双短羊皮鞋;如果是在少有矮灌木的月岛山地旅行,穿这种羊皮鞋确实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我们先想办法离开森林吧。这一带原本就没什么村落,不过,这么大片的森林,附近总该会有村落的。”

  波里斯这么说道。其实他说的有道理,这毕竟是他曾经长久旅行过的国家。即使不曾走过这条路,各方面还是比头一回踏上大陆的人要更加清楚状况。就是不在雷米,在陌生之地流浪经验丰富的波里斯面对突发状况,还是能够判断迅速。只不过,这次也是他头一次经历雷米的春天。

  “要不要在那里暂时避一下雨啊?”

  伊索蕾说道。那里有个倾斜岩石造成的浅洞。两人走过去,进到那个仅能避雨的小洞里坐了下来。事实上,也无法再进到里面了。让人有种像是坐在别人家屋檐下的感觉。

  “你……可不可以脱一下鞋?”

  听到波里斯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伊索蕾歪斜着头,疑惑地想了一下,便不经意地点头。可是她立刻就知道原因了。因为走路走了太久,而且一直淋雨,一脱鞋,脚底当然 不会有什么好味道。

  “你也脱吧。脚一直湿着,不太好。”

  “为了我们彼此着想,互相背对着背,如何?”

  “可以啊。”

  他转身背对背坐着,脱鞋之后,把鞋倒转过来,水就不断流了下来。波里斯像在拧毛巾那样扭转靴子,把水拧干。突然间,伊索蕾笑了起来。

  “什么事那么有趣?”

  “不,我是因为无趣才笑的。”

  “无趣为何还要笑呢?”

  “你不觉得这种无趣的情况可笑吗?”

  伊索蕾放下湿鞋,把脚往雨中直伸过去。比原本皮肤还要白的脚丫子上,雨水不断滴落 又溅上去。

  静下来一倾听,雨声时而沙沙作响,时而吱吱喳喳,时而嘀嘀咕咕,包围着四面八方。草叶不停地摇晃,风就在茎干之间吹来吹去。

  因为衣服都湿透了,不太舒服。而且,脸变干之后,身体各 处也随着开始紧绷起来。尽管如此,波里斯心中却还是很平静。这跟前往月岛之前和“伊斯德。珊”一起旅行时的幸福感受不一样。

  突然,他转头一看,看到伊素蕾的下巴凝结着一滴雨水,正要掉落。宛如凝结在叶上的露水般,现出清澈的水光。在那里,映照出他的眼珠子、被雨淋湿的树林、远远的一块天空…… 啊,掉下去了。

  “距离七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时间应该还很充裕吧。”

  伊索蕾一个人喃喃自语,她摸了摸后方的岩石,小心地把背靠上去。

  跟她一块儿旅行,才发现到她的个性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慎重。虽然她的知识水准远比她同龄的人要高深很多,然而非必要时,她是不会随便开口的。尽管她读过很多有关大陆的书藉,但她很清楚自己没有亲身的经验,因此遇到问题,她甚至不会先说出意见。总是在波里斯说明情况并问她意见时,她才在思索过后开口。通常这时,她大多已经正确看穿了问题的 本质。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降低自信心。因为,她是她最尊敬的人的女儿。尊重对方意见与丢弃自信心是不同的两回事。

  一起旅行,确实会看到彼此以前从不知道的另一面。波里斯很高兴自己能够给她建言,虽然在月岛时伊索蕾是他的老师,但她并没有因此显得不高兴。她遇到自己不懂的事,立刻就会是一副学习的态度。跟她一块儿旅行,慢慢可以感受到为何她小小年纪就能吸取到博深 知识的原因。

  “嗯,太早到达也不太好。如果在那里遇到他们,该说什么才妤?”

  “反正是会和他们碰面。我认为没有什么是不能摊开来说的。”

  虽然伊索蕾这么说,但是在峭壁找出魔法痕迹时,她早就知道是艾基文做的好事。只是她从奈武普利温那里得知双方已有协议,才不再过问。贺托勒到底和这件事有着多大关系,谁也不知道。如果见到他,肯定会觉得很不自在。毕竟,他们一定是为了让波里斯无法参加银色精英赛,才这么做的。

  “不知道我去了是不是能有好成绩。不过,我不能让一路陪我到这里的你还有伊斯德先生失望。”

  离开月岛之后,即使旁边没有陌生人,仍然必须用奈武普利温在大陆用的名字来称呼他。“不要觉得有负担。反正这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要担心的是你有没有全力以赴,除此之外都不能成问题。”

  波里斯了解伊索蕾说话的方式,所以他只是露出微笑。随即立刻说道:

  “看来你父亲真的很了不起。我呢,有时候也会为了他而想要得冠军。如果我真赢了,你会很高兴吧?”

  “……”

  伊索蕾并没有马上回答。突然,她想起夏天某一晚有个少年找她谈话的事。那时她断然拒绝了。但虽是拒绝,她却还留在原地,没有一走了之。连她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她考虑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无法选择是接受,还是一走了之。

  隔了片刻,波里斯又再说道:

  “不要觉得有负担。贺托勒想成为剑之祭司,所以一直努力想办法要攀附你父亲的名声,这对你而言一定是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我只要能阻止他那种行为就够了。当然,我必须努力去做才行……”

  他拖长语尾,突然间,伊索蕾用肯定的语气对他说:

  “波里斯,你要是真这么想,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两人正视着彼此。在长长突出的岩盘下方,坐着避雨的少年与少女互望着对方。嘴里呼出的白色热气升上去之后随即消散。

  “希望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是说真的。”

  伊索蕾露出一个微笑。

  “我父亲去参加银色精英赛时用过一个假名。你可以在比赛时用那个名字,不,即使只用姓也可以,好吗?”

  “啊……”

  波里斯考虑了一下。同时心中也想到奈武普利温。他这次到了大陆会特别选用“珊”这个姓,其实也是想要一直记住自己是跟着他的。

  可是如果使用“珊”这个姓,谁都会联想到是雷米人,所以确实是有些问题。使用国藉不明的名字,才可以防止同样国藉的人对他起疑心。

  “他用的是什么名字呢?”

  “卡闵。米斯特利亚。”

  这确实是个国藉不清不楚的名字。名字的部分像安诺玛瑞北部人,但姓氏却像奥兰尼 公国的人,硬是凑在一起,说是雷米人也有些可笑。

  “如果我无法获得好成绩,反而可能会有辱其名。虽然事情已经过很久了,但还是可能 会有人记得……”

  “如果是到银色精英赛最初创始国卢格芮,会看到银色精英赛历来冠军的名字都被刻在他们中央市政府的铜版上。可是这次的主办国是安诺玛瑞。而且我相信你会为所有人的名誉,不论是为了我父亲之名,你的老师之名,还有你自己之名,你都会全力以赴。有没有得冠军并不重要。”

  “冠军是很重要。不过,我至少要赛到准决赛才行。万一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会跟贺 托勒那家伙再对战一次。我要是借用了你父亲的名字,就一定要打赢那家伙才行。这样才有 借用的价值。”

  雨渐渐停了。滴……滴……滴落的雨水声清楚地传来。

  “名字这东西……如果严格说来,是不能随便借用的。贺托勒没有资格借用那个名字, 为了证明这一点,这是最好的办法。”

  伊索蕾光着脚站了起来,往那片不再下雨的树林走去。波里斯一面看着她的背影,一面 说:

  “好,那我就用波里斯。米斯特利亚这个名字。”

  为了成就与其名相符的胜利,他要用奈武普利温的剑来达成目的。

  “……”

  伊索蕾听到这句话了吗?她像是感觉到什么动静,将双手移到背后,握住了剑柄。波里 斯知道她一向耳朵很灵,于是也很快地站了起来。

  “你们是谁!这里是迪坎领主的土地!”

  从草丛里走出一个人,紧跟着,出现了十几个士兵盯着他们,纷纷拔出剑来。波里斯在拔剑之前,犹豫了一下。

  “这棵树还不错。要不在这里等?”

  坎恩统领的四翼尤利希。普列丹用愉悦的口吻说着,并且抓住树枝往树上纵去。他瞬间 就爬上五米高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在粗树干上。

  “你要一直呆在那里吗?”

  柳斯诺。丹恩抬头望了树上一眼,摇了摇手,就直接把身体靠在树干上了。他认为根本不用等很久,而且更没必要埋伏。他打算静静地等候。

  不知怎么一回事,却不见那个一直与他们同行的蛮族大汉。尤利希像是刚好想到那件事似地,短短哼了几句歌。

  “终于可以放松心情了。”

  他们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放松心情了。从珊斯鲁里到雷米北端的宁姆半岛。那是一段既漫长且痛苦的旅程。他们直到到达雷米蛮族的堪嘉喀部落,取得最后的情报之后,才终于得以和伊贾喀。涂卡斯铁尔分开。那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情报:雷米北海的另一头有岛屿住着一群人。

  可是蛮族人说那岛屿非常遥远,若非从岛屿过来的人,根本不知怎么走,终究无法接近。所以说,方法只有一种。他们认为波里斯和他的保护人是在埃尔贝岛买了船出海的,于是, 他 们便在埃尔贝岛和整个白水晶群岛收买谍报人员,布下了联络网。又沿海各个村 庄悬赏重金,要求村民如果见到陌生少年从大海另一头坐船过来就立刻通报。

  之后他们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像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钓客一样,除了不断等待,别无他法。或许是因为赏金太高,偶尔会有人会带给他们毫无关系的情报,除此之外,他们可以 说是无所事地一天天地等着。

  事实上,静下来等待的只有富有耐心的柳斯诺地等着。尤利希等不到一个月就厌烦了,一直想要找出其他办法,不过,最后还是宣告失败。结果,在望穿秋水之下,终于有情报 进来,随即尤利希也没跟柳斯诺讲一声,就自己马上行动。

  他得到情报说,有一艘船搭载两名大人和三个少年而来。虽然这人数多到他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但他还是自信满满地。伊贾喀不知事情来龙去脉,还说要帮他,被他一口气就回 绝,独自前去处理,结果却遭到了失败。他虽然一口气就打倒了两名大人,还抓到一个少年 ,可是紧跟到场的伊贾喀却突然站出来,要他放了无辜的人。

  虽然尤利希心里火冒三丈,但他一个人没有把握打赢伊贾喀。尤利希擅长突袭,所以要正面对决一定对他不利。而且他们过去一直都假装附和讨好伊贾喀,如果突然改变态度,实在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之前他们跟伊贾喀一起到堪嘉喀族部落时,就发现蛮族中还有人比伊贾喀更厉害,因而对堪嘉喀族可以说是忌惮到了发颤的地步。他们觉得那不是文明人可以打得赢的。

  所以尤利希只好强忍下来,挤出和伊贾喀在一起时习惯使用的笑容,问那些人知不知道波里斯。然后……

  什么情报也没得到,只好放了他们。

  于是,他们计划在得到下次情报之前,一定要先甩掉伊贾喀。现在既然想要得到的情报已经得到,就完全没有必要再跟伊贾喀再一起同行。或许可以要他回珊斯鲁里,或者让他去 堪嘉喀族部落,要不然干脆离开他让他一个人旅行……

  然而,不会察言观色的伊贾喀似乎一直把他们当成是很好相处的绅士,不管他们怎么说都不愿意接受。

  就在尤利希再也按捺不住,快要爆发的时候,看起来心境不受影响的柳斯诺提出了一个 对策。或许是因为这方法太过干净俐落,令尤利希枯萎的精神又恢复过来。

  他们终于又等到一个情报,一接获消息,他们立刻离开作为指挥总部的旅馆,并告诉伊贾喀,说:“临时有急事要离开一阵子,担心有情报再进来,所以麻烦您在此地帮忙等待情报 ,只要几天就行,可是在我们回来之前绝对不要离开。”。

  然后伊贾喀就欣然答应了这两位一向对他很好的绅士。而且脸上还带着他那特有的纯真笑容。

  “他应该还呆在旅馆吧……”

  “如果无法让对方离开,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离开。”

  在树下听到声音的柳斯诺小声地回了这一句。可是太小声了,尤利希根本没听到。

  其实,伊贾喀是不是还在旅馆他们也没把握。因为他们留下伊贾喀离开旅馆已经过半个 月了。而现在,他们正好不容易找到好地点,要抓住新来的那一行人。

  “哟咿!”

  树上的尤利希首先发现猎物,轻轻发出暗号。在不远处,两个少年和两名大人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他们来自第二艘到达埃尔贝岛的陌生船只。

  原本身体靠着树干低着头的柳斯诺慢慢地走出去。然后将腰上系的剑拔出一半,用沉郁的眼神直盯着对方一行人。

  “实在是不必这么……客气……”

  都已经极力谢绝对方好意了,但还是没有用。他们被一股脑地请去一间相当豪华的起居室,而起居室两边还有两个卧房。虽说是很豪华,但这种风格和波里斯以前在安诺玛瑞住过的贵族豪宅——培诺尔城堡还是差一些,反而比较接近他在故乡奇瓦契司的家。这里看起来 确实是大领主的城堡,但比较倾向于防御性结构而非安居乐业型,尽管如此,内部还是作了 颇为细心的装饰。

  里面摆着一张看起来非常舒服的摇椅,有茶几、有擦拭得非常明亮干净的镀金油灯,以及银制餐具之类的东西。而他们,则成了这座城堡的贵客。

  这所有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被士兵带到迪坎领主城堡之后,波里斯拿出奈武普利温的剑,说出“伊斯德。珊”这个名字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礼遇,他们一时无法回过神来,而 对方则像是吓得魂飞魄散似地欢迎他们——开始准备丰富晚餐,清扫出最好的房间,拿出换 洗衣物,整个城堡都骚动起来。看来奈武普利温在雷米使用的假名“伊斯德。珊”并不只 有领主和他家人知道。连士兵和仆人,似乎都很清楚为何要这样招待他们。

  因为衣服都湿透了,只好换上他们准备的高级衣服。两人换好衣服之后被带到这间起居室,要他们在准备餐点期间休息片刻。两人在这里都有些尴尬。

  最后伊索蕾坐到摇椅上。

  “看来他们好像受过他莫大的恩惠。”

  波里斯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房间。伊索蕾看了他的表情一眼,随即垂下眼帘,说 :“你是不是在想以前的事?想到和他在一起旅行的事?”“不……我在想他一个人独自流浪时是怎么过的。”

  奈武普利温到培诺尔伯爵的城堡遇见波里斯之前,一个人流浪了大约两年,这段时间在大陆四处经历了许多事。想到这里,波里斯心里觉得有些难过。第一次见到奈武普利温时,他是个乐天派的怪人,当时心里灰暗的自己非常喜欢他那乐观的个性。可是后来波里斯 却违背了他的期待,让他在那种情况下离开。之后又再相会,然后……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离开故乡独自流浪的呢?这并非波里斯第一次想到这问题。他隐约感觉得到,奈武普利温有秘密瞒着他,也瞒着其他人。但他没有想硬是去问出来,因为他尊重他,这是波里斯的个性。

  “没有任何人将他驱逐出去。驱逐他离开月岛的是他自己。”

  这回应彷佛像是看穿了波里斯的内心想法。他想再问下去时,却传来了敲门声,一名 女仆走进来告诉他们餐点准备好了,请他们下去用餐。

  准备好的餐点多得令两人吓了一大跳。用餐的人不过是他们两人、主人迪坎领主和 他的妻子,以及他年轻的儿子,总共五人,可是长达好几米的长形餐桌上却摆满了 各式各样的菜肴。大多数菜波里斯见也没见过。

  那张长形餐桌四周并没有椅子。可以坐下的地方是在旁边另一处。一张圆形餐桌,铺着一条桌布,上面有个小小的花篮,还有银制烛台以及白色餐具在闪闪发亮。

  “想吃多少就拿多少。两位可能会对此地的用餐方式不熟,我儿子会示范给两位看。 请拿着盘子到这里来吧。”

  迪坎领主的儿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是个外表斯文的年轻人。当所有人拿着盘子往长形餐桌那边过去时,他便在两人身旁亲切地对他们说:

  “冷盘子可以先装海鲜。这边有烟熏鲱鱼,那边则是蘸芥末的鲑鱼。两位有没有尝过鳗鱼?如果两位不喜欢海鲜,那边有熏制的火腿。”

  每一样菜都各拿一点之后,走回圆桌。领主和领主夫人也拿了类似的食物。吃完一盘之后,仆人收走餐盘,这一次,年轻人告诉他们热盘子可以拿来装一些肉类热食。

  烹煮得十分柔嫩的牛腿肉,加上烤马铃薯、萝卜与苹果磨制成的蘸酱,听说这是雷米首都埃提波流行的食品;他还拿了掺有蔬菜与起司的腊肠烧烤、夹着香甜丸子的牛小排等。等到他们两人拿了一小盘回到餐桌旁,仆人们立刻用小盘子装了一种沙拉端过来。里面都是腌渍的一种小鱼样的东西,年轻人看到波里斯在探头看,便靠过来对他说那盘菜名叫“樱草 肥 ”。

  此时波里斯一看对面,就看到伊索蕾正在摇头婉拒领主夫人请她喝酒的模样。在土壤贫瘠的月岛上,因为无暇种植酿酒的谷物,所以岛民们几乎都不喝酒,不习惯喝酒的伊索蕾就算喝上一两杯,恐怕也会出问题。

  用餐完毕,随即有甜点上桌。卷成圆状的烤苹果派、水果、起司、淋上热巧克力的厚松 饼、内层夹了杏仁果与山草莓及蓝莓果酱的酥饼等,只要放到嘴里几小块,就会甜到一定得 喝点牛奶之类的东西。

  “时间不够,无法准备好餐点。要是恩人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怪我们怠慢了。”

  一听到领主夫人这么说,波里斯才想到该问的事。

  “不,千万别这么说。他借给我那柄剑,只说在雷米旅行时可以受到帮助,我们却没想到是如此盛情的招待。很冒昧地问一下,各位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啊啊……很抱歉……”

  领主夫人拉长声音,身形健壮的迪坎领主就脸色僵硬,开口说道:

  “真的很抱歉,我们只有这件事无可奉告。恩人禁止我们说出去,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但是能够遇到认识恩人的两位,就算得以报答千分之一的恩惠,也已经令我们十分感激。”身旁的年轻儿子接着说:“我们看到两位其实非常惊讶。当然,我们一直都在苦苦等待能有机会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坦白地说,我们几乎以为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以恩人的个性看……两位应该 是恩人非常重视的人。”

  一听到“伊斯德。珊”这个名字,这些人就如此感激了,所以波里斯根本不敢用“珊”这个姓,而是说自己名叫“波里斯。米斯特利亚”。万一说是“波里斯。珊”,搞不好会被强留好几天,不得离开。连伊索蕾也用了“米斯特利亚”的姓,他们当然也就被认为两人是姐弟关系。

  “反倒是我们,对于两位怎会与恩人如此亲密感到好奇而且羡慕。冒昧请教……”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根本不能照实说。波里斯很快地说:

  “啊,很抱歉。我们也是只有这件事……”

  然后,他们就这样,对于无法告知彼此的秘密感到抱歉,连连向对方躬身致歉。


第07章 精英赛

  少女坐在草地上,红褐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她一直抚着没有 绑紧的辫子,环视着四周。

  莉莉欧佩,这里是她不熟悉的地方;虽说这里也属于岛内,她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是他们练习圣歌的地方……”

  嵌在地上的白色岩石发出反光,现在没有人坐的空着,因为那两个人已离开月岛。

  少女想着,他们应该会再回来,而且会一直住在月岛上,接受她父亲的统治,然后,接 受她的统治。

  虽然她这么想,但心中却有些沉重。莉莉欧佩忽地站起来,在草地上走了几步 .然后像她以前常会做的那样,轻轻地踮起脚尖跳起舞来。配上她轻哼的曲调,转着圈,头 发也随之飞扬起来……

  这里虽不是她的地方,但没关系。反正整个月岛都属于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啥好顾忌的。

  接着,她心里一阵温暖,想起了他。是爱吗?对于这个问题,很难答得上来。如果硬要说 是爱,也可说是一丝非常纤细的感情。如果再深入思考,他既不是多情的人,也不是狡黠之 人,更不是有野心的人。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无法给她任何东西。

  也正是这样她才喜欢他。

  身为摄政的女儿,并不缺什么。她要的不是更奢侈,也不是更加舒适。正因为这样,所 以吸引她的不是能够给她什么,而是她希望能给予对方什么。

  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幸福的人。

  她想用自己的力量让他幸福。她是这个世上最想让那个露出不幸表情的人幸福的人。她真心希望他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在月岛上,在她的土地上。

  该怎么办才好呢?

  少女在天地之间翩翩起舞在太阳光底下幸福地舞蹈世间所有故事都结局圆满这土地所有人都过好日子她是个幸福的少女,是可以送出礼物的少女。因此,幸福是很简单的事。她是世上最幸 福的人,拥有所有的一切,既无不安的未来,亦无悲伤的过去……

  成为她的人,就会变得幸福。

  夜雀啼呜呼唤树林里的舞伴银色月光下不停地舞蹈芍药花低垂的白色山丘上老朋友同吹出绿色口哨

  波里斯和伊索蕾大约是在中午他们已走了时分,到达安诺玛瑞的芬迪奈领地城堡前方 .离开月岛,三个月了。

  在雷米时,他们好几次遇到能认出奈武普利温的剑的人,受到了热情的款待。波里斯甚至在想,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奈武普利温早就料到,所以他这么安排,使他们能够旅行顺利 .自从他们越过位于罗森柏格关口南方的罗马黎温关口,进入安诺玛瑞之后,这里的道路都 修筑得非常好;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更舒适地旅行。而气温也开始转为夏天的那种温度,现 在已是安诺玛瑞的七月。

  波里斯记忆中的安诺玛瑞是个非常美丽的淡绿色国家,美丽得令他无法靠近,总和自己遥遥相距。实在是太美丽了,令人觉得不像是在现实世界里,开满玛格丽特花的庭园像是 画框里的图画一般,小树林里香郁树叶沙沙作响,银色小溪上横跨着虹桥。他曾在这样的地 方呆过半年的岁月,从一开始那种令人不安的幸福,到后来发现被欺骗而结束的 那段光 阴,发生在他十二岁的冬天与春天。

  如今他又再度回到这块土地上。他已是年满十五岁的少年。

  即使这里比当时生活的贝克鲁兹还要靠北,但他仍觉得像是回到了那个地方。这是一 座 花岗石城堡,比培诺尔城堡还更高耸,有好几座高塔。城堡四周则是高立的城墙,围出一 块相当宽广的土地。升降吊桥放了下来,桥上有许多人拉着马匹和马车,正要走进去。城墙 周围挖有一条很深的护城河。

  “看来这里的战争一定很多。”

  一直不发一语的伊索蕾抬头看了一眼芬迪奈城堡,突然说道。事实上,这座城堡有 “骑士之喜悦”富有诗意的名字,但是大部分人都记不住,只称之为芬迪奈城堡 .

  “芬迪奈公爵是安诺玛瑞最高权力者之一。据我所知,他是安诺玛瑞建立新王政时,与国王一同平定南部领土的人,也是现今王妃的亲哥哥。”

  这是波里斯在培诺尔城堡里,从萝兹妮斯的家庭教师那里听来的,没想到他竟还记得如此清楚。同时他也想起渥拿特老师说过的话。他说芬迪奈公爵有个美丽的女儿,而萝兹妮斯 为了这个还心生嫉妒过。

  萝兹妮斯,他这时才发现,这是好久不曾想到的名字了。还以为早已经忘记,此时他才 想到,她给的礼物至今还放在身边。那是个绣有声运草的小绣包。

  其实他一直都忘了那是萝兹妮斯给的。好像那是在要去赴那场假决战那天早晨, 当 时他刚从兰吉艾告诉他的秘密陈列室里出来,正心不在焉,所以萝兹妮斯说的话他几乎都 没听进去。

  现在他带着的幸运草小绣包里,装的是最初进到月岛时一名围着围巾的守林者给他的银牌。必须带着这东西,才能安全避开存在于月岛周边的几个魔咒。至于瞬间通过那片大森林, 以及看到村子周边墙壁上的门,也是拜这银牌的力量所赐。因此,银牌是不能离身的,所以 他才会放在这小绣包里,带在身边。

  通过升降吊桥,进到里面,看到的却是令人惊讶的壮观场面。从升降吊桥到主城堡之间的大片空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帐篷。估算有数百个多,帐篷与帐篷之间有许多人群来来往往。被那些帐篷一遮挡,比赛的场所在哪里也找不到。

  波里斯低声喃喃地说:

  “原还以为可能会和某人对战,看来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伊索蕾用手搭在眉头,眺望四周,答道:

  “如果想躲起来,在预赛时故意打输就行了。”

  波里斯会心一笑,答道:

  “你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此时,伊索蕾像是发现到什么,用手指了指,转头看波里斯,说道:

  “去那边看看。好像是参赛登记的地方。还有,我说的虽然不是真的,但也有可能成真。”到了第二天下午,波里斯已经大致知道聚在此地的人们正在议论些什么。话题通常是可 能得冠军人选的猜测、他们优秀的家世与华丽的帐篷、马车之类,再就是讨论有多 少人聚在此地、被认为是黑马的是哪些参赛者,以及芬迪奈公爵爱女有如花似玉的美貌等等 .

  听说芬迪奈公爵爱女名叫克萝爱。达。芬迪奈,和波里斯同龄。现在似乎比几年前波里斯在培诺尔城堡时还更出名。人们闹哄着说,那少女只要一出现在阳台上,就如同 闪耀的星星出现。少女走回屋内后,凝望过她的男子们还会继续目瞪口呆,好一阵子什么事 也没办法做,甚至连剑也不想练……

  令人惊讶的是,把这些话转述给波里斯的人竟非别人,而是伊索蕾。她好像觉得这事很 有趣似地,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微笑。波里斯说道:

  “我不相信。聚在这种地方的人本来就会乱传消息。”

  “如果不相信,亲自去看不就行了?听说她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阳台上。我 也很好奇。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伊索蕾,你真是……”

  虽然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每天都看着伊索蕾,眼中岂还容得 下其他美女?

  可是伊索蕾的头发比男孩子还短,衣服也是适合旅行的那种裤装,背上还系着两柄剑, 乍看之下与其说是美少女,倒不如说像个小帅哥。她以这副模样轻快地穿梭在帐篷之间 ,探听到形形色色的消息。譬如说,这届银色精英赛的规则和去年一样不变;另外,因为岛 上很久没派人来参赛,所以她也探听到各地远征而来的参赛者中谁的剑术较优,以及至今报 名参加预赛的总人数,其中贵族有多少人等等。此外,被公认最有希望得冠的候选人名单, 她也去探听了。

  太阳快下山了。明天就是传闻中相当粗暴蛮横的预赛举行日,参赛者大部分都早早回到帐篷里去了。只有那些跟随贵族少年来的随行侍从们,直到很晚都还在外面探听消息或者找 乐子。有好几处地方正在进行地下赌博。不过,这可不是那些仆人们掷骰子的小赌,而是对可能得冠者下注的高额赌盘。

  伊索蕾让波里斯早早入睡之后,去的就是这种地方。虽然这里是凶悍男人、酒鬼与骗子杂处的地方,但她要保护自己并不是难事。她在人群之中大胆地探头探脑。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这里和父亲生前告诉她的没什么不同。比起大陆人,岛民们的日常生活简直就像修道士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刺鼻的香烟味、乱七八糟的酒菜味、还有不知节约一直燃着的灯油,以及喊到疲累也不停的高喊声。四处充斥着吵嚷的噪音和不顾礼貌的粗鲁动作。

  可是想到岛民那种孤僻性格,以及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显现出来的残忍敌对心态,和这里相较,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下五百哥伯伦!赌那个奥兰尼小姐!”

  “呵,你赌得可真大!两个哥伯伦金币就等于一百额索了,这你知道吧?你是没得赌的吗? 怎么去赌那个瘦巴巴的小姐?”

  “请你不要多管闲事!那个小姐确实很有可能得冠!我卖小驴的钱都让卖酒的和他太太骗走了,所以我才只赌这些,要是还有钱,我一定会赌更多的。”“应该赌比较少人下注的,才能大捞一笔,是不是啊!”

  “我还是赌子爵儿子!因为他家上一代就很行,而且我赌他血汗钱才不会飞掉。我下一百额索,拿去!”

  “喂,压少一点吧!动不动就下一百额索,太可怕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了……”

  “没钱就不要在这里说东道西了,闭嘴好不好!”

  “什么?我没有钱,你这样看不起我这个翠比宙豹猫吗?你要不要跟我比划比划?”

  “我赌那个海肯王族一百哥伯伦!”“殖民地的人都是呆子傻瓜吗?自己不争气,就只想靠别的国家。” 

  “喂,这里也有堤亚人哦!你闭嘴!”

  “咱们去那边,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我今天要让你尝尝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