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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之子(第四部 鲜血永存)
2007-08-28           【 加入收藏 / 文章投稿 / 截图上传 / 发表评论
作者:全民熙

  第四部 鲜血永存

  第01章 亡者世界

  盯着他看的眼神如同云雾般在慢慢消散,但却又像绝对不会消失的样子。一阵风 吹来,只有达夫南的头发在动。他的嘴里吐出了白色烟气。

  是冬天了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达夫南将包住冬霜剑的布掀开,并慢慢地将其缠绕在剑柄上。此时,原本 被大布遮住的剑刃显露了出来,透出一股冷气。

  依照这种状态,根本没法好好用剑。但他还是定下心来,握紧剑柄,随即, 冬霜剑便开始散发出微光。

  最近一次从剑鞘里拔出冬霜剑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可是对这好久没用过的剑,他 却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一年期间,他以自我意志封剑,但剑却像是与他共生死般紧 跟着他。他现在心里有着一股攻击的想法——他确实是有,而且这是那天以后第一次有了这 种攻击意识。

  那名幽灵少年慢慢往后退,半透明的身体融入到方尖碑里,便慢慢消失。突然间,有种像 是轻声耳语般的声音从四方响起,并且在瞬间变得大声。然后又再像退潮般退去,周围又安 静下来。

  达夫南紧抓着冬霜剑,像在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

  “是幽灵的话,就离我远一点。我讨厌幽灵。”耳语又再一次从四方响起。然后起达夫南身后有个女子声音喊道:

  “是你闯进了我们的世界!”

  像在应和般,许多声音也同时喊了起来。为了挡住这阵尖锐的声响,达夫南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你是谁?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怎么才能把你送出去?”“你说话呀!你说呀!”

  这时,达夫南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想害他,而是在担心。他以前一直以为幽灵会拥有超越活 人的特殊力量,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达夫南猛然转身回头看后面。有五六个幽灵一见他在打量他们,惊慌得急忙往后退。其中 一个刚才对他喊叫的幽灵少年还伸出手,指着他说:“快说出你的身份!”

  达夫南既惊慌又害怕,主要是他觉得太难以理解了。按照幽灵的说法,这里是 他们自称的“我们的世界”,那么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只是在熟悉的街道上走, 就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了。

  达夫南慢慢深吸一口气之后,动着脑筋。对方既然一直对他说话,如果他不回应,也 太说不过去。他仍然没有消除戒心,很快地瞄了他们一眼。

  他们大约有二十多个。

  “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村子里这个奇怪的地方?还有,为什么……”此时他才想到一件事,便有些紧张地拉长了语尾,问到:

  “……你们全都是小孩呢?”

  同时,他心中忽然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这里会不会是只有小孩才能进得来的魔法结界 ,只要踏进来一步,就无法再出去,最后都会变成这里的幽灵?

  幽灵们沉默了一阵子。那些半透明的脸孔互相望来望去。然后,一名少年从他们之中走出 来。在和达夫南隔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像是要达夫南别靠近他,做了一个双手摊开 的手势。

  “我们不想和活人打斗。如果你也不想打,就该把剑放在地上,然后我们好好谈一谈。”“……”

  达夫南看了一下对方的面容。他看起来和达夫南年纪差不多,但实际上他是多久以前成为幽 灵的,就看不出了。

  虽然这些幽灵是半透明的,但令人惊讶的是,能感觉他们有着色彩。这位幽灵少年的头发泛 着淡淡的金光,眼睑虽然有些发绿,却似一副和活着相同的长相,轮廓也是有棱有角。 淡白色肤色呈现在他的长颈与白手臂上,身形像是轻得能飞起来那般瘦小,脸蛋也挺好看的 ,但他却是已死的人。

  不过,他有着看起来没有恶意的纯真眼神。这个幽灵少年给他的第一印象比他至今 在岛上遇到的任何孩子都要显得温和善良。如果这少年是一个活着的人,达夫南会认为 有这种眼神的人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但达夫南还是紧闭了一下嘴,然后坚决地说:“不!活着的我是不会相信已死之人的。因此,我不会放下剑。如果不是你们使我来到这里 的,那么请告诉我出去的路。那样我们就不用面对面了。”

  尽管对方外貌像小孩,又显得没有什么敌意,达夫南却不敢相信他。虽然外表如此, 但其内心不一定是小孩心态,虽然他神情和气,但心底也许有着很深的怨恨。这种模样的 幽灵可能表示他是早年意外死亡的,既无法长大,又失去了未来,很难说没有怨恨。

  “……那太遗憾了。看来你好像不懂得如何去了解别人的想法。”那位生前似乎是金发少年嘴角僵住,后退了一步。他那双大且明亮的眼睛透出怀疑 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达夫南一直不停盯着他看。虽然他那双清澈发亮的眼珠有些令人害怕,蕴含着某种冰冷的光 芒,但他的眼神却不是责备,也非怨恨,只是感到 失望。这反而令达夫南觉得过意不去。

  可是达夫南拿定了主意,他说道:“没错,我是不懂。所以你只要送我回村子就行了。”

  幽灵少年的清秀嘴角泛起了微笑。

  “你就在村子里,从一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而且我们也一样,一直住在村子 里,从以前直到现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达夫南感到一种不祥,当场反问他。少年摊开一边的手掌,又再摊开另一边的手掌, 说道:“村子既是一个,同时也是两个。你的村子和我的村子是在同一块土地上,但却 是不同的空间。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属于另一空间的你穿过了界线,来到了这里。不要 问我你如何回去。对我们而言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冷汗又渗了出来。难道说他无法离开这里了吗?

  幽灵们逐渐镇定下来。似乎是他们也认识到陷入困境的不是他们,而是 人类少年达夫南,这里是他们的空间,根本没有必要担心。

  一名幽灵少年对他们的发言人慎重地问 :“要不要去请求帮忙?”

  “不用。”

  金发幽灵少年用力摇了摇头。然后不出声音地动着嘴唇,双手很特别地动着。 达夫南怀疑他是在打一种手印。难道他想用魔法?

  “住手!”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可以说,并没有发生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事情。然而幽灵们很快地 都变了表情。他们都注视着金发幽灵少年,像是在表示什么意见似地, 翕动着嘴唇。

  他们就这样讨论起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此时,达夫南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地方是个弱者,心中不由害怕起来。看来,在这 个地方,幽灵之间有某种他们自己的沟通方法。他无法介入,当然,他也不想介入。不过, 一想到无法知道他们是否在计划什么阴谋,也无从阻止他们,他直觉地判断自己应该采取 一点行动才对。

  达夫南把冬霜剑往前一伸,剑尖指向刚才跟他说话的幽灵少年。

  在他开口前一刻,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整柄冬霜剑发出了白光,如同水柱般升起向上,瞬间在他与幽灵之间隔出一个半圆形的 透明墙。而且剑上面也持续地有嘶嘶作响的白光跳动着。

  “停下!”达夫南比幽灵们还更紧张。他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令人惊讶的东西,犹豫着想往后退。可是 却差点就让剑掉在地上。因为嗡嗡作响的声音震动了他整只右手臂,甚至瞬间传到心脏,猛 击他心胸。

  “哦!”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以双手握剑。然后抬头看着那窜升超过五米高的金属光芒保护 罩。在保护罩后方,幽灵少年带着和刚才不同的眼神,而是种冷漠且凶悍的眼神。

  “你当真想动手吗?”

  他把半透明的手往前一伸,瞬间便有十多道光芒朝不同的方向射出。每一道都画出不同的曲 线冲向保护罩,每碰触一次,达夫南便感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力。这不仅是单纯物理层面的 震动,而且还似能震撼到心脏的强大压力。本努力硬撑着的达夫南喊道:

  “住手!住手!这,这保护罩又不是我弄出来的!”“那么是谁弄的?”

  那个幽灵所造出的光芒曲线尖端如今已全聚集到同一地方,正在为增强攻击做准备。当他 听到达夫南如此说后,双手合十,暂停住了光线的移动。然后稍微动了动下巴,说 道:

  “有话就快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达夫南的好不容易稳定住心跳,喘了一口气,凝视着对方。他想把指向对方的剑尖朝地 面下垂。然而,那把剑却像是被一股不明的强力磁场给控制住了一样,依旧竖立着。

  “这把剑……问题出在这把剑上。说不定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剑的缘故。 这里面存在着一股我无法控制的力量。我……我不知道在我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东西!”那光芒像只银光巨蟒般蠕动着,朝上方窜升。在光墙的另一边,幽灵们动也不动地听他解 释。

  再一次,他们以那种只有他们懂的而达夫南不会的方式沟通起来。随 即,幽灵们走得只剩下三个,其他的全都离开溶入了黑暗之中。

  “不要靠过来。”

  这句话是幽灵说的,反而不是人类这一方对幽灵说出的话。

  “我……知道。”

  达夫南并不想靠过去。即使他还不相信对方,但也不觉得有必要去吓他们。

  三个幽灵一个个开口说道:

  “好,那我们也不会过去的。”

  “我们不希望跟你打起来。”

  “你要不要介绍一下你自己?”这几句话的语气跟刚才喊出“你是谁?”时差别实在很大。留下来的其中一个幽灵就是最初 在方尖碑前的那个幽灵小孩。另一个则是女孩。

  达夫南有些犹豫,但一想到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道:

  “我叫达夫南,原本并不是住在岛上。虽然现在还是见习巡礼者,但我想以后一定 会成为正式巡礼者的。”说完之后,随即心中疑问自己是否真这么想过。就在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手上光芒 一直没消失的金发幽灵少年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面生。”

  这句话的含意有些奥妙。达夫南忙问道:“这么说来……你们熟悉住在岛上的所有人,是吗?”

  “虽然无法说彼此都互相认识,不过,至少是单方面的认识。”突然间,那名幽灵女孩插进来说话了,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清晰爽快。

  “那是我们很喜欢玩的一种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达夫南试着想要镇定自己混乱的思绪,他甚至没发现在这段时间里,冬霜剑射出 的保护罩光芒已经逐渐薄弱下来,又再问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会观察我们这些活人,以此为游戏吗?”

  这一刻,达夫南涌出一股预感,确信刚才他所说的确是事实。事实上,他已经好久没有 过这种强烈的预感了,预感会再出现令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惊讶。

  此时幽灵少年手上发出的光芒也渐渐变弱。他摇了一下他的头,回答:“这事以后再说。我们要问的是,既然你是从岛外其他国家来的,那你 手上那把剑也是你带来的吗?”

  达夫南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你们是不是原本住在岛上的人,死后变成这样的?”

  说完后他才想到这样问有些无礼。不过,幽灵少年并没在意,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们从没在这岛上生活过。”“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你们原本是人……对吧……是这样的吗?应该不会是树精灵吧?”

  “我们不是。”传来了一阵浅笑声,是一开始看到的那个小孩所发出的。

  “太可笑了。如果我们是树精灵,那怎么会是人的外形呢?应该是树木的外 形才对吧?”这话听来好像颇有几分道理,但事实上这是达夫南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树精灵会是树木的 外形?那么大海或河流的精灵应该是水的外形吗?那么,从表面上看来大海或河流就会 分辨不出来……但从精灵的立场看,有必要一定让人类看得出来吗?他们自己能存在就行了。

  万一树精灵和河精灵碰了面,结果彼此都是人类的外形……那未免也显得太奇怪了。因为 ,这就像是全然无关的第三者插了进来。那样会不会在树精灵看来,河精灵也该是树的外形 才对呢?

  有些想法人虽然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却又是完全不正确的。这时,正在思考着的达夫南听到 幽灵少年对他说:“看来我们彼此都对对方好奇!这些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去交流。现在最重要的,首先 ,要怎样才能把你送回那边的世界,第二是应找出发生这种事的原因。”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此时达夫南才发觉冬霜剑所造成的保护罩几乎已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结果剑尖很快就垂向地面。同时,幽灵少年所发出的光芒也完全 消失了。

  “你有什么想法?想出原因了吗?”“有一点可以确定,一定是你的剑带你到这里来的。我再说一次,把你的剑放 到地上。那把剑里蕴藏有一股跟我们这个世界不相合的气息,才会发生刚才那样与你 意志无关的事。万一再出什么差错,说不定会伤到我们,如果发生那种事,我是不会善罢 干休的。”

  这似乎是在威胁达夫南,但对方说话时确实是一副认真坦白的眼神。很明显地,他在传达 不要制造冲突,要是打起来也不会让步的意志。

  达夫南固执地摇头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要是想害你,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虽然你无法用你的意志力来控制你的剑,但我 却可以按我的心志来控制我的能力。”“……”

  这一点他能理解。这名幽灵少年的能力说不定比他所想的还要高深。没有必要冒然制造纷争 .

  他把剑放在地上,慢慢地松手,又再站好。可是他随时准备着,一有突发状况就把剑拾 起。

  结果他一看对方,便看到对方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达夫南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快就表 现出友好的态度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还没定下来吗?

  这时他才想到有件很基本的事他一直都没问。

  “你叫什么名字?”

  在大礼堂举行的祭司紧急会议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奈武普利温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边慢 慢往家走,一边想着刚才自己的态度是否真的正确。

  他知道,一定是默勒费乌思这个死脑袋瓜祭司把达夫南拖下水的。即使也 参与会议的默勒费乌思祭司一直紧闭着嘴说不知道,佯装若无其事,但他在看到天空变暗 的那一瞬间,就想到那只跟一样东西有关,那就是冬霜剑。当然,也不排除在岛上还有可能 存在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但目前就他所知,岛上最大的潜在危险就是冬霜剑。

  正是因为奈武普利温特殊的个性,才会让达夫南这样的孩子带着那把剑。 不过,虽然他尊重达夫南的决定,没有把剑没收,但他仍忠告他不可随便拔剑,要他忍耐。

  当初他回到岛上,一看到好久不见的朋友——默勒费乌思,就不经意地说出了有关达夫南 带着的剑的事情。当看到默勒费乌思兴致勃勃的表现,他才发现自己不该对他说,但是覆 水难收,已经来不及了。没多久,就从戴斯弗伊娜祭司那里听到默勒费乌思对达夫南的剑 很感兴趣,要达夫南常去找他,而且他也从达夫南那里确认了这件事实。

  然后,过不久就发生了这件事。

  “一定是这样……”

  明天一定要去确定事实真相,然后要那个死脑袋瓜给我好好注意,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奈武普利温一面这么下定决心,一面停在门口。然后他转动了门把。

  里面是暗的。

  他摸黑走到放床铺的那个角落。他一点儿也没有怀疑,以为达夫南就在他旁边的床上睡觉。 他脱下外衣,随便丢在椅子上,走到自己的床铺旁,慢慢爬上床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 眼睛。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

  他低声唤了一声。

  “波里斯!”没有回应。他又再试着叫了一次,但仍然一样。

  奈武普利温急忙起身,跳下床,然后走到达夫南的床前,摸了摸他的被子。果然,少年不在 床上。

  “波里斯!你在哪里?”

  他急着找出油灯,点了火。把不是很宽敞的家里四处都照了一遍,但仍不见少年回来过的踪 迹。当然,他也没看到冬霜剑。“糟糕……糟了!”

  他将外衣披在身上,拿着剑,就往门外冲出去,全部动作花了不到一分钟。然后他跑到 少年可能逗留的几个地方。他用快速步伐沿着街道走着,到最后独自站立在只有月 亮挂着的昏暗天空下。波里斯没有在街上。那他会是到哪里去了呢?看来一定是在默勒费乌 思的家里!

  奈武普利温可以说是转眼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用力敲门,原本想呼叫名字,又怕吵到附近人家。由于他内心很紧张,便粗鲁 地敲了好几下窗户。

  窗户很快就被打开了。

  “是谁……原来是奈武普利温!这么晚了有什么……”默勒费乌思话都还没说完,奈武普利温有力的手就朝他伸出窗外的头伸去,一把揪住了他的 领口。

  “快开门。我来找回我的男孩。”“你放手,我才能开门啊!”

  默勒费乌思的表情并不惊讶,他开了门做出手势要奈武普利温进去。奈武普利温很快块走 进到那间仍然点着灯,十分杂乱的研究室,四周看了一遍之后,他凶悍地问道:“波里斯……达夫南在哪里?”

  默勒费乌思皱起眉头,反问道:“那孩子应该在你家才对啊?”

  “ 不在。不是你要他到别的地方去的吗?”

  “可是那孩子早在几个小时前说他要回家,就离开这里了,真的不在你家?”虽然祭司之间不管年龄差异,按惯例都是用敬语,但他们两人从很早之前就是亲密无间的 好友,所以并没有照规矩称呼。不过,当默勒费乌思看奈武普利温先是脸色僵硬,到最后已变成凶悍的表情,他直觉到这次的状况不是用过去交情就能抵挡的。

  “……他不见了。那孩子……”

  突然间,像是在大吼般的声音响彻了整间研究室。

  “我是说,他消失了!到处都找不到他!而且是在你做了那种危险事之后!”

  默勒费乌思也察觉到事态的严重。他没再愚蠢地问“是真的吗?”,而是二话不 说就打开门,看看外面,确定四下无人,随即又再进房,从他那间杂乱的研究室里拿出 一支短短的棍棒。他一用力,整支棍棒便开始发光。

  “走,赶快到可能的地方去找一找。”

  大约快天亮的时候,这两名祭司出去寻找行踪不明的少年,却毫无所获地回到最初见面 的屋子前方。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这里又不是位在大陆某个角落的村子,而是四面环海,与外地相距 遥远的唯一一座岛。即使想离开,也无处可去。但他们已经到码头去看过,确定没有任何人 搭船。附近的山地也全都找过了,负责医术与技术的头箍之祭司利用魔法感应的魔棒一直发 着光,可是尽管平常不易找得到的珍贵药草或草菇之类的东西,很多都被感应到了,却始终 没有发现少年的踪影。

  “只有一件事是我们可以确定。”

  默勒费乌思打开研究室的门,走了进去,把之前离开时故意点亮的油灯给熄灭掉。在灯油稀 少的岛上,彻夜点灯是非常大的浪费,但他为了让别人以为他像平常一样在研究室里熬夜, 才故意这么做的。

  奈武普利温跟着走了进来,但还是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看着研究室里的一角。他是剑之祭司 ,所以找人的时候,他所能用到的也只有那过人的体力。现在连这一点也令他颇为生气,而 且他也实在是担心得快疯了。在他们整夜寻找的过程中,默勒费乌思已经告诉他大概的经过 情 形。一想到自己的学生拿着一把力量几乎全开放出来、危险万分的剑,而且突然消失不见, 自己不禁感到十分罪过。对于自己的无能,不由得一股愤怒感从中而来。

  默勒费乌思也不管奈武普利温是否在听他说话,把身体靠在椅背,忽然说道:“你必须隐瞒住这件事。”

  奈武普利温转过头去。他的眼神比过去面临任何敌人的时候都更加炯炯有神。

  “你什么意思?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担心你的错误会被揭露?”默勒费乌思仍呆板着脸说:“不知道就别乱说。即使我这个死脑袋瓜祭司明天被赶出岛外,我也不会觉得惋惜 .可是达夫南那小子,可就不同了!”“……”

  默勒费乌思看了一眼沉默的对方,接着说:

  “如果被人知道达夫南那小子消失不见了,岛上的人都会去找他,那或许比较有可能找 到那小子。但是我认为,现在对解决问题能有实质帮助的只有戴希。如果那孩子消 失不见是因为剑的魔法力量,那就更需要她。如果只是一味地将失踪消息传开,不管那小 子找不找得回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你在祭司会议上也看到了,要是被人 知道现在的情况全是因为那小子的剑,你想他还会安然无事 吗?对于祭司们,对于岛上的人,对于摄政阁下而言,那都是不可容许的事。那样结论就只 有两个:要么剑完蛋,要么剑和那小子同时完蛋。”

  突然间,默勒费乌思扶着椅子站起来。原来是奈武普利温有力的手第二次揪住了他的领口, 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了他的肩膀。默勒费乌思看着奈武普利温脸上出现的表情,但他似乎无心 反抗,只是沉默不语。

  啪!

  默勒费乌思的身体又再一次,被更强的打击力推到椅子上。虽然被用力打击,他还 是不生气,甚至也没显出痛苦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闭着嘴巴。不一会,他张开嘴 巴,吐出掺杂着血的口水和一颗断掉的牙齿。

  奈武普利温低头看着他,低声地用压抑的语气说道:

  “如果达夫南回来了……那颗牙齿我会用我的还给你。”

  没过多久,太阳便已高高升上了天空。

  第02章 恩迪米温

  正午,一名少女轻快地走在僻静无人的乡村道路上。还没到 思可理下课的时间,村里几乎见不到与少女同龄的孩子。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圈用淡紫色草花编成的花环。在岛上,习惯将这种名叫艾鹃苔花的根部 拿来熬汤做退烧药。因此,这种花常被拿来当作探望生病小孩子的礼物。

  少女停在一间屋子门前。然后看了一下挂在门外的告示牌。这东西以前并没有挂在这里。

  谢绝探病

  少女惋惜地看着这用刀尖刻在木板上的文字,伸出手指轻轻抚着,这 时她发现了背后的影子,便转过身去,然后看见一个弯着腰的男子正面对着她。

  少女微笑着说道:“啊,您回来得正好!”

  奈武普利温虽然一副微笑模样,但他脸上却看不见高兴的神情。少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好久不见了,莉莉。”

  “嗯,达夫南好像病得不轻?”

  “……没错。”

  “真的不能进去看他吗?”

  奈武普利温看了一眼莉莉欧佩手上的艾鹃苔花,然后伸出手,说道:“给我,我帮你转交给他。”

  莉莉欧佩把花环放到身后,用有些撒娇的语气说:

  “我不能亲手交给他吗?我编这东西花了快一个小时。加上摘花的时间,就两个小时 了。”“所以你就连思可理的课也没去上吗?”“因为我想跟生病的朋友聊几句嘛。”“你的这份心意挺让人感动。”

  “您这是在讽刺我吗?”

  莉莉欧佩故意想要转移话题,此时奈武普利温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然后又再一次伸 出手,说道:

  “给我吧。如果你现在不给,我就走了。”

  “哼嗯……”

  莉莉欧佩听出奈武普利温心意坚定,于是用惋惜的表情递出了花环。然后又再加上一句: 

  “请您转告他,祝他早日康复。还有,已经四天没去上课了,我真想念他。一定要记得转 告哦!”奈武普利温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莉莉欧佩便转身朝她来的那条路走了。

  莉莉欧佩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是半开玩笑,但也似乎有认真的成份在里头。要是换作以 前,奈武普利温可能会遣她开一两句玩笑,但现在他却没心情这么做。他打开门进去之后, 慢慢倚在关着的门扉上。

  他看着手上的花环。质地细韧的花茎由少女的巧手结实地编织起来,上面还漂亮地 覆盖着一些像蜜蜂翅膀般的小花瓣。这小小的花环要是放在莉莉欧佩同龄的少女头上,刚好 大小适中,可是在他手中却显得非常可笑。

  奈武普利温把花环挂在门把上。然后走向床铺,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时默勒费乌思祭司应该已经去见戴斯弗伊娜祭司了。虽然已经过了四天,但他的少年 不仅没回来,就连个踪迹也没发现,两个祭司所做的已达到他们能做的极限。默勒费乌思虽 不是容易跟人道歉的那种人,但那天早上他一见到奈武普利温,便说了“这一切都是我的 错”,然后他就去找戴斯弗伊娜祭司帮助去了。他们两人都十分 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理解他们以及能够帮助他们的,也只有她了。

  对岛上的人,他们就说达夫南生病了,要在家休息。奈武普利温认为达夫南既然不受岛民的 欢迎,用这个理由应该充足了。可没想到达夫南没去思可理上课的当晚,小欧伊吉司就带着 他妈妈烤的饼干找上门来了,第二天思可理的教养科老师杰纳西也亲自来问候。对不 读书的孩子一向不怎么喜欢的杰纳西老师说出,因为达夫南在学校里还算喜欢读书,所 以他对达夫南有好感。

  杰纳西老师比较尊重剑之祭司奈武普利温的权威,对于不能见到达夫南并没有表示抗议 ,但却显露出一副惊讶的眼神。事情并没有因此就结束。第三天,被人称为木塔隐士的 杰洛先生居然踌躇着站在门外,令奈武普利温既惊讶又不知所措,有一阵子都只是望着对 方说不出话。

  “我想,朋友病了,可是没有什么东西带过来,所以我带了一本书,让他躺在床上无聊 时可以读读。”

  虽然杰洛比奈武普利温大好几岁,但仍对有着祭司职位的奈武普利温相当尊重。不过,他也 没能见到达夫南。奈武普利温说默勒费乌思祭司嘱咐要让病人安静,才好不容易地送 走了他。他暗想,幸好主管照顾病人的祭司——默勒费乌思是他的同谋,否则理由 就太过牵强。

  “可以进去吗?”这时,门外传来的是默勒费乌思祭司的声音。奈武普利温急忙起身开门,发现站在门外的并 不只一个人。虽然并不出乎意料之外,但他仍隐隐约约有些罪恶感,他惊慌地说:

  “哎呀,真是的,戴希祭司大人也来了……”

  此人正是权杖之祭司戴斯弗伊娜。她脸上一丝微笑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就进到屋里。

  三名祭司面对面坐下。最先开口的是戴斯弗伊娜。

  “默勒费祭司告诉我了全部经过。这下可……惹出大事了。”

  其实惹出大事的不是奈武普利温,而是默勒费乌思。可是奈武普利温在这位曾如同大姐般照 顾他的戴斯弗伊娜面前,像个挨骂的少年般紧闭着嘴。

  默勒费乌思说道:

  “是我惹的祸。奈武普利温并没有错。所有一切都错在我。”

  “首先,如果那孩子还在岛上某个地方,我尽力用咒语想办法把他找出来。因为不能让人发 现,所以要到晚上才能做。当然,拖延下去也可能会很危险……但我总觉得那孩子应该 是被剑的力量牵引越过了异空间界线。如果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那里面,他现在 应该是在静静地睡觉。”

  奈武普利温慢慢地吁了一口气。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戴斯弗伊娜祭司清楚奈武普利温和默勒费乌思的烦恼。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让岛民知道 了真相,达夫南是不可能无事的。

  戴斯弗伊娜对异空间有些亲身经历,但她并不知道岛上的异空间里有些什么。就她所知 ,这座岛在他们巡礼者来之前是空的,所以她认为这上面隐含的几个 次空间也应该是空的。异空间与那种和现实完全分离的异界不同,它和现实世界有着 很深的关联。

  戴斯弗伊娜转头看向默勒费乌思,说道:“默勒费祭司,如果这次达夫南平安回来,你会中断查明剑之秘密的实验吗?”

  奈武普利温也转头望向默勒费乌思。看他一副犹豫的样子,不禁怒从中来。沉默了一会儿之 后,奈武普利温开口说道:“你为何不回答?你要让那孩子多危险你才甘心?”

  随即,奈武普利温转头面向戴斯弗伊娜祭司,用坚决的语气说:

  “如果达夫南回来了,我会把我的意思明白地告诉他。我会要他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而这时,却传来了默勒费乌思的声音: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不成理由,但我不认为中断那个实验是正确的。”“什么……!”

  默勒费乌思举起手,做出请让他先讲完的手势。然后他面向戴斯弗伊娜祭司,继续说道: 

  “这次的事件确实让达夫南处于危险之中。其实我也想,如果最初没有开始实验也许较 好。但反过来想,这所有一切都是因为那把剑隐藏了它的真面目,才出现这样的事。”奈武普利温听到这番话,突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也就是说,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一直隐藏 着剑本身的面目,而他们就在少年身旁呆着。

  “我并不是想责怪达夫南,可即使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也一直处在危险中。由于我 的挑动,那把剑开始找回它自己本体的绝大部分。不对,是不是绝大部分,这谁也不 知道。正如我说过,那把剑竟然能将剑柄和剑鞘全都吞噬,成了一个又长又尖的白色金属 .像一条邪恶的白蛇……是吧?”

  讲到“邪恶的白蛇”的那一瞬间,戴斯弗伊娜忽然脸色大变。连奈武普利温也瞪大了眼睛。

  所谓“邪恶的白蛇”,是代表他们月之巡礼者们在离开古代王国之前所看到的不祥象征怪物 .虽然王国不是因白蛇而灭亡的,但那条蛇出现之后便接着发生了可怕事情,最后使他们 不得不离开那里。奈武普利温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再吐气,然后再吸一口气,最后像是再 也忍不住似地吐了口气,说道: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为何把那种不祥的东西和这孩子联想在一起?到底你想说什么!”默勒费乌思摇头说道:

  “不,我只是要你们意识到那东西的可怕潜力。绝对不是想污蔑那孩子。”“不是就好,可是现在你说的已经有这种含意了!”

  “好!算了,我不说了。”

  戴斯弗伊娜拉了一下奈武普利温的手腕,又再放下。然后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她看到眼前 曾经是自己必须安慰照顾、反抗性很强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而且还想庇护另一 个孩子。心中很微妙地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默勒费祭司说的是有些过。忘了白蛇的事吧!不过,我基本上赞成默勒费的说法。”

  奈武普利温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心情,听到这里,他惊讶地看着戴斯弗伊娜,说道:

  “什么?您赞成他说的哪一句话?”

  奈武普利温认为默勒费乌思还没有讲到重点。到底要如何处理那把剑,是不是还继续研究 .

  可是戴斯弗伊娜像知道他话中含意似地,接着说:

  “他认为那把剑潜藏危险,如果置之不理并非正确解决方法,我赞同的是这个看法。默勒费祭司的方式或许有些过于激烈,但根本上还是没有错。如果达夫南回来了,我会亲自出 面来探究这剑到底有何力量。”“可是……”

  戴斯弗伊娜看到奈武普利温的神情,便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奈武普利温祭司,你是不是害怕达夫南那孩子被赶出岛,也担心他可能会被处罚或隔离 ,是吗?”

  突然被叫出职衔,奈武普利温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用认真的表情回答:

  “是的。还有,我想跟您说,不能从那孩子身边夺走那把剑。”“不可以?为什么呢?”

  奈武普利温不知该如何回答。戴斯弗伊娜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直盯着他。她说“亲自出 面探究剑的力量”,那就是要让达夫南和冬霜剑分开一段时间。

  “这……这是……因为那是他执意要的方式。”虽然这么说似乎没什么说服力,也没有道理,但也可说是无法再后退一步的底线了。

  奈武普利温希望达夫南不要活在别人的命令或约束下。他希望不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达 夫南都能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步伐去前进。达夫南,不对,是波里斯。贞奈曼,他将 那把剑视为死去哥哥的分身,守着这剑可说是年纪还小的他唯一能报答哥哥的一条路。所以 不可以让其他人把这把剑拿走。

  当然,奈武普利温爱这少年。但这是少年可以自己意志进行选择的东西,即使这东西属于恶魔,他也不希望少年因为怕而去逃避。尽管奈武普利温一直在徒劳地否认自己是月 岛巡礼者的事实,但身为巡礼者,他确实拥有不惧现实、重视意志与理想的精神。那就是不 作假,选择危机的精神。

  少年是他的一面镜子,他正走向自己无法得到的那条人生路。奈武普利温希望自己能尽力帮少年完成,而不是让危机自行消失。

  “他执意要的方式……”戴斯弗伊娜抬头望着上面有木梁刻画出线条的天花板,低声喃喃地说:“奈武普利温,你真是个可怕的老师,也是硬要同伴发挥力量的朋友。如果你是那孩子 的父亲,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下此结论。我有小孩所以我很清楚那感觉。 你对我说过,那孩子在大陆经历过太多的痛苦。但你却还要那孩子再受伤、再经历更伤痛 的事,企图将他磨炼为真正的宝石!”

  “不是。”

  奈武普利温摇了摇头,看着戴斯弗伊娜的眼睛,说道:“我只是希望那孩子能自行决定自己的事情。我只是、只是想当一面墙壁,希望能够帮年纪 还小的他挡住侵袭他的风。最好他能早点成为一个不再需要老师的人,我想要他学到” 需要的所有一切都在自己身上“的道理,那么世上所有人所有事就都是他的老师了。那孩子现在确实是依靠着我,但结束的时刻很快就会来临。不是我要拒绝他,而是他自己会离开我,自立自强。”

  在一片绿色田野之中,一颗突起的白色岩石正受到阳光的照射。她原本想用手去触摸 ,但她还是算了。她只是一直看着白色岩石,看得眼睛都痛了。但她还是一点儿也不厌倦 ,就这么一直地看着。

  其实岩石上什么也没有。

  第一天时,她认为可能是因为忙才会这样。第二天,她只是觉得心情怪怪的,可能是因 为没做一件熟悉的事。反正心里就是有些空虚。

  看了空荡荡的岩石一会儿之后,她动了动嘴唇,试着吟唱起歌谣。这是几天前教的圣歌 中的一部分,今天吟唱起来却显得有些枯燥。看来今天实在不是唱歌的日子。

  “你应该对我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仿佛像是有人在听她说话似地,她出声说道。这一刻她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同于吟唱, 甚至有些陌生。这里没有其他人,她只是演独脚戏似地说着话,但她做的实在是太怪异了。

  她又一次说话。

  “快回答啊!”达夫南睁开了眼睛。

  “我叫恩迪米温。”

  那是一直回荡在他耳边的一句话。像是才听到,又像是已听到了很久。从那时到现在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作梦。

  他想起自己问对方:“那么,我应该怎么叫你?”

  他已经习惯岛民们把名字缩简称呼人,所以不经意地问出这句话。可是恩迪米 温却露出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你就叫我恩迪米温,难到我还有其他的名字吗?你想知道我的绰号?”

  达夫南自觉失言。没准他们生前名字是不缩减称呼的,这对他们而言可能是很神 圣的事。

  恩迪米温在距离他不远的湿洞壁下方放了一样东西,然后就走了。那是一个青铜 制的大碗,里面有十几个像鸽蛋般大小的圆石子。

  碗的旁边某个地方一直有水在滴滴答答落下,仿佛像在计算时间似的。他这时正躺在一个洞 穴里,透过圆圆的洞口,可以 看到外面的黑暗夜空。四周的空气有些潮湿,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

  达夫南计算着自己在这里呆多久了。他不觉得饿,所以应该不太久。不过,这里除了 一直能听到的水滴声,其它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坐起身子,把放在脚边的青铜碗拉了过来 .那个碗比看起来要重些。

  然后他拿起一颗石子。那石子外表有着淡绿色的彩光与微微的银光。他把石子放在手掌里滚动。同时慢慢地回忆起来。

  当时幽灵少年“恩迪米温”和他的朋友们说过,不能让这个异空间里其他的“大幽灵们(他 们为了让达夫南理解,就用这种方式来称呼)”知道达夫南的存在。他说,一把剑能够 任意穿越原本应该分隔开的两个空间,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剑可能会被夺走,而且 他也可能会被抓,并且永远不能出去。

  达夫南也同意这种看法,当他握住恩迪米温伸出的手时,周围的模样已有改变, 此时洞外天上的月亮和在他那个世界所看到的月亮一样,令他安心了许多。此时月亮是下弦月。

  “你最好还是睡一下。你既然无法吃这里的食物,也有可能感受不到其他的。所以你还是睡吧。这样一来你会感觉比较安全。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去找找可以让你回去 的方法。”

  达夫南当时像个听话的孩子般,躺了下来,接着就立刻入睡, 还做了梦。

  按照恩迪米温所说,每个梦都可以从达夫南脚边放着的那些石珠子上显现出来的。他首先 看到的是什么也没有的一片漆黑,接下来便出现了一片白亮的沙漠。达夫南没见过沙漠 ,所以不知道沙漠为何会如此发亮。走过去一摸,才知道那全是非常精细的沙子。

  他还做了另一个梦。梦里很像他初到岛上时看到的废墟幻影,其中有一口老井。只是,废墟的模样并不像那时看到那样已严重毁损。只是梦里是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其他人。他走近那口井,先观察它的周围。见那里长了许多黑色青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青苔。接着,他朝里探看。

  井里没有任何东西。似乎可以遥遥通往某处。

  “你醒了啊。”

  达夫南正一一回想他做的梦时,突然听到个陌生的声音,不久便有个不陌生的人影慢慢 地现身于空着的空间。等到完整呈现面貌,恩迪米温已经走到了达夫南的面前。他那半透 明的头发轻轻浮起之后又再垂了下来。

  “你是不是作梦了?”

  “嗯。”

  恩迪米温看到达夫南手上拿的石珠,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像,之后便消失不见。影像里面有一口井。

  “原来你最后梦见的是这个!我们称为老人之井。”

  “那是什么意思?”

  “那口井会把往井里看的人变成老人。呵,当然,也不都如此,只是在某些特别的日子 就有作用,使一些人脸孔变老,一些人心境变老,想拥有老人一智慧的人会脸孔变 得满是皱纹,而想要快点成人的小孩则会变得对世事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要去看井里呢?”

  “因为那里面有绝对不能失去但却已经失去的东西。”

  达夫南这时瞥见洞外正要西下的月亮光映了进来,仅存魂魄的少年因那月光呈现出脸孔的轮廓,显出一副失落的眼神,盯着达夫南。

  一双惑人的碧色眼瞳在盯着他。

  在现实世界里,夜晚正要来临。岛上的三名祭司在大礼堂举行了简短仪式之后,只留下 戴斯弗伊娜,其余两名祭司先各自回家了。

  奈武普利温推开那扇挂着“谢绝探病”告示牌的门,进到了家里,找出油灯点上,屋里便亮了起来。

  接着他便呆住了。

  因为,居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屋里等着他。他虽惊讶于此人竟然在看到 拒绝访客的告示后还大胆进门,但更令他惊讶的却是:他没想到这个 人会来他家!因为自从七年前的事件之后,两人虽都活着,却形同陌路。

  原来,坐在椅子上的是伊索蕾!

  “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

  伊索蕾站起身子,瞄了一眼挂在她前方门把上的艾鹃苔花环。奈武普利温露出有气无力的微 笑,答道:

  “我是指好久不见你来找我。”

  生活在同一座岛上,其实应常有机会碰面。谁也没有刻意躲避谁,只是都很快速地走开。两 人偶尔会有对话,但都只限于必要时,像她这样找到他家来,还的确的是很久以来的头一遭 .

  啊,确实有七年之久了。

  “我并不是来找祭司大人的。”

  奈武普利温请她先坐下的轻轻做了个手势。

  “看得出来你不是来找我的。”

  突然沉默了一下。两人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说是无话可说,就像与初识者相见一般。 很久以来,他们总是习惯性地视而不见擦肩而过,但这次却不一样,他们一个是访客一个是主人。

  是不是要像主人般问她要喝点什么?还是对七年来第一次会面若无其事,直接告诉她那件严重的事?是等她开口,还是在她开口之后,自己再无所谓的说?

  “达夫南到哪里去了呢?”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

  “他不在这里。”“你不会是说他去散步了吧?”

  “不……”

  他们两人如果真要谈,确实有太多话要讲。不过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没有人愿意坐下来。 伊索蕾一手插在白色棉布裙上的宽口袋里,正面直视着奈武普利温。

  “你好像在隐瞒什么事。”

  奈武普利温沉默了一会后,慢慢地开口说道:“你原本打算要守一辈子的禁忌,却因那个孩子而打破了!”

  伊索蕾稍微抬了一下她金色眉毛,说道:“我是达夫南的老师啊。我只是在奇怪,明明他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病到一连五 天都无法出门呢?”

  “所以你有结论了?”

  他这么一说,两人的谈话立刻变得有些怪异。照理说她应该担心达夫南的行踪,但他们两人 好像比较在意如何让自己的行为解释得过去,两人心中都有不愿说出的心事。

  “请不要转移话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担心他?”“当然。难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啊啊,对,因为你是他的老师。”

  “……”

  谈话内容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奈武普利温突然用力摇了摇头,然后 用双手把头发往后拨了好几下。接着他一改原本想要混过去的眼神,连眼瞳也变得认真 起来。而伊索蕾只是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你刚才先进来了,所以也该看出是什么情况了吧?所有事情都是在说谎。达夫南不 是生病,而是去向不明。我们在岛上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我们猜想他有可能是因 为某种 魔力所致而踏进了异空间。戴斯弗伊娜祭司大人现在正透过一个特殊魔法仪式,试着感应那 孩子的位置。知道事实的只有我、戴斯弗伊娜祭司大人,还有默勒费乌思祭司大人,现在你 是第四个知道的人,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这一切都是因为达夫南的关系。因为……”

  此时,传来了伊索蕾的声音:

  “原来是因为那把剑的关系!”

  奈武普利温停住原本要快速解释清楚的话,现出一副疑问的表情,低头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指的是那孩子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剑。是祭司大人您允许他带在身边的那把剑。”

  伊索蕾和达夫南相处时,从来不曾向达夫南提过冬霜剑的事。可是这绝不代表她不在意。因为她早就看出,每当她为了教达夫南而吟唱一小节圣歌时,达夫南身旁的冬霜剑就会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她一停住不唱,那股力量很快就消失,好像是只有接触她的声音才会不安似地,在四周的空气之中形成一股不协调的气氛。在呼气与吸气吟唱时,她都能感受到。

  有好几次她都想问达夫南,但因为伊索蕾一停住歌唱就无法感受到那股力量,所以也一直无法完全确信。她甚至无法正确判断那股力量是善或恶。但是,她可以确定那把剑蕴藏有某种奇怪的力量,会对她吟唱圣歌带来的魔法起微微反应。

  “那么,那天的黑暗也跟……那把剑有关系,是吗?”

  被刺中核心的奈武普利温先是沉默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就是伊索蕾也不能随便信任。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伊索蕾,所以反而更不能信任。虽然她亲自来这里多多少少表示对达夫南怀有好感,但她的父亲伊利欧斯祭司是为了守护岛上安全而牺牲掉自己性命的人。所以对于守护岛屿的安全,伊索蕾不可能不敏感。而且她父亲的强硬固执个性几乎都遗传给了她。

  奈武普利温一沉默,伊索蕾便简短地说: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如此极力想要保护那孩子。”

  伊索蕾并没有正式学过魔法,但她在魔法方面的知识却早巳超越奈武普利温。只是这样片面听下来,就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奈武普利温突然开口说:“你……伊索蕾,觉得达夫南怎么样?”

  伊索蕾霎时之间显得有些惊慌。粉红色的明亮眼瞳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什么觉得怎么样?你要我怎么回答?”

  奈武普利温摇了摇头。

  “不,我是指你有多喜欢那孩子?对他的好感到什么程度?好到可以保护那孩 子不受他人伤害吗?即使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一些危险?”

  伊索蕾轻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之后又再睁了开来。然后毫无笑容地说:“我看起来像是会主张让达夫南被赶出岛的人吗?”

  “我不知道。嗯,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那种人。”

  回答很简短。奈武普利温确认似地像要再问了一次:

  “那也就是说,你会保护那孩子,让他不受伤害?”

  这话听来有些突兀。伊索蕾带着犹疑的眼神一直盯着奈武普利温,但奈武普利温却脸上挂着疲惫的微笑,又再说了一遍:

  “你说啊。”青铜色的石珠散发出奇妙的光芒。在光芒之中若隐若现着某种影像。

  洞穴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西下,不见踪影。再一次入睡的达夫南没过多久就醒过来了, 像上回那样盯着那些珠子。

  他在某颗珠子之中突然看到自己童年时的模样,所以他继续看其他珠子,想找出其中是否有他以前的记忆。恩迪米温说过,这些珠子会反映出自己灵魂所拥有的记忆或想像,而且珠子会给予他未来的预知。

  达夫南想看的只有一个,就是耶夫南的面容。

  梦在清醒之后印象会消失的,醒来之后所记得的,也仅限于一些感受得到的感觉。可 是在睁着眼睛的状态下直接看到影像就不同了。在不是梦的现实之中,只要能看到耶夫南微 笑的模样他就满足了!这是他好久以来所期待的事,虽然只是影像,但只要能看到,他也心满意足了。

  如果说这些珠子真能反映出他灵魂所拥有的感情,那么里面就一定会有耶夫南的模样。

  “你到底想看到什么?”

  恩迪米温在他旁边坐了好一阵子,他也没发觉到。达夫南被突然传来的声音给吓得往后 退了一步。开朗的笑声随即在他耳边响起。

  “你怎么还是会被吓到啊?”

  “当……然啊。因为我是人,你是幽灵嘛。”

  即使他这么说,恩迪米温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达夫南拿着的那颗珠子,然后说道:“你是不是很想看到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达夫南想都不想,就一口气回答:“你帮帮我。你说过这些珠子会反映出我的记忆,我想看看我死去的哥哥。请让我看 看吧。”“你要我让你看到死去的人?”

  恩迪米温疑惑地歪着头。半透明的金色头发斜斜地碰到了一边的肩膀。

  “你不是觉得看到我会感到害怕吗?看到死人对你说话,即使那个人以前和你很要好,也可能会令你害怕的。”

  “我不是要见到死去的人的灵魂。我是要看到这珠子里的……”

  讲到这里,达夫南突然把话打住了,然后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说道:

  “你是说……你……可以让我见到我哥的灵魂?”

  恩迪米温轻轻扬了一下他的眉毛,答道:

  “我可是死了好几百年的幽灵!不也能这样出现在你眼前吗?你哥应该没死几年,所以当然没有理由会看不到!”达夫南的表情像是有些沉郁,同时又像是有些高兴,仿佛同时又哭又笑的样子。他情不自禁地去握恩迪米温的手,在半空中扑了个空,却还是用诚挚的语气喊道:

  “请……请让我见到他!”

  恩迪米温摇了摇头。

  “最好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我不怕!只要他没事……”

  最后的那句话是哥哥生前常会习惯加上去的话。可是在达夫南要讲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如果我见到我哥的灵魂,他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恩迪米温又再一次摇头,说道:“没有那种事。可是有比那更严重的问题。你不是说你哥才死没多久?现在跟你说话的我是死了很久的人,所以我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我生前的痛苦或怨恨。即使见到你这个活人,也不会产生其他的欲望。但是才死没多久的灵魂却不同。他们仍处于自己死时所感 受到的情绪之中,甚至有还会增强那种情绪,所以要是他们知道了与活人沟通的方法…… ”恩迪米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犹豫着该不该说下去。达夫南忍不住催促他。

  “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发疯?”

  “比发疯还更糟糕。他们会用尽全力赶出活人的灵魂……夺取肉体。”

  “……”达夫南紧闭着嘴,但脑子里却有各种情绪接踵而至,困扰着他。其中有不论发生什么事也要和哥哥见一面的那种殷切期盼,同时又混杂着一股要和死者见面的那种原始恐惧,再又想到哥哥死时绝非安详的状态,更多的是,那份强烈到无法轻易克服的情感……

  但他又不想看到所爱的哥哥变成很丑的样子。正是这种友爱与利己心态的交错,每当 他一再感受到这点,就会有一股像在割心般的痛苦。

  恩迪米温在一旁等着,让达夫南好整理情绪,他说道:“现在外面世界的人正在呼唤你。或许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你最好去回应会比较好。我就 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呼唤我?”

  滴答、滴答、滴答……水滴的声音突然穿入他的知觉,传到他耳中。像是原本静止的时间又开始转动的感觉。

  “嗯。我也从很多方面试着寻找帮你的方法,但是看来如果不告诉”大幽灵们“,就很难帮你出去。不过,正如我已说过的,我认为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不会轻易让你走。但是我知道回应外界呼唤的方法。你要回去,是吧?”

  最后那句话突然以一种微妙的语感敲动了达夫南的心。要不要回去呢?当然……回去之 后等着他的并不是一个幸福的生活,何况他以前就很渴望的隐者洞穴,就和这里差不多。

  “亡者世界比我想像的还要和平……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和平的世界存在。你们是不是 在这个地方已经安静存在了几百年?既不受生前事的影响,也不管活人世界的事?”

  恩迪米温似乎仅凭达夫南说的话就看穿了他的心事。他静静地回答:

  “这里其实比你所想的要无聊许多。我们无聊到去观察你们活人,同时把你们的死亡记录在方尖碑上。”说话同时,恩迪米温伸出手来,轻轻拨弄了一下达夫南拿着的珠子。随即,珠子便发出 和之前不同的亮光,亮得令人看了眼睛有疼痛之感。

  “回去吧。就算你想要呆在这里,也没办法在这里生活。因为你是活着的身体。你的那 个身体如果硬要呆在这里,只能躺在洞穴里一直睡觉。在永远有月亮的永远夜里 ,用梦也无法得到安慰,只能无止境地沉睡。”

  恩迪米温站起身来,摊开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随即,仿佛划出了一条分割 空间的路一般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缝隙。从缝隙里射进了明亮的光线与温暖的和风。那个世界 和这全是蓝色云雾的地方截然不同。

  “那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就是你以前生活的世界。现在,回去的时刻到了。只要再等一会儿就 可以回到那里了。”

  “等一下!那我们是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达夫南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不舍。恩迪米温的模样就快消失掉,像看到水滴流掉的样子。残留在耳边的是他最后的说话声。

  “可能我们再也……”

  之后说的是什么话,连想都还来不及想,石珠散发出的光芒已变成波涛,环绕住达夫南的视线。光线实是太亮,眼睛已睁不开。他揉了好几下闭着的眼睛, 摇晃了几次自己的头之后,突然睁开眼睛。

  “啊……”

  眼前是一片非常宽广的原野。这肯定不是岛上任何一处。眼前是他熟悉的针尖草,放眼 望去可以看到遥远的地平线,灰暗的天空与干涸的土地,这里虽然荒凉却刺激了 他的内心深处,在他记忆之中,只有一处是这样的地方……

  少年睁大眼睛站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眼前是什么,但却又不敢置信。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之前是在 作梦?他如此辛苦独自一人过生活、痛苦旅行的这几年,难道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曾经失去所有,只拖着一个存活的身体,为了生存而犯下罪行,还有疑心……原来,变得如此肮脏的自己只是暂时离开了这里。这片空旷的原野是他的故乡,他曾经在这里和所爱的哥哥一起奔跑打滚……

  他犹豫地握起了一串草穗之后又再放开。已经成熟的种子便由手指缝隙间一粒粒掉落下 来,随着细碎的黄色尘土在风间飞扬。已经是夏末,正是奇瓦契司开始吹起冷风的季节 .在这片长满杂草的原野上,太阳低垂的红影在晃动着。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下巴微微散开之后坠落下去。他宛如要踏出第一步 的婴孩般,犹豫地试着迈出步伐。他踏到的是泥土地,手臂挥开的是生长茂密的长草。 啊,原来他不曾离开过这里,原来他一直是在作噩梦。如今梦醒了……

  “波里斯!”

  少年转过身去。他急忙寻找那声音的主人,环视着周围。如同是睡了半天才醒来就忍不住想找妈妈的婴儿一样,有个人他非常想要见到。那个他出来寻找因而睡着作了噩梦的人,正站在那里。

  “啊……!”

  他口中迸出的不知是惊叹声,还是呼唤声,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奔。他伸出双臂,挥开 挡住视野的长草,深怕对方会没发现到自己似地跑着。背对着太阳站着而拉长了的熟悉身影 正在对他招手。我们是不是已经分开好几年了 ? 还是只有半天时间而已?

  “哥!”

  赶快回去!回去吃晚餐的时间到了!

  微笑……和眼泪……和所有一切全都混杂在一起,少年跑了过去。哥哥看起来年纪有些小,身高也稍微矮了点,面容还有些稚气。可是令他喜爱的微笑和眼神却丝毫没变,还是老样子。哥哥的褐色头发随着傍晚凉风飞散开来。

  他停了下来。

  “哥……”

  少年突然担忧起来。与哥哥面对面相视,哥哥的身高简直就跟自己一样高。哥哥应该是比他高很多才会伸手弄乱弟弟头发的呀?不对,这不是那个时候的哥哥,他看起 来大概只有十五岁左右吧。那么,他自己又是几岁?

  “赶快走吧!爸爸已经在等我们了。”

  哥哥在他面前像是抱起了一个很小的孩子。然后又再往上托了托,就转过身去。然而哥哥的 手臂里并没有任何人。应该是七岁小孩的自己并不在那里。

  “在草地上睡午觉会感冒的,你这个小鬼。下次不可以再这样!”

  声音越来越远了。少年用颤抖的声音,对着一直很想见到的人背影,低声喃喃地说道:

  “不……我才不会感冒。可是……哥……我刚才睡在地上,现在肩膀跟腰都好酸……”

  “那是当然。回去叫奶妈帮你按摩一下好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回答。他说出了没有人听的答话,但眼睛里却又再度涌上了泪水。

  “好……哥哥你这样抱我……好温暖……真好……”

  十五岁的少年耶夫南继续走着,越走越远。在这片原野的那一头,贞奈曼宅邸正孤立在那里 .没有任何裂缝的干净外墙与屋顶,那是他以前住的屋子。

  他的眼前突然朦胧起来。

  不是因为眼泪的关系,而是因为周围慢慢变得昏暗的缘故,干涸杂草原野以及遥远的地平线开始消失了,宅邸也变得昏暗不清楚了,就像夜晚来临那样,哥哥 走路的模样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突然间,少年忽地把头抬高。

  “哥!哥!不要走!”

  他又一次跑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呼叫,朝向无法抓住的幻觉奔去。可是周围却立刻完全转黑,令他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神智也令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第03章 迂回策略

  “喂,大哥。你如果不想尝点坎塔库尔果特制的黄金蝎,那就随便吃点东西填填 肚子吧。好不好?”他已经嘀咕第五次了,这次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而原本走在前面的柳斯诺此时才停下脚步 .于是尤利希满脸喜色,很快地跑到他前方挡住去路,还对他嘻嘻笑着。

  “你都二十五六岁了,怎么对吃还这么执着?”

  柳斯诺说话的语气总是很僵硬,不过尤利希知道这是责怪自己兄弟的那种口吻。尤利希颇能善用这种关系,就这一点他也许比柳斯诺胜一筹。

  “哎呀,是呀,我从小就是有一餐没一餐,经常饿肚子,所以现在变得再无法忍受饿肚 子了。大哥你出身在不错的家庭,从小不愁吃穿,我看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饿肚子吧? ”

  “……胡说八道。”柳斯诺的父亲以前是位裁缝师,曾经享有盛名,甚至帮那位人称“罗恩的霸王”的安德 烈 耶夫统领缝制过好几件礼服,在当时也累积了相当的财富。只不过,后来安德烈耶夫统领死 于非命,跟他稍有关系的人都被赶出罗恩。否则,柳斯诺或许还能享受更长久的幸 福童年。

  柳斯诺环视了一下周围。他平常只要一陷入思考,就会像现在这样,对刚走过的场 所根本没留意。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体就会发出精密到令人惊奇的自然反 应引导他,即使他的心思是在别的事上,这种人称“五感”的自然反应也就自动启用,使他 不会撞到东西、跌倒、走错路,甚至可以让他继续和周围的人进行日常对话。当然,此时他 是否还记得谈话内容,就另当别论了。

  柳斯诺和尤利希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三岔路的中央。不过,即使柳斯诺的感觉再怎么厉害,位于陌生的地方还是需要靠头脑才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并没有动脑筋去想,而把目光移向尤利希。知道状况的尤利希嘻嘻笑着说:

  “坎塔库尔果美食店距离这里十米,这里是鹅肉市场三岔路。”

  柳斯诺举起自己的手。他总会随意拿着不知何时拿到的东西,这已不是一两次发生的事了, 因而这回他也没吃惊。现在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张莫名其妙到手的纸张。他摊开纸张。 坎塔库尔果一流厨师杰亚奈勒特制最高级的黄金蝎现捕的黄金蝎以沿岸海水现煮而成配有柠檬汁与青草的一品香味量多足够四人品尝只要一万元!并赠送每位宾客两杯葡萄酒

  尤利希在一旁看他的模样,然后开始咯咯笑了起来。柳斯诺“不知不觉”地把那张传单折了两折之后,做出一个裁缝的折边。

  “嗯,所以说,你是想去这里,是不是?”

  尤利希好不容易停住笑声,答道:

  “请不要担心。为了大哥,除了蝎,还有大鹅都在乖乖地等着。”

  传说在珊斯鲁里王国的外围都市坎塔帕尔斯最有名的食物就是鹅肉和蝎,所以像尤利希这样选择吃蝎的外地人很多。

  柳斯诺抬头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般嘀咕着:“肉对身体不好。”

  十几分钟后,两人还是带着那张有折边的传单,在“坎塔库尔果”美食店一角的餐桌 前坐了下来。

  两人讨论一番之后,才决定点一份小盘的蝎和一大盘生菜沙拉。令人惊讶的是,菜单里竟然也有为柳斯诺这种人设想的“特大盘生菜沙拉”。心生惊讶的尤利希委婉询问端菜的人,结果那个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

  “哦,这一道当然是为素食者设计的菜。”

  尤利希一直以为“只喜欢蔬菜和水果的奇怪人类”在全大陆仅仅柳斯诺一个,如今看着在自己眼前露出会心一笑的柳斯诺,尤利希心想,应该全面修正这看法才对。终于发现到柳 斯诺的秘密身世了!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应该说这个人的祖先之中一定有一个是,不 对,是有好几个是珊斯鲁里人!

  珊斯鲁里这个国家比较不为人知,但他们的美食家,不对,在普通人眼里看来简直可以说是“怪食家”,却非常地多。虽然他们其他方面的发展都比较缓慢,但唯独饮食文化,却是异常地发达。别人绝对不吃的一些东西,他们都能用各种怪异的方式做成食物,即使是日常 的食物,他们也会依喜好不同而做出各种变化。所以这里才会有餐厅发广告传单,或者有专 为素食者设计的菜单,这些可都是在大陆其他国家找不到的风俗习惯。

  突出于大陆东部的小半岛“珊斯鲁”以及与其相邻并巧妙阻隔住灭亡之地的小山脉“ 孔雀绿色山脉”,还有位于其中的弯月形绿地,这 三块领土构成了珊斯鲁里王国。虽然这个国家属于大陆的一部分,但由于灭亡之地的恶性影 响阻断了这个国家与其他地区的交流,所以他们与外地的交流只停留在较低的了解上。

  或许是因为他们对大陆历史的影响太小,也或许是因为地理方面的条件所致。 所以,一般大陆人对于这个国家的印象只是一个“有自己特有的宗教,而且是女巫国王主政 的特殊国家”,而珊斯鲁里人对大陆方面的事则一点儿也不关心。

  其实从某个角度看来,在同一块大陆生活却互相漠不关心,这也算是灭亡之地的功劳。对珊斯鲁里人而言,如果现在对大陆其他国家大开门户,他们很有可能会成为苦役。当然, 大陆人的立场也是一样。因为这个国家的文化实在是太特别了,因此在外地人的印象中也很差。不过,要说例外还是有的,就是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国家和大陆北方强国雷米的关系在改变 ,雷米王国正和他们开展小规模交易以及长期性的军事合作。因为这个缘故,珊斯鲁里设 置了唯一一个开放的贸易都市,就是坎塔帕尔斯,也因此,柳斯诺和尤利希才毫无 波折平安到达珊斯鲁里。不过,他们如果想要离开坎塔帕尔斯到其他地区,那可就会有些问题了。“大哥,我们应该下个结论了。”

  尤利希原本一直用指尖敲着木杯,等待着食物上桌,这时突然坐直身子,开口说道。他继续说:

  “你觉得让我们吃尽苦头一路追到这里的那个小鬼,到底有没有可能来过这里?”

  他们带着一张从坎恩选侯那里拿到的波里斯。贞奈曼全身肖像,这是依照勃拉杜从贞奈曼宅邸撕下的全家画像中描画出来的。那时波里斯大概才十岁左右,所以画像上的人与其 说是少年,倒不如称为小孩子,有着小巧可爱的脸蛋。跟如今人在月岛的达夫南相比,就只 有脸孔相像而已,整体的感觉与身体的成熟度,早已经全然不同。

  这一点他们当然不知道。虽然知道他已长大了几岁,但在他们看来,小孩子差两三岁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有个养子的尤利希也说过,孩子都有可能突然长大。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有必要再调查一下。”

  “可能性很小?依我看,他根本就没来过。我倒觉得他一定是搭船出海之后就淹死了。 想要进到珊斯鲁里的人,如果没先到坎塔帕尔斯港这里,是不可能进得来的。这一点连我们 也不例外。而且像我们这种外国人,出了这港口到别的地方去会怎么样,这你应该很清楚才 对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到他们国内。”

  “哼,当然啦,如果他遇到一个好心的珊斯鲁里人跟他同行,是有可能做得到。但是大哥你知道那是多么困难的事吧?虽说这国家是”没有法律的国家“,但对于外国人,他 们可绝对是”无法无天“。”

  “没有法律的国家”和“无法无天”同样都是没有法律,但含意可就天差地别。正确地 说,珊斯鲁里并没有法律禁止外地人通行,因为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一部完整的法典。

  但是,这里有着更为强大的约制力量,就是他们会排斥外地来的人。在这种情况下, 即使他们的国民有一天对外地人扔石头,把这个人打死,也不会有官员出面调查的。那些同 时身兼祭司职位的官员按照惯例,在对同样的问题不 关心九次之后,第十次就会若无其事地判外地人死刑。他们甚至还以此荒唐的惯例自豪。

  “像你这种人都会怕无法无天,可真令人惊讶!”柳斯诺表情沉郁地说道。尤利希则是顽皮地微笑回答:

  “无法无天的人我可不怕,倒是那些令人觉得麻烦的人,我才最痛恨。对了,肚子都快饿死了,怎么吃的还没来啊?”

  沙拉早就端上桌了。尤利希环顾四周,看看呆会儿的餐点是什么样子,但是今天好像 刚好没人点黄金蝎。黄金蝎当然算是比较贵的菜肴,不过,他们会从坎恩统领那里拿到充分 的经费,所以价格对他们不算什么。

  没看到黄金蝎,但尤利希却看到了别的东西。他伸出手臂,敲了敲桌子,要柳斯诺注意。

  “那边,你看。”柳斯诺原本正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生菜,此时他转头过去,刚好看到一名男子走进餐厅。

  并不是只有他们在看这男子。几乎整间餐厅里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人口处。这或许是因为,进来的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在门外伏拜等候的人却有数十名之多吧。而且那些人都穿着只有珊斯鲁神官才穿的白衣。

  一名男子看起来算是他们的代表,他对当先进门的人说道:

  “请贵人不要让陛下担心。”

  率先进来的那个“贵人”转身回答:

  “陛下说过,我的事她不会担心,因为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这名男子说话的语气很爽快,说完之后便在一张餐桌前坐了下来,随即大声叫唤侍者,和尤利希一样点了黄金蝎。而二十三名珊斯鲁神官则仍然伏拜在餐厅门外。

  尤利希觉得很奇怪,打量了一下这名男子。首先,这名男子长得完全不像是很高贵的样子。 高大的个子,并没有威严的气势,一副看似无知又像善良的明亮眼神。这个人用手撑着下巴 ,一副满是期待菜肴上桌的表情。

  柳斯诺低声地说:

  “是名战士。”

  尤利希听到这句话出自柳斯诺,比由别人说出口来感受要强烈三倍之多。柳斯诺乍看之下像是饱读诗书的学者,但却是他们“四支翅膀”之中拥有最强武力的人。跟他同甘共苦好几年的尤利希非常清楚柳斯诺厉害的地方。

  “……原来如此,一定是了。”

  从任何角度看,这位“贵人”都不像是什么高贵之人,而比较像是奔跑于山林之间的蛮族战士。这与外貌或穿着毫无关系,只有战士之间才会感觉到的某种动物性的知觉,所以柳 斯诺才这样断定。尤利希是那种比较重速度而非力量的人,所以每当看到这种精攻武术的战士,都会不自觉地显得有些畏怯。

  “哼,真不想遇到这种人。”

  这个他不想遇到的人一下子就把主菜之前的几个圆面包给吃光扫净,然后又继续哼起一首他们没听过的歌。他对餐厅里人们的目光一点儿也不在意,不对,正确地说,应该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人们一直盯着他看,直到发现一名珊斯鲁神官跟着进来并且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他们时,才全都不得不转过头去。

  这名战士穿着一件肩膀半露的朴素上衣,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处处可见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副模样令尤利希突然想到三翼彤达,然后他又想到彤达是雷克迪柏人。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珊斯鲁里人。那么他应是外国人了,可是这些盛气凌人的珊斯鲁神官们怎么会如此厚待他呢?

  珊斯鲁里国民对外地人非常排斥,但相反地,却对他们国家的统治阶层绝对服从。虽然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对于日常生活以外的事都持着纯真态度,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宗教热忱的关系。他们把那些属于统治阶层的珊斯鲁教神官与女巫,都视为他们诚信宗教的一部分。

  因此,珊斯鲁神官们地位非常崇高,能让神官们鞠躬低头对待,可说是极为少见的事。 事实上,应该说除了他们之间的地位高低之分外,是不会对人鞠躬低头的。

  位于珊斯鲁里最上阶的是他们的女王。她的存在与珊斯鲁神的转世没有什么两样。因此 对于她的决定,能提出异议的只有神官或女巫,而且是非常高位的。至于国民提出 反对的声音,可以说在他们的历史上从不曾有过。

  现任女王梅乐洁蓓德是几年前继位的,与雷米王国改善关系,也是在她统治以后的事。 

  尤利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片刻之后,却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