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鲜血永存
第01章 亡者世界
盯着他看的眼神如同云雾般在慢慢消散,但却又像绝对不会消失的样子。一阵风 吹来,只有达夫南的头发在动。他的嘴里吐出了白色烟气。
是冬天了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达夫南将包住冬霜剑的布掀开,并慢慢地将其缠绕在剑柄上。此时,原本 被大布遮住的剑刃显露了出来,透出一股冷气。
依照这种状态,根本没法好好用剑。但他还是定下心来,握紧剑柄,随即, 冬霜剑便开始散发出微光。
最近一次从剑鞘里拔出冬霜剑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可是对这好久没用过的剑,他 却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一年期间,他以自我意志封剑,但剑却像是与他共生死般紧 跟着他。他现在心里有着一股攻击的想法——他确实是有,而且这是那天以后第一次有了这 种攻击意识。
那名幽灵少年慢慢往后退,半透明的身体融入到方尖碑里,便慢慢消失。突然间,有种像 是轻声耳语般的声音从四方响起,并且在瞬间变得大声。然后又再像退潮般退去,周围又安 静下来。
达夫南紧抓着冬霜剑,像在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
“是幽灵的话,就离我远一点。我讨厌幽灵。”耳语又再一次从四方响起。然后起达夫南身后有个女子声音喊道:
“是你闯进了我们的世界!”
像在应和般,许多声音也同时喊了起来。为了挡住这阵尖锐的声响,达夫南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你是谁?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怎么才能把你送出去?”“你说话呀!你说呀!”
这时,达夫南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想害他,而是在担心。他以前一直以为幽灵会拥有超越活 人的特殊力量,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达夫南猛然转身回头看后面。有五六个幽灵一见他在打量他们,惊慌得急忙往后退。其中 一个刚才对他喊叫的幽灵少年还伸出手,指着他说:“快说出你的身份!”
达夫南既惊慌又害怕,主要是他觉得太难以理解了。按照幽灵的说法,这里是 他们自称的“我们的世界”,那么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只是在熟悉的街道上走, 就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了。
达夫南慢慢深吸一口气之后,动着脑筋。对方既然一直对他说话,如果他不回应,也 太说不过去。他仍然没有消除戒心,很快地瞄了他们一眼。
他们大约有二十多个。
“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村子里这个奇怪的地方?还有,为什么……”此时他才想到一件事,便有些紧张地拉长了语尾,问到:
“……你们全都是小孩呢?”
同时,他心中忽然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这里会不会是只有小孩才能进得来的魔法结界 ,只要踏进来一步,就无法再出去,最后都会变成这里的幽灵?
幽灵们沉默了一阵子。那些半透明的脸孔互相望来望去。然后,一名少年从他们之中走出 来。在和达夫南隔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像是要达夫南别靠近他,做了一个双手摊开 的手势。
“我们不想和活人打斗。如果你也不想打,就该把剑放在地上,然后我们好好谈一谈。”“……”
达夫南看了一下对方的面容。他看起来和达夫南年纪差不多,但实际上他是多久以前成为幽 灵的,就看不出了。
虽然这些幽灵是半透明的,但令人惊讶的是,能感觉他们有着色彩。这位幽灵少年的头发泛 着淡淡的金光,眼睑虽然有些发绿,却似一副和活着相同的长相,轮廓也是有棱有角。 淡白色肤色呈现在他的长颈与白手臂上,身形像是轻得能飞起来那般瘦小,脸蛋也挺好看的 ,但他却是已死的人。
不过,他有着看起来没有恶意的纯真眼神。这个幽灵少年给他的第一印象比他至今 在岛上遇到的任何孩子都要显得温和善良。如果这少年是一个活着的人,达夫南会认为 有这种眼神的人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但达夫南还是紧闭了一下嘴,然后坚决地说:“不!活着的我是不会相信已死之人的。因此,我不会放下剑。如果不是你们使我来到这里 的,那么请告诉我出去的路。那样我们就不用面对面了。”
尽管对方外貌像小孩,又显得没有什么敌意,达夫南却不敢相信他。虽然外表如此, 但其内心不一定是小孩心态,虽然他神情和气,但心底也许有着很深的怨恨。这种模样的 幽灵可能表示他是早年意外死亡的,既无法长大,又失去了未来,很难说没有怨恨。
“……那太遗憾了。看来你好像不懂得如何去了解别人的想法。”那位生前似乎是金发少年嘴角僵住,后退了一步。他那双大且明亮的眼睛透出怀疑 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达夫南一直不停盯着他看。虽然他那双清澈发亮的眼珠有些令人害怕,蕴含着某种冰冷的光 芒,但他的眼神却不是责备,也非怨恨,只是感到 失望。这反而令达夫南觉得过意不去。
可是达夫南拿定了主意,他说道:“没错,我是不懂。所以你只要送我回村子就行了。”
幽灵少年的清秀嘴角泛起了微笑。
“你就在村子里,从一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而且我们也一样,一直住在村子 里,从以前直到现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达夫南感到一种不祥,当场反问他。少年摊开一边的手掌,又再摊开另一边的手掌, 说道:“村子既是一个,同时也是两个。你的村子和我的村子是在同一块土地上,但却 是不同的空间。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属于另一空间的你穿过了界线,来到了这里。不要 问我你如何回去。对我们而言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冷汗又渗了出来。难道说他无法离开这里了吗?
幽灵们逐渐镇定下来。似乎是他们也认识到陷入困境的不是他们,而是 人类少年达夫南,这里是他们的空间,根本没有必要担心。
一名幽灵少年对他们的发言人慎重地问 :“要不要去请求帮忙?”
“不用。”
金发幽灵少年用力摇了摇头。然后不出声音地动着嘴唇,双手很特别地动着。 达夫南怀疑他是在打一种手印。难道他想用魔法?
“住手!”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可以说,并没有发生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事情。然而幽灵们很快地 都变了表情。他们都注视着金发幽灵少年,像是在表示什么意见似地, 翕动着嘴唇。
他们就这样讨论起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此时,达夫南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地方是个弱者,心中不由害怕起来。看来,在这 个地方,幽灵之间有某种他们自己的沟通方法。他无法介入,当然,他也不想介入。不过, 一想到无法知道他们是否在计划什么阴谋,也无从阻止他们,他直觉地判断自己应该采取 一点行动才对。
达夫南把冬霜剑往前一伸,剑尖指向刚才跟他说话的幽灵少年。
在他开口前一刻,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整柄冬霜剑发出了白光,如同水柱般升起向上,瞬间在他与幽灵之间隔出一个半圆形的 透明墙。而且剑上面也持续地有嘶嘶作响的白光跳动着。
“停下!”达夫南比幽灵们还更紧张。他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令人惊讶的东西,犹豫着想往后退。可是 却差点就让剑掉在地上。因为嗡嗡作响的声音震动了他整只右手臂,甚至瞬间传到心脏,猛 击他心胸。
“哦!”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以双手握剑。然后抬头看着那窜升超过五米高的金属光芒保护 罩。在保护罩后方,幽灵少年带着和刚才不同的眼神,而是种冷漠且凶悍的眼神。
“你当真想动手吗?”
他把半透明的手往前一伸,瞬间便有十多道光芒朝不同的方向射出。每一道都画出不同的曲 线冲向保护罩,每碰触一次,达夫南便感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力。这不仅是单纯物理层面的 震动,而且还似能震撼到心脏的强大压力。本努力硬撑着的达夫南喊道:
“住手!住手!这,这保护罩又不是我弄出来的!”“那么是谁弄的?”
那个幽灵所造出的光芒曲线尖端如今已全聚集到同一地方,正在为增强攻击做准备。当他 听到达夫南如此说后,双手合十,暂停住了光线的移动。然后稍微动了动下巴,说 道:
“有话就快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达夫南的好不容易稳定住心跳,喘了一口气,凝视着对方。他想把指向对方的剑尖朝地 面下垂。然而,那把剑却像是被一股不明的强力磁场给控制住了一样,依旧竖立着。
“这把剑……问题出在这把剑上。说不定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剑的缘故。 这里面存在着一股我无法控制的力量。我……我不知道在我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东西!”那光芒像只银光巨蟒般蠕动着,朝上方窜升。在光墙的另一边,幽灵们动也不动地听他解 释。
再一次,他们以那种只有他们懂的而达夫南不会的方式沟通起来。随 即,幽灵们走得只剩下三个,其他的全都离开溶入了黑暗之中。
“不要靠过来。”
这句话是幽灵说的,反而不是人类这一方对幽灵说出的话。
“我……知道。”
达夫南并不想靠过去。即使他还不相信对方,但也不觉得有必要去吓他们。
三个幽灵一个个开口说道:
“好,那我们也不会过去的。”
“我们不希望跟你打起来。”
“你要不要介绍一下你自己?”这几句话的语气跟刚才喊出“你是谁?”时差别实在很大。留下来的其中一个幽灵就是最初 在方尖碑前的那个幽灵小孩。另一个则是女孩。
达夫南有些犹豫,但一想到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道:
“我叫达夫南,原本并不是住在岛上。虽然现在还是见习巡礼者,但我想以后一定 会成为正式巡礼者的。”说完之后,随即心中疑问自己是否真这么想过。就在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手上光芒 一直没消失的金发幽灵少年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面生。”
这句话的含意有些奥妙。达夫南忙问道:“这么说来……你们熟悉住在岛上的所有人,是吗?”
“虽然无法说彼此都互相认识,不过,至少是单方面的认识。”突然间,那名幽灵女孩插进来说话了,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清晰爽快。
“那是我们很喜欢玩的一种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达夫南试着想要镇定自己混乱的思绪,他甚至没发现在这段时间里,冬霜剑射出 的保护罩光芒已经逐渐薄弱下来,又再问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会观察我们这些活人,以此为游戏吗?”
这一刻,达夫南涌出一股预感,确信刚才他所说的确是事实。事实上,他已经好久没有 过这种强烈的预感了,预感会再出现令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惊讶。
此时幽灵少年手上发出的光芒也渐渐变弱。他摇了一下他的头,回答:“这事以后再说。我们要问的是,既然你是从岛外其他国家来的,那你 手上那把剑也是你带来的吗?”
达夫南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你们是不是原本住在岛上的人,死后变成这样的?”
说完后他才想到这样问有些无礼。不过,幽灵少年并没在意,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们从没在这岛上生活过。”“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你们原本是人……对吧……是这样的吗?应该不会是树精灵吧?”
“我们不是。”传来了一阵浅笑声,是一开始看到的那个小孩所发出的。
“太可笑了。如果我们是树精灵,那怎么会是人的外形呢?应该是树木的外 形才对吧?”这话听来好像颇有几分道理,但事实上这是达夫南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树精灵会是树木的 外形?那么大海或河流的精灵应该是水的外形吗?那么,从表面上看来大海或河流就会 分辨不出来……但从精灵的立场看,有必要一定让人类看得出来吗?他们自己能存在就行了。
万一树精灵和河精灵碰了面,结果彼此都是人类的外形……那未免也显得太奇怪了。因为 ,这就像是全然无关的第三者插了进来。那样会不会在树精灵看来,河精灵也该是树的外形 才对呢?
有些想法人虽然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却又是完全不正确的。这时,正在思考着的达夫南听到 幽灵少年对他说:“看来我们彼此都对对方好奇!这些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去交流。现在最重要的,首先 ,要怎样才能把你送回那边的世界,第二是应找出发生这种事的原因。”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此时达夫南才发觉冬霜剑所造成的保护罩几乎已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结果剑尖很快就垂向地面。同时,幽灵少年所发出的光芒也完全 消失了。
“你有什么想法?想出原因了吗?”“有一点可以确定,一定是你的剑带你到这里来的。我再说一次,把你的剑放 到地上。那把剑里蕴藏有一股跟我们这个世界不相合的气息,才会发生刚才那样与你 意志无关的事。万一再出什么差错,说不定会伤到我们,如果发生那种事,我是不会善罢 干休的。”
这似乎是在威胁达夫南,但对方说话时确实是一副认真坦白的眼神。很明显地,他在传达 不要制造冲突,要是打起来也不会让步的意志。
达夫南固执地摇头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要是想害你,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虽然你无法用你的意志力来控制你的剑,但我 却可以按我的心志来控制我的能力。”“……”
这一点他能理解。这名幽灵少年的能力说不定比他所想的还要高深。没有必要冒然制造纷争 .
他把剑放在地上,慢慢地松手,又再站好。可是他随时准备着,一有突发状况就把剑拾 起。
结果他一看对方,便看到对方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达夫南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快就表 现出友好的态度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还没定下来吗?
这时他才想到有件很基本的事他一直都没问。
“你叫什么名字?”
在大礼堂举行的祭司紧急会议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奈武普利温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边慢 慢往家走,一边想着刚才自己的态度是否真的正确。
他知道,一定是默勒费乌思这个死脑袋瓜祭司把达夫南拖下水的。即使也 参与会议的默勒费乌思祭司一直紧闭着嘴说不知道,佯装若无其事,但他在看到天空变暗 的那一瞬间,就想到那只跟一样东西有关,那就是冬霜剑。当然,也不排除在岛上还有可能 存在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但目前就他所知,岛上最大的潜在危险就是冬霜剑。
正是因为奈武普利温特殊的个性,才会让达夫南这样的孩子带着那把剑。 不过,虽然他尊重达夫南的决定,没有把剑没收,但他仍忠告他不可随便拔剑,要他忍耐。
当初他回到岛上,一看到好久不见的朋友——默勒费乌思,就不经意地说出了有关达夫南 带着的剑的事情。当看到默勒费乌思兴致勃勃的表现,他才发现自己不该对他说,但是覆 水难收,已经来不及了。没多久,就从戴斯弗伊娜祭司那里听到默勒费乌思对达夫南的剑 很感兴趣,要达夫南常去找他,而且他也从达夫南那里确认了这件事实。
然后,过不久就发生了这件事。
“一定是这样……”
明天一定要去确定事实真相,然后要那个死脑袋瓜给我好好注意,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奈武普利温一面这么下定决心,一面停在门口。然后他转动了门把。
里面是暗的。
他摸黑走到放床铺的那个角落。他一点儿也没有怀疑,以为达夫南就在他旁边的床上睡觉。 他脱下外衣,随便丢在椅子上,走到自己的床铺旁,慢慢爬上床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 眼睛。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
他低声唤了一声。
“波里斯!”没有回应。他又再试着叫了一次,但仍然一样。
奈武普利温急忙起身,跳下床,然后走到达夫南的床前,摸了摸他的被子。果然,少年不在 床上。
“波里斯!你在哪里?”
他急着找出油灯,点了火。把不是很宽敞的家里四处都照了一遍,但仍不见少年回来过的踪 迹。当然,他也没看到冬霜剑。“糟糕……糟了!”
他将外衣披在身上,拿着剑,就往门外冲出去,全部动作花了不到一分钟。然后他跑到 少年可能逗留的几个地方。他用快速步伐沿着街道走着,到最后独自站立在只有月 亮挂着的昏暗天空下。波里斯没有在街上。那他会是到哪里去了呢?看来一定是在默勒费乌 思的家里!
奈武普利温可以说是转眼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用力敲门,原本想呼叫名字,又怕吵到附近人家。由于他内心很紧张,便粗鲁 地敲了好几下窗户。
窗户很快就被打开了。
“是谁……原来是奈武普利温!这么晚了有什么……”默勒费乌思话都还没说完,奈武普利温有力的手就朝他伸出窗外的头伸去,一把揪住了他的 领口。
“快开门。我来找回我的男孩。”“你放手,我才能开门啊!”
默勒费乌思的表情并不惊讶,他开了门做出手势要奈武普利温进去。奈武普利温很快块走 进到那间仍然点着灯,十分杂乱的研究室,四周看了一遍之后,他凶悍地问道:“波里斯……达夫南在哪里?”
默勒费乌思皱起眉头,反问道:“那孩子应该在你家才对啊?”
“ 不在。不是你要他到别的地方去的吗?”
“可是那孩子早在几个小时前说他要回家,就离开这里了,真的不在你家?”虽然祭司之间不管年龄差异,按惯例都是用敬语,但他们两人从很早之前就是亲密无间的 好友,所以并没有照规矩称呼。不过,当默勒费乌思看奈武普利温先是脸色僵硬,到最后已变成凶悍的表情,他直觉到这次的状况不是用过去交情就能抵挡的。
“……他不见了。那孩子……”
突然间,像是在大吼般的声音响彻了整间研究室。
“我是说,他消失了!到处都找不到他!而且是在你做了那种危险事之后!”
默勒费乌思也察觉到事态的严重。他没再愚蠢地问“是真的吗?”,而是二话不 说就打开门,看看外面,确定四下无人,随即又再进房,从他那间杂乱的研究室里拿出 一支短短的棍棒。他一用力,整支棍棒便开始发光。
“走,赶快到可能的地方去找一找。”
大约快天亮的时候,这两名祭司出去寻找行踪不明的少年,却毫无所获地回到最初见面 的屋子前方。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这里又不是位在大陆某个角落的村子,而是四面环海,与外地相距 遥远的唯一一座岛。即使想离开,也无处可去。但他们已经到码头去看过,确定没有任何人 搭船。附近的山地也全都找过了,负责医术与技术的头箍之祭司利用魔法感应的魔棒一直发 着光,可是尽管平常不易找得到的珍贵药草或草菇之类的东西,很多都被感应到了,却始终 没有发现少年的踪影。
“只有一件事是我们可以确定。”
默勒费乌思打开研究室的门,走了进去,把之前离开时故意点亮的油灯给熄灭掉。在灯油稀 少的岛上,彻夜点灯是非常大的浪费,但他为了让别人以为他像平常一样在研究室里熬夜, 才故意这么做的。
奈武普利温跟着走了进来,但还是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看着研究室里的一角。他是剑之祭司 ,所以找人的时候,他所能用到的也只有那过人的体力。现在连这一点也令他颇为生气,而 且他也实在是担心得快疯了。在他们整夜寻找的过程中,默勒费乌思已经告诉他大概的经过 情 形。一想到自己的学生拿着一把力量几乎全开放出来、危险万分的剑,而且突然消失不见, 自己不禁感到十分罪过。对于自己的无能,不由得一股愤怒感从中而来。
默勒费乌思也不管奈武普利温是否在听他说话,把身体靠在椅背,忽然说道:“你必须隐瞒住这件事。”
奈武普利温转过头去。他的眼神比过去面临任何敌人的时候都更加炯炯有神。
“你什么意思?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担心你的错误会被揭露?”默勒费乌思仍呆板着脸说:“不知道就别乱说。即使我这个死脑袋瓜祭司明天被赶出岛外,我也不会觉得惋惜 .可是达夫南那小子,可就不同了!”“……”
默勒费乌思看了一眼沉默的对方,接着说:
“如果被人知道达夫南那小子消失不见了,岛上的人都会去找他,那或许比较有可能找 到那小子。但是我认为,现在对解决问题能有实质帮助的只有戴希。如果那孩子消 失不见是因为剑的魔法力量,那就更需要她。如果只是一味地将失踪消息传开,不管那小 子找不找得回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你在祭司会议上也看到了,要是被人 知道现在的情况全是因为那小子的剑,你想他还会安然无事 吗?对于祭司们,对于岛上的人,对于摄政阁下而言,那都是不可容许的事。那样结论就只 有两个:要么剑完蛋,要么剑和那小子同时完蛋。”
突然间,默勒费乌思扶着椅子站起来。原来是奈武普利温有力的手第二次揪住了他的领口, 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了他的肩膀。默勒费乌思看着奈武普利温脸上出现的表情,但他似乎无心 反抗,只是沉默不语。
啪!
默勒费乌思的身体又再一次,被更强的打击力推到椅子上。虽然被用力打击,他还 是不生气,甚至也没显出痛苦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闭着嘴巴。不一会,他张开嘴 巴,吐出掺杂着血的口水和一颗断掉的牙齿。
奈武普利温低头看着他,低声地用压抑的语气说道:
“如果达夫南回来了……那颗牙齿我会用我的还给你。”
没过多久,太阳便已高高升上了天空。
第02章 恩迪米温
正午,一名少女轻快地走在僻静无人的乡村道路上。还没到 思可理下课的时间,村里几乎见不到与少女同龄的孩子。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圈用淡紫色草花编成的花环。在岛上,习惯将这种名叫艾鹃苔花的根部 拿来熬汤做退烧药。因此,这种花常被拿来当作探望生病小孩子的礼物。
少女停在一间屋子门前。然后看了一下挂在门外的告示牌。这东西以前并没有挂在这里。
谢绝探病
少女惋惜地看着这用刀尖刻在木板上的文字,伸出手指轻轻抚着,这 时她发现了背后的影子,便转过身去,然后看见一个弯着腰的男子正面对着她。
少女微笑着说道:“啊,您回来得正好!”
奈武普利温虽然一副微笑模样,但他脸上却看不见高兴的神情。少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好久不见了,莉莉。”
“嗯,达夫南好像病得不轻?”
“……没错。”
“真的不能进去看他吗?”
奈武普利温看了一眼莉莉欧佩手上的艾鹃苔花,然后伸出手,说道:“给我,我帮你转交给他。”
莉莉欧佩把花环放到身后,用有些撒娇的语气说:
“我不能亲手交给他吗?我编这东西花了快一个小时。加上摘花的时间,就两个小时 了。”“所以你就连思可理的课也没去上吗?”“因为我想跟生病的朋友聊几句嘛。”“你的这份心意挺让人感动。”
“您这是在讽刺我吗?”
莉莉欧佩故意想要转移话题,此时奈武普利温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然后又再一次伸 出手,说道:
“给我吧。如果你现在不给,我就走了。”
“哼嗯……”
莉莉欧佩听出奈武普利温心意坚定,于是用惋惜的表情递出了花环。然后又再加上一句:
“请您转告他,祝他早日康复。还有,已经四天没去上课了,我真想念他。一定要记得转 告哦!”奈武普利温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莉莉欧佩便转身朝她来的那条路走了。
莉莉欧佩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是半开玩笑,但也似乎有认真的成份在里头。要是换作以 前,奈武普利温可能会遣她开一两句玩笑,但现在他却没心情这么做。他打开门进去之后, 慢慢倚在关着的门扉上。
他看着手上的花环。质地细韧的花茎由少女的巧手结实地编织起来,上面还漂亮地 覆盖着一些像蜜蜂翅膀般的小花瓣。这小小的花环要是放在莉莉欧佩同龄的少女头上,刚好 大小适中,可是在他手中却显得非常可笑。
奈武普利温把花环挂在门把上。然后走向床铺,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时默勒费乌思祭司应该已经去见戴斯弗伊娜祭司了。虽然已经过了四天,但他的少年 不仅没回来,就连个踪迹也没发现,两个祭司所做的已达到他们能做的极限。默勒费乌思虽 不是容易跟人道歉的那种人,但那天早上他一见到奈武普利温,便说了“这一切都是我的 错”,然后他就去找戴斯弗伊娜祭司帮助去了。他们两人都十分 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理解他们以及能够帮助他们的,也只有她了。
对岛上的人,他们就说达夫南生病了,要在家休息。奈武普利温认为达夫南既然不受岛民的 欢迎,用这个理由应该充足了。可没想到达夫南没去思可理上课的当晚,小欧伊吉司就带着 他妈妈烤的饼干找上门来了,第二天思可理的教养科老师杰纳西也亲自来问候。对不 读书的孩子一向不怎么喜欢的杰纳西老师说出,因为达夫南在学校里还算喜欢读书,所 以他对达夫南有好感。
杰纳西老师比较尊重剑之祭司奈武普利温的权威,对于不能见到达夫南并没有表示抗议 ,但却显露出一副惊讶的眼神。事情并没有因此就结束。第三天,被人称为木塔隐士的 杰洛先生居然踌躇着站在门外,令奈武普利温既惊讶又不知所措,有一阵子都只是望着对 方说不出话。
“我想,朋友病了,可是没有什么东西带过来,所以我带了一本书,让他躺在床上无聊 时可以读读。”
虽然杰洛比奈武普利温大好几岁,但仍对有着祭司职位的奈武普利温相当尊重。不过,他也 没能见到达夫南。奈武普利温说默勒费乌思祭司嘱咐要让病人安静,才好不容易地送 走了他。他暗想,幸好主管照顾病人的祭司——默勒费乌思是他的同谋,否则理由 就太过牵强。
“可以进去吗?”这时,门外传来的是默勒费乌思祭司的声音。奈武普利温急忙起身开门,发现站在门外的并 不只一个人。虽然并不出乎意料之外,但他仍隐隐约约有些罪恶感,他惊慌地说:
“哎呀,真是的,戴希祭司大人也来了……”
此人正是权杖之祭司戴斯弗伊娜。她脸上一丝微笑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就进到屋里。
三名祭司面对面坐下。最先开口的是戴斯弗伊娜。
“默勒费祭司告诉我了全部经过。这下可……惹出大事了。”
其实惹出大事的不是奈武普利温,而是默勒费乌思。可是奈武普利温在这位曾如同大姐般照 顾他的戴斯弗伊娜面前,像个挨骂的少年般紧闭着嘴。
默勒费乌思说道:
“是我惹的祸。奈武普利温并没有错。所有一切都错在我。”
“首先,如果那孩子还在岛上某个地方,我尽力用咒语想办法把他找出来。因为不能让人发 现,所以要到晚上才能做。当然,拖延下去也可能会很危险……但我总觉得那孩子应该 是被剑的力量牵引越过了异空间界线。如果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那里面,他现在 应该是在静静地睡觉。”
奈武普利温慢慢地吁了一口气。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戴斯弗伊娜祭司清楚奈武普利温和默勒费乌思的烦恼。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让岛民知道 了真相,达夫南是不可能无事的。
戴斯弗伊娜对异空间有些亲身经历,但她并不知道岛上的异空间里有些什么。就她所知 ,这座岛在他们巡礼者来之前是空的,所以她认为这上面隐含的几个 次空间也应该是空的。异空间与那种和现实完全分离的异界不同,它和现实世界有着 很深的关联。
戴斯弗伊娜转头看向默勒费乌思,说道:“默勒费祭司,如果这次达夫南平安回来,你会中断查明剑之秘密的实验吗?”
奈武普利温也转头望向默勒费乌思。看他一副犹豫的样子,不禁怒从中来。沉默了一会儿之 后,奈武普利温开口说道:“你为何不回答?你要让那孩子多危险你才甘心?”
随即,奈武普利温转头面向戴斯弗伊娜祭司,用坚决的语气说:
“如果达夫南回来了,我会把我的意思明白地告诉他。我会要他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而这时,却传来了默勒费乌思的声音: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不成理由,但我不认为中断那个实验是正确的。”“什么……!”
默勒费乌思举起手,做出请让他先讲完的手势。然后他面向戴斯弗伊娜祭司,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件确实让达夫南处于危险之中。其实我也想,如果最初没有开始实验也许较 好。但反过来想,这所有一切都是因为那把剑隐藏了它的真面目,才出现这样的事。”奈武普利温听到这番话,突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也就是说,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一直隐藏 着剑本身的面目,而他们就在少年身旁呆着。
“我并不是想责怪达夫南,可即使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也一直处在危险中。由于我 的挑动,那把剑开始找回它自己本体的绝大部分。不对,是不是绝大部分,这谁也不 知道。正如我说过,那把剑竟然能将剑柄和剑鞘全都吞噬,成了一个又长又尖的白色金属 .像一条邪恶的白蛇……是吧?”
讲到“邪恶的白蛇”的那一瞬间,戴斯弗伊娜忽然脸色大变。连奈武普利温也瞪大了眼睛。
所谓“邪恶的白蛇”,是代表他们月之巡礼者们在离开古代王国之前所看到的不祥象征怪物 .虽然王国不是因白蛇而灭亡的,但那条蛇出现之后便接着发生了可怕事情,最后使他们 不得不离开那里。奈武普利温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再吐气,然后再吸一口气,最后像是再 也忍不住似地吐了口气,说道: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为何把那种不祥的东西和这孩子联想在一起?到底你想说什么!”默勒费乌思摇头说道:
“不,我只是要你们意识到那东西的可怕潜力。绝对不是想污蔑那孩子。”“不是就好,可是现在你说的已经有这种含意了!”
“好!算了,我不说了。”
戴斯弗伊娜拉了一下奈武普利温的手腕,又再放下。然后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她看到眼前 曾经是自己必须安慰照顾、反抗性很强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而且还想庇护另一 个孩子。心中很微妙地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默勒费祭司说的是有些过。忘了白蛇的事吧!不过,我基本上赞成默勒费的说法。”
奈武普利温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心情,听到这里,他惊讶地看着戴斯弗伊娜,说道:
“什么?您赞成他说的哪一句话?”
奈武普利温认为默勒费乌思还没有讲到重点。到底要如何处理那把剑,是不是还继续研究 .
可是戴斯弗伊娜像知道他话中含意似地,接着说:
“他认为那把剑潜藏危险,如果置之不理并非正确解决方法,我赞同的是这个看法。默勒费祭司的方式或许有些过于激烈,但根本上还是没有错。如果达夫南回来了,我会亲自出 面来探究这剑到底有何力量。”“可是……”
戴斯弗伊娜看到奈武普利温的神情,便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奈武普利温祭司,你是不是害怕达夫南那孩子被赶出岛,也担心他可能会被处罚或隔离 ,是吗?”
突然被叫出职衔,奈武普利温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用认真的表情回答:
“是的。还有,我想跟您说,不能从那孩子身边夺走那把剑。”“不可以?为什么呢?”
奈武普利温不知该如何回答。戴斯弗伊娜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直盯着他。她说“亲自出 面探究剑的力量”,那就是要让达夫南和冬霜剑分开一段时间。
“这……这是……因为那是他执意要的方式。”虽然这么说似乎没什么说服力,也没有道理,但也可说是无法再后退一步的底线了。
奈武普利温希望达夫南不要活在别人的命令或约束下。他希望不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达 夫南都能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步伐去前进。达夫南,不对,是波里斯。贞奈曼,他将 那把剑视为死去哥哥的分身,守着这剑可说是年纪还小的他唯一能报答哥哥的一条路。所以 不可以让其他人把这把剑拿走。
当然,奈武普利温爱这少年。但这是少年可以自己意志进行选择的东西,即使这东西属于恶魔,他也不希望少年因为怕而去逃避。尽管奈武普利温一直在徒劳地否认自己是月 岛巡礼者的事实,但身为巡礼者,他确实拥有不惧现实、重视意志与理想的精神。那就是不 作假,选择危机的精神。
少年是他的一面镜子,他正走向自己无法得到的那条人生路。奈武普利温希望自己能尽力帮少年完成,而不是让危机自行消失。
“他执意要的方式……”戴斯弗伊娜抬头望着上面有木梁刻画出线条的天花板,低声喃喃地说:“奈武普利温,你真是个可怕的老师,也是硬要同伴发挥力量的朋友。如果你是那孩子 的父亲,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下此结论。我有小孩所以我很清楚那感觉。 你对我说过,那孩子在大陆经历过太多的痛苦。但你却还要那孩子再受伤、再经历更伤痛 的事,企图将他磨炼为真正的宝石!”
“不是。”
奈武普利温摇了摇头,看着戴斯弗伊娜的眼睛,说道:“我只是希望那孩子能自行决定自己的事情。我只是、只是想当一面墙壁,希望能够帮年纪 还小的他挡住侵袭他的风。最好他能早点成为一个不再需要老师的人,我想要他学到” 需要的所有一切都在自己身上“的道理,那么世上所有人所有事就都是他的老师了。那孩子现在确实是依靠着我,但结束的时刻很快就会来临。不是我要拒绝他,而是他自己会离开我,自立自强。”
在一片绿色田野之中,一颗突起的白色岩石正受到阳光的照射。她原本想用手去触摸 ,但她还是算了。她只是一直看着白色岩石,看得眼睛都痛了。但她还是一点儿也不厌倦 ,就这么一直地看着。
其实岩石上什么也没有。
第一天时,她认为可能是因为忙才会这样。第二天,她只是觉得心情怪怪的,可能是因 为没做一件熟悉的事。反正心里就是有些空虚。
看了空荡荡的岩石一会儿之后,她动了动嘴唇,试着吟唱起歌谣。这是几天前教的圣歌 中的一部分,今天吟唱起来却显得有些枯燥。看来今天实在不是唱歌的日子。
“你应该对我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仿佛像是有人在听她说话似地,她出声说道。这一刻她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同于吟唱, 甚至有些陌生。这里没有其他人,她只是演独脚戏似地说着话,但她做的实在是太怪异了。
她又一次说话。
“快回答啊!”达夫南睁开了眼睛。
“我叫恩迪米温。”
那是一直回荡在他耳边的一句话。像是才听到,又像是已听到了很久。从那时到现在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作梦。
他想起自己问对方:“那么,我应该怎么叫你?”
他已经习惯岛民们把名字缩简称呼人,所以不经意地问出这句话。可是恩迪米 温却露出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你就叫我恩迪米温,难到我还有其他的名字吗?你想知道我的绰号?”
达夫南自觉失言。没准他们生前名字是不缩减称呼的,这对他们而言可能是很神 圣的事。
恩迪米温在距离他不远的湿洞壁下方放了一样东西,然后就走了。那是一个青铜 制的大碗,里面有十几个像鸽蛋般大小的圆石子。
碗的旁边某个地方一直有水在滴滴答答落下,仿佛像在计算时间似的。他这时正躺在一个洞 穴里,透过圆圆的洞口,可以 看到外面的黑暗夜空。四周的空气有些潮湿,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
达夫南计算着自己在这里呆多久了。他不觉得饿,所以应该不太久。不过,这里除了 一直能听到的水滴声,其它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坐起身子,把放在脚边的青铜碗拉了过来 .那个碗比看起来要重些。
然后他拿起一颗石子。那石子外表有着淡绿色的彩光与微微的银光。他把石子放在手掌里滚动。同时慢慢地回忆起来。
当时幽灵少年“恩迪米温”和他的朋友们说过,不能让这个异空间里其他的“大幽灵们(他 们为了让达夫南理解,就用这种方式来称呼)”知道达夫南的存在。他说,一把剑能够 任意穿越原本应该分隔开的两个空间,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剑可能会被夺走,而且 他也可能会被抓,并且永远不能出去。
达夫南也同意这种看法,当他握住恩迪米温伸出的手时,周围的模样已有改变, 此时洞外天上的月亮和在他那个世界所看到的月亮一样,令他安心了许多。此时月亮是下弦月。
“你最好还是睡一下。你既然无法吃这里的食物,也有可能感受不到其他的。所以你还是睡吧。这样一来你会感觉比较安全。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去找找可以让你回去 的方法。”
达夫南当时像个听话的孩子般,躺了下来,接着就立刻入睡, 还做了梦。
按照恩迪米温所说,每个梦都可以从达夫南脚边放着的那些石珠子上显现出来的。他首先 看到的是什么也没有的一片漆黑,接下来便出现了一片白亮的沙漠。达夫南没见过沙漠 ,所以不知道沙漠为何会如此发亮。走过去一摸,才知道那全是非常精细的沙子。
他还做了另一个梦。梦里很像他初到岛上时看到的废墟幻影,其中有一口老井。只是,废墟的模样并不像那时看到那样已严重毁损。只是梦里是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其他人。他走近那口井,先观察它的周围。见那里长了许多黑色青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青苔。接着,他朝里探看。
井里没有任何东西。似乎可以遥遥通往某处。
“你醒了啊。”
达夫南正一一回想他做的梦时,突然听到个陌生的声音,不久便有个不陌生的人影慢慢 地现身于空着的空间。等到完整呈现面貌,恩迪米温已经走到了达夫南的面前。他那半透 明的头发轻轻浮起之后又再垂了下来。
“你是不是作梦了?”
“嗯。”
恩迪米温看到达夫南手上拿的石珠,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像,之后便消失不见。影像里面有一口井。
“原来你最后梦见的是这个!我们称为老人之井。”
“那是什么意思?”
“那口井会把往井里看的人变成老人。呵,当然,也不都如此,只是在某些特别的日子 就有作用,使一些人脸孔变老,一些人心境变老,想拥有老人一智慧的人会脸孔变 得满是皱纹,而想要快点成人的小孩则会变得对世事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要去看井里呢?”
“因为那里面有绝对不能失去但却已经失去的东西。”
达夫南这时瞥见洞外正要西下的月亮光映了进来,仅存魂魄的少年因那月光呈现出脸孔的轮廓,显出一副失落的眼神,盯着达夫南。
一双惑人的碧色眼瞳在盯着他。
在现实世界里,夜晚正要来临。岛上的三名祭司在大礼堂举行了简短仪式之后,只留下 戴斯弗伊娜,其余两名祭司先各自回家了。
奈武普利温推开那扇挂着“谢绝探病”告示牌的门,进到了家里,找出油灯点上,屋里便亮了起来。
接着他便呆住了。
因为,居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屋里等着他。他虽惊讶于此人竟然在看到 拒绝访客的告示后还大胆进门,但更令他惊讶的却是:他没想到这个 人会来他家!因为自从七年前的事件之后,两人虽都活着,却形同陌路。
原来,坐在椅子上的是伊索蕾!
“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
伊索蕾站起身子,瞄了一眼挂在她前方门把上的艾鹃苔花环。奈武普利温露出有气无力的微 笑,答道:
“我是指好久不见你来找我。”
生活在同一座岛上,其实应常有机会碰面。谁也没有刻意躲避谁,只是都很快速地走开。两 人偶尔会有对话,但都只限于必要时,像她这样找到他家来,还的确的是很久以来的头一遭 .
啊,确实有七年之久了。
“我并不是来找祭司大人的。”
奈武普利温请她先坐下的轻轻做了个手势。
“看得出来你不是来找我的。”
突然沉默了一下。两人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说是无话可说,就像与初识者相见一般。 很久以来,他们总是习惯性地视而不见擦肩而过,但这次却不一样,他们一个是访客一个是主人。
是不是要像主人般问她要喝点什么?还是对七年来第一次会面若无其事,直接告诉她那件严重的事?是等她开口,还是在她开口之后,自己再无所谓的说?
“达夫南到哪里去了呢?”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
“他不在这里。”“你不会是说他去散步了吧?”
“不……”
他们两人如果真要谈,确实有太多话要讲。不过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没有人愿意坐下来。 伊索蕾一手插在白色棉布裙上的宽口袋里,正面直视着奈武普利温。
“你好像在隐瞒什么事。”
奈武普利温沉默了一会后,慢慢地开口说道:“你原本打算要守一辈子的禁忌,却因那个孩子而打破了!”
伊索蕾稍微抬了一下她金色眉毛,说道:“我是达夫南的老师啊。我只是在奇怪,明明他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病到一连五 天都无法出门呢?”
“所以你有结论了?”
他这么一说,两人的谈话立刻变得有些怪异。照理说她应该担心达夫南的行踪,但他们两人 好像比较在意如何让自己的行为解释得过去,两人心中都有不愿说出的心事。
“请不要转移话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担心他?”“当然。难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啊啊,对,因为你是他的老师。”
“……”
谈话内容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奈武普利温突然用力摇了摇头,然后 用双手把头发往后拨了好几下。接着他一改原本想要混过去的眼神,连眼瞳也变得认真 起来。而伊索蕾只是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你刚才先进来了,所以也该看出是什么情况了吧?所有事情都是在说谎。达夫南不 是生病,而是去向不明。我们在岛上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我们猜想他有可能是因 为某种 魔力所致而踏进了异空间。戴斯弗伊娜祭司大人现在正透过一个特殊魔法仪式,试着感应那 孩子的位置。知道事实的只有我、戴斯弗伊娜祭司大人,还有默勒费乌思祭司大人,现在你 是第四个知道的人,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这一切都是因为达夫南的关系。因为……”
此时,传来了伊索蕾的声音:
“原来是因为那把剑的关系!”
奈武普利温停住原本要快速解释清楚的话,现出一副疑问的表情,低头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指的是那孩子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剑。是祭司大人您允许他带在身边的那把剑。”
伊索蕾和达夫南相处时,从来不曾向达夫南提过冬霜剑的事。可是这绝不代表她不在意。因为她早就看出,每当她为了教达夫南而吟唱一小节圣歌时,达夫南身旁的冬霜剑就会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她一停住不唱,那股力量很快就消失,好像是只有接触她的声音才会不安似地,在四周的空气之中形成一股不协调的气氛。在呼气与吸气吟唱时,她都能感受到。
有好几次她都想问达夫南,但因为伊索蕾一停住歌唱就无法感受到那股力量,所以也一直无法完全确信。她甚至无法正确判断那股力量是善或恶。但是,她可以确定那把剑蕴藏有某种奇怪的力量,会对她吟唱圣歌带来的魔法起微微反应。
“那么,那天的黑暗也跟……那把剑有关系,是吗?”
被刺中核心的奈武普利温先是沉默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就是伊索蕾也不能随便信任。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伊索蕾,所以反而更不能信任。虽然她亲自来这里多多少少表示对达夫南怀有好感,但她的父亲伊利欧斯祭司是为了守护岛上安全而牺牲掉自己性命的人。所以对于守护岛屿的安全,伊索蕾不可能不敏感。而且她父亲的强硬固执个性几乎都遗传给了她。
奈武普利温一沉默,伊索蕾便简短地说: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如此极力想要保护那孩子。”
伊索蕾并没有正式学过魔法,但她在魔法方面的知识却早巳超越奈武普利温。只是这样片面听下来,就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奈武普利温突然开口说:“你……伊索蕾,觉得达夫南怎么样?”
伊索蕾霎时之间显得有些惊慌。粉红色的明亮眼瞳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什么觉得怎么样?你要我怎么回答?”
奈武普利温摇了摇头。
“不,我是指你有多喜欢那孩子?对他的好感到什么程度?好到可以保护那孩 子不受他人伤害吗?即使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一些危险?”
伊索蕾轻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之后又再睁了开来。然后毫无笑容地说:“我看起来像是会主张让达夫南被赶出岛的人吗?”
“我不知道。嗯,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那种人。”
回答很简短。奈武普利温确认似地像要再问了一次:
“那也就是说,你会保护那孩子,让他不受伤害?”
这话听来有些突兀。伊索蕾带着犹疑的眼神一直盯着奈武普利温,但奈武普利温却脸上挂着疲惫的微笑,又再说了一遍:
“你说啊。”青铜色的石珠散发出奇妙的光芒。在光芒之中若隐若现着某种影像。
洞穴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西下,不见踪影。再一次入睡的达夫南没过多久就醒过来了, 像上回那样盯着那些珠子。
他在某颗珠子之中突然看到自己童年时的模样,所以他继续看其他珠子,想找出其中是否有他以前的记忆。恩迪米温说过,这些珠子会反映出自己灵魂所拥有的记忆或想像,而且珠子会给予他未来的预知。
达夫南想看的只有一个,就是耶夫南的面容。
梦在清醒之后印象会消失的,醒来之后所记得的,也仅限于一些感受得到的感觉。可 是在睁着眼睛的状态下直接看到影像就不同了。在不是梦的现实之中,只要能看到耶夫南微 笑的模样他就满足了!这是他好久以来所期待的事,虽然只是影像,但只要能看到,他也心满意足了。
如果说这些珠子真能反映出他灵魂所拥有的感情,那么里面就一定会有耶夫南的模样。
“你到底想看到什么?”
恩迪米温在他旁边坐了好一阵子,他也没发觉到。达夫南被突然传来的声音给吓得往后 退了一步。开朗的笑声随即在他耳边响起。
“你怎么还是会被吓到啊?”
“当……然啊。因为我是人,你是幽灵嘛。”
即使他这么说,恩迪米温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达夫南拿着的那颗珠子,然后说道:“你是不是很想看到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达夫南想都不想,就一口气回答:“你帮帮我。你说过这些珠子会反映出我的记忆,我想看看我死去的哥哥。请让我看 看吧。”“你要我让你看到死去的人?”
恩迪米温疑惑地歪着头。半透明的金色头发斜斜地碰到了一边的肩膀。
“你不是觉得看到我会感到害怕吗?看到死人对你说话,即使那个人以前和你很要好,也可能会令你害怕的。”
“我不是要见到死去的人的灵魂。我是要看到这珠子里的……”
讲到这里,达夫南突然把话打住了,然后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说道:
“你是说……你……可以让我见到我哥的灵魂?”
恩迪米温轻轻扬了一下他的眉毛,答道:
“我可是死了好几百年的幽灵!不也能这样出现在你眼前吗?你哥应该没死几年,所以当然没有理由会看不到!”达夫南的表情像是有些沉郁,同时又像是有些高兴,仿佛同时又哭又笑的样子。他情不自禁地去握恩迪米温的手,在半空中扑了个空,却还是用诚挚的语气喊道:
“请……请让我见到他!”
恩迪米温摇了摇头。
“最好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我不怕!只要他没事……”
最后的那句话是哥哥生前常会习惯加上去的话。可是在达夫南要讲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如果我见到我哥的灵魂,他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恩迪米温又再一次摇头,说道:“没有那种事。可是有比那更严重的问题。你不是说你哥才死没多久?现在跟你说话的我是死了很久的人,所以我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我生前的痛苦或怨恨。即使见到你这个活人,也不会产生其他的欲望。但是才死没多久的灵魂却不同。他们仍处于自己死时所感 受到的情绪之中,甚至有还会增强那种情绪,所以要是他们知道了与活人沟通的方法…… ”恩迪米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犹豫着该不该说下去。达夫南忍不住催促他。
“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发疯?”
“比发疯还更糟糕。他们会用尽全力赶出活人的灵魂……夺取肉体。”
“……”达夫南紧闭着嘴,但脑子里却有各种情绪接踵而至,困扰着他。其中有不论发生什么事也要和哥哥见一面的那种殷切期盼,同时又混杂着一股要和死者见面的那种原始恐惧,再又想到哥哥死时绝非安详的状态,更多的是,那份强烈到无法轻易克服的情感……
但他又不想看到所爱的哥哥变成很丑的样子。正是这种友爱与利己心态的交错,每当 他一再感受到这点,就会有一股像在割心般的痛苦。
恩迪米温在一旁等着,让达夫南好整理情绪,他说道:“现在外面世界的人正在呼唤你。或许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你最好去回应会比较好。我就 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呼唤我?”
滴答、滴答、滴答……水滴的声音突然穿入他的知觉,传到他耳中。像是原本静止的时间又开始转动的感觉。
“嗯。我也从很多方面试着寻找帮你的方法,但是看来如果不告诉”大幽灵们“,就很难帮你出去。不过,正如我已说过的,我认为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不会轻易让你走。但是我知道回应外界呼唤的方法。你要回去,是吧?”
最后那句话突然以一种微妙的语感敲动了达夫南的心。要不要回去呢?当然……回去之 后等着他的并不是一个幸福的生活,何况他以前就很渴望的隐者洞穴,就和这里差不多。
“亡者世界比我想像的还要和平……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和平的世界存在。你们是不是 在这个地方已经安静存在了几百年?既不受生前事的影响,也不管活人世界的事?”
恩迪米温似乎仅凭达夫南说的话就看穿了他的心事。他静静地回答:
“这里其实比你所想的要无聊许多。我们无聊到去观察你们活人,同时把你们的死亡记录在方尖碑上。”说话同时,恩迪米温伸出手来,轻轻拨弄了一下达夫南拿着的珠子。随即,珠子便发出 和之前不同的亮光,亮得令人看了眼睛有疼痛之感。
“回去吧。就算你想要呆在这里,也没办法在这里生活。因为你是活着的身体。你的那 个身体如果硬要呆在这里,只能躺在洞穴里一直睡觉。在永远有月亮的永远夜里 ,用梦也无法得到安慰,只能无止境地沉睡。”
恩迪米温站起身来,摊开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随即,仿佛划出了一条分割 空间的路一般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缝隙。从缝隙里射进了明亮的光线与温暖的和风。那个世界 和这全是蓝色云雾的地方截然不同。
“那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就是你以前生活的世界。现在,回去的时刻到了。只要再等一会儿就 可以回到那里了。”
“等一下!那我们是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达夫南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不舍。恩迪米温的模样就快消失掉,像看到水滴流掉的样子。残留在耳边的是他最后的说话声。
“可能我们再也……”
之后说的是什么话,连想都还来不及想,石珠散发出的光芒已变成波涛,环绕住达夫南的视线。光线实是太亮,眼睛已睁不开。他揉了好几下闭着的眼睛, 摇晃了几次自己的头之后,突然睁开眼睛。
“啊……”
眼前是一片非常宽广的原野。这肯定不是岛上任何一处。眼前是他熟悉的针尖草,放眼 望去可以看到遥远的地平线,灰暗的天空与干涸的土地,这里虽然荒凉却刺激了 他的内心深处,在他记忆之中,只有一处是这样的地方……
少年睁大眼睛站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眼前是什么,但却又不敢置信。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之前是在 作梦?他如此辛苦独自一人过生活、痛苦旅行的这几年,难道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曾经失去所有,只拖着一个存活的身体,为了生存而犯下罪行,还有疑心……原来,变得如此肮脏的自己只是暂时离开了这里。这片空旷的原野是他的故乡,他曾经在这里和所爱的哥哥一起奔跑打滚……
他犹豫地握起了一串草穗之后又再放开。已经成熟的种子便由手指缝隙间一粒粒掉落下 来,随着细碎的黄色尘土在风间飞扬。已经是夏末,正是奇瓦契司开始吹起冷风的季节 .在这片长满杂草的原野上,太阳低垂的红影在晃动着。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下巴微微散开之后坠落下去。他宛如要踏出第一步 的婴孩般,犹豫地试着迈出步伐。他踏到的是泥土地,手臂挥开的是生长茂密的长草。 啊,原来他不曾离开过这里,原来他一直是在作噩梦。如今梦醒了……
“波里斯!”
少年转过身去。他急忙寻找那声音的主人,环视着周围。如同是睡了半天才醒来就忍不住想找妈妈的婴儿一样,有个人他非常想要见到。那个他出来寻找因而睡着作了噩梦的人,正站在那里。
“啊……!”
他口中迸出的不知是惊叹声,还是呼唤声,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奔。他伸出双臂,挥开 挡住视野的长草,深怕对方会没发现到自己似地跑着。背对着太阳站着而拉长了的熟悉身影 正在对他招手。我们是不是已经分开好几年了 ? 还是只有半天时间而已?
“哥!”
赶快回去!回去吃晚餐的时间到了!
微笑……和眼泪……和所有一切全都混杂在一起,少年跑了过去。哥哥看起来年纪有些小,身高也稍微矮了点,面容还有些稚气。可是令他喜爱的微笑和眼神却丝毫没变,还是老样子。哥哥的褐色头发随着傍晚凉风飞散开来。
他停了下来。
“哥……”
少年突然担忧起来。与哥哥面对面相视,哥哥的身高简直就跟自己一样高。哥哥应该是比他高很多才会伸手弄乱弟弟头发的呀?不对,这不是那个时候的哥哥,他看起 来大概只有十五岁左右吧。那么,他自己又是几岁?
“赶快走吧!爸爸已经在等我们了。”
哥哥在他面前像是抱起了一个很小的孩子。然后又再往上托了托,就转过身去。然而哥哥的 手臂里并没有任何人。应该是七岁小孩的自己并不在那里。
“在草地上睡午觉会感冒的,你这个小鬼。下次不可以再这样!”
声音越来越远了。少年用颤抖的声音,对着一直很想见到的人背影,低声喃喃地说道:
“不……我才不会感冒。可是……哥……我刚才睡在地上,现在肩膀跟腰都好酸……”
“那是当然。回去叫奶妈帮你按摩一下好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回答。他说出了没有人听的答话,但眼睛里却又再度涌上了泪水。
“好……哥哥你这样抱我……好温暖……真好……”
十五岁的少年耶夫南继续走着,越走越远。在这片原野的那一头,贞奈曼宅邸正孤立在那里 .没有任何裂缝的干净外墙与屋顶,那是他以前住的屋子。
他的眼前突然朦胧起来。
不是因为眼泪的关系,而是因为周围慢慢变得昏暗的缘故,干涸杂草原野以及遥远的地平线开始消失了,宅邸也变得昏暗不清楚了,就像夜晚来临那样,哥哥 走路的模样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突然间,少年忽地把头抬高。
“哥!哥!不要走!”
他又一次跑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呼叫,朝向无法抓住的幻觉奔去。可是周围却立刻完全转黑,令他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神智也令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第03章 迂回策略
“喂,大哥。你如果不想尝点坎塔库尔果特制的黄金蝎,那就随便吃点东西填填 肚子吧。好不好?”他已经嘀咕第五次了,这次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而原本走在前面的柳斯诺此时才停下脚步 .于是尤利希满脸喜色,很快地跑到他前方挡住去路,还对他嘻嘻笑着。
“你都二十五六岁了,怎么对吃还这么执着?”
柳斯诺说话的语气总是很僵硬,不过尤利希知道这是责怪自己兄弟的那种口吻。尤利希颇能善用这种关系,就这一点他也许比柳斯诺胜一筹。
“哎呀,是呀,我从小就是有一餐没一餐,经常饿肚子,所以现在变得再无法忍受饿肚 子了。大哥你出身在不错的家庭,从小不愁吃穿,我看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饿肚子吧? ”
“……胡说八道。”柳斯诺的父亲以前是位裁缝师,曾经享有盛名,甚至帮那位人称“罗恩的霸王”的安德 烈 耶夫统领缝制过好几件礼服,在当时也累积了相当的财富。只不过,后来安德烈耶夫统领死 于非命,跟他稍有关系的人都被赶出罗恩。否则,柳斯诺或许还能享受更长久的幸 福童年。
柳斯诺环视了一下周围。他平常只要一陷入思考,就会像现在这样,对刚走过的场 所根本没留意。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体就会发出精密到令人惊奇的自然反 应引导他,即使他的心思是在别的事上,这种人称“五感”的自然反应也就自动启用,使他 不会撞到东西、跌倒、走错路,甚至可以让他继续和周围的人进行日常对话。当然,此时他 是否还记得谈话内容,就另当别论了。
柳斯诺和尤利希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三岔路的中央。不过,即使柳斯诺的感觉再怎么厉害,位于陌生的地方还是需要靠头脑才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并没有动脑筋去想,而把目光移向尤利希。知道状况的尤利希嘻嘻笑着说:
“坎塔库尔果美食店距离这里十米,这里是鹅肉市场三岔路。”
柳斯诺举起自己的手。他总会随意拿着不知何时拿到的东西,这已不是一两次发生的事了, 因而这回他也没吃惊。现在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张莫名其妙到手的纸张。他摊开纸张。 坎塔库尔果一流厨师杰亚奈勒特制最高级的黄金蝎现捕的黄金蝎以沿岸海水现煮而成配有柠檬汁与青草的一品香味量多足够四人品尝只要一万元!并赠送每位宾客两杯葡萄酒
尤利希在一旁看他的模样,然后开始咯咯笑了起来。柳斯诺“不知不觉”地把那张传单折了两折之后,做出一个裁缝的折边。
“嗯,所以说,你是想去这里,是不是?”
尤利希好不容易停住笑声,答道:
“请不要担心。为了大哥,除了蝎,还有大鹅都在乖乖地等着。”
传说在珊斯鲁里王国的外围都市坎塔帕尔斯最有名的食物就是鹅肉和蝎,所以像尤利希这样选择吃蝎的外地人很多。
柳斯诺抬头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般嘀咕着:“肉对身体不好。”
十几分钟后,两人还是带着那张有折边的传单,在“坎塔库尔果”美食店一角的餐桌 前坐了下来。
两人讨论一番之后,才决定点一份小盘的蝎和一大盘生菜沙拉。令人惊讶的是,菜单里竟然也有为柳斯诺这种人设想的“特大盘生菜沙拉”。心生惊讶的尤利希委婉询问端菜的人,结果那个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
“哦,这一道当然是为素食者设计的菜。”
尤利希一直以为“只喜欢蔬菜和水果的奇怪人类”在全大陆仅仅柳斯诺一个,如今看着在自己眼前露出会心一笑的柳斯诺,尤利希心想,应该全面修正这看法才对。终于发现到柳 斯诺的秘密身世了!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应该说这个人的祖先之中一定有一个是,不 对,是有好几个是珊斯鲁里人!
珊斯鲁里这个国家比较不为人知,但他们的美食家,不对,在普通人眼里看来简直可以说是“怪食家”,却非常地多。虽然他们其他方面的发展都比较缓慢,但唯独饮食文化,却是异常地发达。别人绝对不吃的一些东西,他们都能用各种怪异的方式做成食物,即使是日常 的食物,他们也会依喜好不同而做出各种变化。所以这里才会有餐厅发广告传单,或者有专 为素食者设计的菜单,这些可都是在大陆其他国家找不到的风俗习惯。
突出于大陆东部的小半岛“珊斯鲁”以及与其相邻并巧妙阻隔住灭亡之地的小山脉“ 孔雀绿色山脉”,还有位于其中的弯月形绿地,这 三块领土构成了珊斯鲁里王国。虽然这个国家属于大陆的一部分,但由于灭亡之地的恶性影 响阻断了这个国家与其他地区的交流,所以他们与外地的交流只停留在较低的了解上。
或许是因为他们对大陆历史的影响太小,也或许是因为地理方面的条件所致。 所以,一般大陆人对于这个国家的印象只是一个“有自己特有的宗教,而且是女巫国王主政 的特殊国家”,而珊斯鲁里人对大陆方面的事则一点儿也不关心。
其实从某个角度看来,在同一块大陆生活却互相漠不关心,这也算是灭亡之地的功劳。对珊斯鲁里人而言,如果现在对大陆其他国家大开门户,他们很有可能会成为苦役。当然, 大陆人的立场也是一样。因为这个国家的文化实在是太特别了,因此在外地人的印象中也很差。不过,要说例外还是有的,就是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国家和大陆北方强国雷米的关系在改变 ,雷米王国正和他们开展小规模交易以及长期性的军事合作。因为这个缘故,珊斯鲁里设 置了唯一一个开放的贸易都市,就是坎塔帕尔斯,也因此,柳斯诺和尤利希才毫无 波折平安到达珊斯鲁里。不过,他们如果想要离开坎塔帕尔斯到其他地区,那可就会有些问题了。“大哥,我们应该下个结论了。”
尤利希原本一直用指尖敲着木杯,等待着食物上桌,这时突然坐直身子,开口说道。他继续说:
“你觉得让我们吃尽苦头一路追到这里的那个小鬼,到底有没有可能来过这里?”
他们带着一张从坎恩选侯那里拿到的波里斯。贞奈曼全身肖像,这是依照勃拉杜从贞奈曼宅邸撕下的全家画像中描画出来的。那时波里斯大概才十岁左右,所以画像上的人与其 说是少年,倒不如称为小孩子,有着小巧可爱的脸蛋。跟如今人在月岛的达夫南相比,就只 有脸孔相像而已,整体的感觉与身体的成熟度,早已经全然不同。
这一点他们当然不知道。虽然知道他已长大了几岁,但在他们看来,小孩子差两三岁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有个养子的尤利希也说过,孩子都有可能突然长大。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有必要再调查一下。”
“可能性很小?依我看,他根本就没来过。我倒觉得他一定是搭船出海之后就淹死了。 想要进到珊斯鲁里的人,如果没先到坎塔帕尔斯港这里,是不可能进得来的。这一点连我们 也不例外。而且像我们这种外国人,出了这港口到别的地方去会怎么样,这你应该很清楚才 对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到他们国内。”
“哼,当然啦,如果他遇到一个好心的珊斯鲁里人跟他同行,是有可能做得到。但是大哥你知道那是多么困难的事吧?虽说这国家是”没有法律的国家“,但对于外国人,他 们可绝对是”无法无天“。”
“没有法律的国家”和“无法无天”同样都是没有法律,但含意可就天差地别。正确地 说,珊斯鲁里并没有法律禁止外地人通行,因为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一部完整的法典。
但是,这里有着更为强大的约制力量,就是他们会排斥外地来的人。在这种情况下, 即使他们的国民有一天对外地人扔石头,把这个人打死,也不会有官员出面调查的。那些同 时身兼祭司职位的官员按照惯例,在对同样的问题不 关心九次之后,第十次就会若无其事地判外地人死刑。他们甚至还以此荒唐的惯例自豪。
“像你这种人都会怕无法无天,可真令人惊讶!”柳斯诺表情沉郁地说道。尤利希则是顽皮地微笑回答:
“无法无天的人我可不怕,倒是那些令人觉得麻烦的人,我才最痛恨。对了,肚子都快饿死了,怎么吃的还没来啊?”
沙拉早就端上桌了。尤利希环顾四周,看看呆会儿的餐点是什么样子,但是今天好像 刚好没人点黄金蝎。黄金蝎当然算是比较贵的菜肴,不过,他们会从坎恩统领那里拿到充分 的经费,所以价格对他们不算什么。
没看到黄金蝎,但尤利希却看到了别的东西。他伸出手臂,敲了敲桌子,要柳斯诺注意。
“那边,你看。”柳斯诺原本正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生菜,此时他转头过去,刚好看到一名男子走进餐厅。
并不是只有他们在看这男子。几乎整间餐厅里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人口处。这或许是因为,进来的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在门外伏拜等候的人却有数十名之多吧。而且那些人都穿着只有珊斯鲁神官才穿的白衣。
一名男子看起来算是他们的代表,他对当先进门的人说道:
“请贵人不要让陛下担心。”
率先进来的那个“贵人”转身回答:
“陛下说过,我的事她不会担心,因为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这名男子说话的语气很爽快,说完之后便在一张餐桌前坐了下来,随即大声叫唤侍者,和尤利希一样点了黄金蝎。而二十三名珊斯鲁神官则仍然伏拜在餐厅门外。
尤利希觉得很奇怪,打量了一下这名男子。首先,这名男子长得完全不像是很高贵的样子。 高大的个子,并没有威严的气势,一副看似无知又像善良的明亮眼神。这个人用手撑着下巴 ,一副满是期待菜肴上桌的表情。
柳斯诺低声地说:
“是名战士。”
尤利希听到这句话出自柳斯诺,比由别人说出口来感受要强烈三倍之多。柳斯诺乍看之下像是饱读诗书的学者,但却是他们“四支翅膀”之中拥有最强武力的人。跟他同甘共苦好几年的尤利希非常清楚柳斯诺厉害的地方。
“……原来如此,一定是了。”
从任何角度看,这位“贵人”都不像是什么高贵之人,而比较像是奔跑于山林之间的蛮族战士。这与外貌或穿着毫无关系,只有战士之间才会感觉到的某种动物性的知觉,所以柳 斯诺才这样断定。尤利希是那种比较重速度而非力量的人,所以每当看到这种精攻武术的战士,都会不自觉地显得有些畏怯。
“哼,真不想遇到这种人。”
这个他不想遇到的人一下子就把主菜之前的几个圆面包给吃光扫净,然后又继续哼起一首他们没听过的歌。他对餐厅里人们的目光一点儿也不在意,不对,正确地说,应该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人们一直盯着他看,直到发现一名珊斯鲁神官跟着进来并且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他们时,才全都不得不转过头去。
这名战士穿着一件肩膀半露的朴素上衣,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处处可见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副模样令尤利希突然想到三翼彤达,然后他又想到彤达是雷克迪柏人。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珊斯鲁里人。那么他应是外国人了,可是这些盛气凌人的珊斯鲁神官们怎么会如此厚待他呢?
珊斯鲁里国民对外地人非常排斥,但相反地,却对他们国家的统治阶层绝对服从。虽然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对于日常生活以外的事都持着纯真态度,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宗教热忱的关系。他们把那些属于统治阶层的珊斯鲁教神官与女巫,都视为他们诚信宗教的一部分。
因此,珊斯鲁神官们地位非常崇高,能让神官们鞠躬低头对待,可说是极为少见的事。 事实上,应该说除了他们之间的地位高低之分外,是不会对人鞠躬低头的。
位于珊斯鲁里最上阶的是他们的女王。她的存在与珊斯鲁神的转世没有什么两样。因此 对于她的决定,能提出异议的只有神官或女巫,而且是非常高位的。至于国民提出 反对的声音,可以说在他们的历史上从不曾有过。
现任女王梅乐洁蓓德是几年前继位的,与雷米王国改善关系,也是在她统治以后的事。
尤利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片刻之后,却发生了一件令他伤心的事。
“特制黄金蝎来了。”
引颈期盼的食物虽然端来了,但方向却奇妙地转了过去,朝向刚才来的那个男子!
“嘿、喂……”
他正打算要抗议,柳斯诺的手指却靠了过来,戳了戳他的手腕。尤利希抬头一看,柳斯诺正对着他摇头。尤利希说道:“哼,一定是靠那些神官的关系!”
尤利希并不是那种不分辨事情状况的人。如果在珊斯鲁里和珊斯鲁神官起冲突,就意味着和这里所有人为敌。即使他很生气,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忍下去。
“可恶,依我以前的脾气,早就冲上去了。”
柳斯诺并没有安慰嘟嘴生气的尤利希,而是观察起这位“贵人”吃东西的模样。
从这人外表看,就已经看出他不会有什么优雅的动作,不过没想到他做出的动作却是更 加夸张。那个人很熟练地挥着一支餐刀,把那只大蝎切了开来,接着动用全部的十根手指, 将坚硬外壳隙缝之间所露出的蝎肉给挑出来吃掉。别说是贵族,就连在市场地上的小孩吃 相也比他好看。
可是这个人挥动餐刀的技术却不单纯。不但快速,而且是以握刀的那种手势切肉,由这一动作看来,完全看不到一般人会有的犹豫不决。没有一刀是切得不够透的。所以说,他这根本不是剑术家或刺客的刀法。应该怎么说呢?像是杀过很多牛或猪的那种人的技术。
或者说是……杀过很多人的那种技术。
“嗯……”
柳斯诺把头转回去。在他的脑中已经有个计划慢慢地形成。
隔了一阵子,尤利希的食物终于在那名男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端上来。虽然他已强忍下来了,但一有机会还是要报复的,尤利希一面这么想,一面勉强静下心来看他的食物。
因为大大的盘子上面盖着一个金色圆盖,所以更加令人好奇。端菜的侍者伸出手来,掀开盖子。过了不久,看到里面的东西柳斯诺不由得发出了呻吟声。
尤利希兴致勃勃地看着盘子里的东西,然后他瞄了一眼柳斯诺,突然像小丑 般,两边的嘴角上扬,露出嘻嘻笑容。
“好像很好吃哦!”
背部金黄色,大小如同一只胳臂般的黄金蝎像在炫耀它巨大的蝥,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它的四周则摆了许多如小虾般大小的褐色蝎,身上沾满他们没吃过的蘸酱。大海的咸味,香喷喷的味道,同时还掺杂有某种腥味,实在很难猜想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而柳斯诺的表情看起来可有够瞧的了。他慢慢地把椅子往后挪之后,把脸撇过去,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祝你用餐愉快。”女子的名字叫亚妮卡。高斯。她的体格就像男人一样,不过脸蛋颇为漂亮,所以整体上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坐姿也实在不雅,站在她身旁的人也都是同一种德行,给人不是很好的印象。不是说他们长得难看,而是给人一种不可信任的感觉。
“这个提案不错。我黑手套亚妮卡一定可以帮得上您的忙。”
还有一件事令培诺尔伯爵不高兴。当初他要佣兵去联络他们,说要见他们,结果几个 月过去了,他们现在才出现,实在令人怀疑。也许他们只是不想来见他或 者懒得见他,也有可能是他们想要提高价码。
“如果有成果,除了我刚才说的酬劳,我还可以给你们几样好处。我刚才说过,如果没有收获,我一分钱也不会付。可是你们还是同意去做,那可见是很有自信了。”
“您等着看不就可以知道了?您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不是那种会做亏本生意的人。而且佣兵生活实在是太枯燥无味,我们才想做这一笔。”
反正对方如果不是诱饵就是猎犬,姑且先试着看看,要是有问题就把问题解决 掉,就是这么简单。
“好,我先给你们订金。正如我刚才所说,要和我的部下一起行动。要是你们耍把戏 ,我不会放过你们。”
“哎哟,像我们这么卑微的佣兵,怎么敢拿了您的钱,还犯无礼的事呢?况且,我们对那种瘦弱的年轻人又没兴趣,请您不要担心!”
“……”
不知道她这是在装傻还是嘲讽。伯爵还是把装有订金的袋子放到桌上。
“即使你们失败了,这些钱我也不会要回。不过,你们可要给我好好地做!”
接着伯爵把一直放在旁边的箱子拉了过来,打开箱盖。箱子里,红色缎布上摆放着一柄宝剑般的金色短剑,仅是剑鞘部分的精细作工,就足以用它在郊外买一大间房子了。
“哇,真漂亮!看来我们得多加认真才行了。可以摸摸吗?”
女子不顾礼数就拿起了短剑。她拔出剑后,左右打量,还递给站在后面的同伴。一位拿着一把小十字弓的男子看了短剑的刀刃一眼,像是确认了其价值似地,点了点头。短剑又被放回 箱子,秘书修盖上了箱盖。
“我随时等候回报。再见。”
伯爵一站起来,坐在旁边的秘书修随即拿起短剑箱子,跟着走出去。两人一走出去,房里就只剩下三个佣兵以及监视他们的五名骑士。
亚妮卡打开装有订金的袋子,用那种不懂事的小姐口吻,像是要说给骑士们听似地喋喋不休地念着:
“真的很不错!身为佣兵,我们当然必须拿多少钱做多少事了,地位不同的人确实连用钱方 式也大不相同!”
她好像那钱是可以吃下去似的。伯爵交付的任务是要她把当时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也就 是带着一个年幼弟弟的那个小子给抓回来。如果死了,就告诉伯爵埋葬的地方,这样就行了 .她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看来伯爵一定是想拥有当时她也曾经觊觎的那把剑!
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和散布在整个奇瓦契司南部的佣兵组织合作,因此以他们的能力,要找出那小子,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而且她跟那个年轻人也有个人的恩怨要算清楚。
“在交给货主之前,一定要让他尝尝我的厉害。虽然剑无法占为己有。不对,应该说,如果 我想要,哪有不能到手的?”
然而,派出任务的伯爵老早就知道,他们要找的年轻人很久之前就已经躺在荒野的冰冷土地之下了。而且身上还穿着许多人都找不到的那件白色甲衣。被甲衣套住的灵魂无法解脱,正在作着长梦。如同被冰块冷冻的尸体,连腐烂也不会发生。他就在距离他们三步的前方。
默勒费乌思只是紧闭着嘴,戴斯弗伊娜则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权杖,周围随即升起了些许烟雾。即使现在是凌晨,但也不能排除有人路过的可能。
奈武普利温呆愣地凝视着少年。他就像被摘下扔在土堆上的花茎般地憔悴苍白, 他现在就躺在那里,像是被妖精悄悄带走又放回来的模样,蜷缩着身子,面带悲伤表情沉睡着。
“……”
奈武普利温没发一语,他默默地蹲下来搂抱起少年的身体。他把散在苍白脸颊的黑色头发拨了开来, 将少年抱起之后,转过身去。而在他后面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甚至不露半丝情绪的伊索蕾。
这时奈武普利温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慢慢地朝他家走了回去。其他人留在原处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以后不可以再用那种方式了,您知道吧?”
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大礼堂里只点着几根蜡烛,两名祭司面对面站着。权杖之祭司戴斯弗伊娜的手中拿着被厚布包着的白色剑,在她面前站着的头箍之祭司默 勒费乌思则手持一本皮革书皮的书。
“我知道。研究这剑的真相,就全交给祭司大人您去做了。我不再管这件事。只是,请您要确实去做。虽然奈武普利温是要尊重达夫南的意见,但我担心的却是那少年的安全,还有整个月岛的安全。您知道我的意思吧?”
“这单纯的东西竟拥有左右全岛命运的力量……”
戴斯弗伊娜将只有白色剑身的冬霜剑拿起来仔细端详着。它外表是半透明的,像是在乳白色本体上面有着一层厚厚的透明胶状物。
“这或许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一条路吧。我们古代王国也是由一群不畏路途艰辛的伟大魔法师们所决定命运的。我不认为一把剑能够改换我们魔法族的命运。不过即使我的想法错 误,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也不会单单只是这剑所造成的毁灭。会那样,一定是许多 行为累积作用而成的结果。我像是在干草堆上拿着火苗,我会好好注意的。虽然不 知命运如何,但要去除命运却非易事。这剑既然到了我们这里,就有与其相符的命 运,以及其存在的理由。”
默勒费乌思看了一下戴斯弗伊娜的脸孔,然后俯视冬霜剑的剑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所想的无法如权杖之祭司这般深远。我是担当技艺的头箍之祭司,只看到细小的部分。 好,我知道了。我相信您会做出优秀的判断。”
“很好。”
默勒费乌思原想转过身去,但他停下来,突然低头看着一直拿在手上的皮革书籍。戴斯弗伊娜问他:
“这是什么书?”
皮革书皮里面绑着的羊皮纸上,满是某位文笔流利的人所写下的字句。默勒费乌思翻到 一个地方,一面拿给戴斯弗伊娜看,一面说道:
“您还记得这个笔迹吧?”
戴斯弗伊娜静静地看了一下之后,将目光移到屋顶,低声说道:
“原来是伊利欧斯先生的笔迹!”
“是的,这是伊索蕾的父亲伊利欧斯祭司所写的研究文章。当然,这是对岛上地理研究的记录,不过……”“默勒费祭司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的?”
“这是从杰洛先生管理的藏书馆里找到的。那里有许多伊利欧斯祭司大人遗留下来的文 件。您知道为何会在那里吗?”“是伊利欧斯祭司离开世上的时候,摄政阁下指示把他的一些重要的记录文件移到藏书馆去的,好让人做研究。”
戴斯弗伊娜一面用冷静的语气回答,一面不断打量默勒费乌思的脸孔,像是想要看出他究竟想说什么。
“根本没有人拿来做研究。只是陈放在那里而已。其实岛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承 续伊利欧斯祭司的研究!反倒如果是在伊索蕾手上,那孩子还能够读一些,可是当时却认为 她还小,就把这些东西都搬走……”
“你想说什么呢?”
默勒费乌思啪地一声合上笔记,然后突然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说道:“请让我把藏书馆里有关伊利欧斯祭司的研究文件全都搬到我家,让我研究,可以吗?”
“这应该不是件难事。但这是为了什么理由呢?”
默勒费乌思露出微笑。
“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做出危险事了,请您放心。我只是要拿来读而已。因为我认为那里面一定有我想要的东西。”
戴斯弗伊娜想了一下,随即点头说道:
“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会转告杰洛先生。可是你为何不告诉我突然要研究那些资料的理由呢?”
“在结果出来之前,恕我无法事先告诉您。我只能说出我简单的动机……”
默勒费乌思张开嘴巴,用手指着嘴里的某一处,说道:
“因为我要教让我掉牙齿的家伙还债。”
第04章 郊游
“达夫南。”
他回过神来,转头去看她。夏日阳光照在闪闪发亮的银灰色岩石上,金色短发的少女, 白色的棉布衣以及草绿色的草地所发出的温和柔光,这里曾经是他的和平处所。在这里和她 谈话很愉快,会让他原本烦闷的心情开朗起来。
如今他又来到这个地方,可情况却有些不同。因为,他手中没有了冬霜剑,而心中则有一些 空。
虽然他努力想找回以往的那种心情,但还是没办到。达夫南用无神的目光再一次环视四周 ,然后将视线落到伊索蕾身上。“你变了。”
伊索蕾一面说话一面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走着,绕着草地走着。
伊索蕾坐回岩石上。然后看着少年,说道: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吗?”
她本是不喜欢管他人闲事的人。但如今她却很想知道达夫南心里有何变化。她想,与其说 他是故意隐藏心事,倒不如说他是在欺骗自己,一定有什么事让他不想提。
很令人意外的是,达夫南答话了。
“我想起了从前的事。以及那些我以前认为不可能出现的事。”
他原本想说,“可再度看到那些往事之后,周围的世界却似都覆盖上了一层灰暗的颜色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从前以为的事?”
虽然他想了许多事情,但他简短地回答:
“我想到了我哥哥。”
达夫南望向天空。天空的颜色比达夫南的眼神还要蓝。
“你哥哥在大陆?”
“是的……但我却离开了大陆。”
“你们怎么分开的?”
达夫南的嘴角浮现出苦笑。
“是他离开我的,他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伊索蕾马上就听懂他的意思了。对于曾经失去过亲人的她而言,这是很熟悉的一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伊索蕾突然站起来,把原本抓在手中的石子丢到悬崖下, 然后转身用轻快的语气说:“我们谈谈过世的人的事,行吗?”
达夫南静静地沉默了片刻,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听起来好像是种游戏似的?”
“对活着的人而言,什么事都是游戏。要不要先从你开始?还是由我先说?”达夫南想起以前奈武普利温对他说的故事,然后慢慢地点了头。
“请你先说吧。”伊索蕾在达夫南面前将她的两个手摊开。他低头一看,才看到至今一直没看到的东西。 在她的十根手指之中,有四指不是平滑的曲线,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角。也就是说, 会有一二角或者四角的形状。右手的姆指、无名指,以及左手的中指与无名 指都是这个样子。
“是我爸爸遗传给我这样的手指,而他在我十二岁时就去世了。”
达夫南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心情,说道:
“我的父亲也是在我十二岁时去世的,我哥哥也是。”
伊索蕾静静地凝视达夫南的脸孔。她的白皙手指上面的指甲被阳光照耀着。接着, 她露出短暂的微笑之后,说道:“我曾有好一阵子认为是爸爸抛弃了我。他明知道我没有爸爸会多么寂寞,但他还是 一个人走掉了,如果他真的爱我,就该连我也带走才对啊。”
这次,换成是达夫南露出了微笑。
“原来你没有被你爸爸说服。我却被我哥哥说服了,所以他走了之后,我认为自己应 该继续活下去才对。”
“我爸爸没有想过要说服我。他可能以为我已长大成人了,以为我已经能够理解所有事情了。”“因为你很聪明。我就不同了。”
伊索蕾抿了一下嘴,勉强露出像是微笑的嘴形,说道:
“你也这么说!可是我不喜欢听这句话。人们这样说的时候,无形之中就把我和他们 远远隔离了。”
“我没有那种意思。不管怎么样,你误会了你父亲当时的用意了。这对你是很大的损失。”
说到这里,达夫南的表情显得开朗了一些。
“我哥哥常常以为我是什么也不懂的小鬼,所以任何事情都解释得很仔细。”
“看来你哥哥已经是大人了。”
“不……虽然像大人,但还不是大人。尽管如此……他却对我做了即使是大人也无法轻易做到的事。”
达夫南想了一下,低声地说:
“也许他在离开我的一个月前,已经长大成人了也说不一定。也就是说,他是为了我而成为大人的。”
达夫南一边说出这番话,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已微妙地变得轻松了许多。可见他对耶夫南的记忆已慢慢从心中的伤口变成了回忆。
不知不觉之中,两人已忘记是轮到谁说话,只要有人想讲就开口问话或答话。伊索蕾听了几句关于耶夫南的事之后,问他:“你哥哥多少岁了?”
她这么问他,眼里弥漫着一股平常看不到的温馨。
“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二十二岁。”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真的应该已经是大人了。可是那个拥有明亮眼神的温柔年轻人,如今也只存在于达夫南的记忆之中,他的肉体像是听了弟弟唱的摇篮曲之后就真的沉睡了,再也不会醒来。
伊索蕾微微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觉得有兄弟姐妹真好。而且我比较想要比我年纪大的哥哥或姐姐。不过弟妹可能会有,但要年纪比我大的兄姐出现就不可能了。记得我爸爸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突然忍不住要求再生个弟妹。我还记得当时我老爸惊慌的表情。呵呵。”
没想到她会说出“老爸”这两个字,由此可以感受到她对死去的父亲怀有的情感有多深。“他为何要惊慌呢?难道有什么理由不能有弟妹吗?”
“因为当时我妈妈已经去世。不对,应该说我妈妈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我连妈妈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达夫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我也只是看过我妈妈的画像才知道她的长相。”
他眺望着山坡下方延伸而去的遥远地平线。那尽头是大海,但这里看不到。那里距离这 里有多远呢?大海那边又有多远呢?在大海另一端的大陆,又得走多远的路才 能到达故乡国度哥哥被埋葬的地方。
“你想不想去海边看看?”达夫南吓了一跳,看了一眼伊索蕾。一副被看破心事的样子。
伊索蕾则也像达夫南那样,把目光放在遥远的地方,说道:“有一处海边我偶尔会去。”
“偶尔会去”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他们到达海边附近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月岛像弯月形状,越往东北边走,越是险峻的山地,因此可以停靠船只的海岸都集中在西 南边。所以,如果说“去海边”,通常都是指西南边。不过,伊索蕾“偶尔会去”的海边 却是岛北的海岸。事实上,那不是什么海岸,而是海边悬崖。
伊索蕾相当会爬山,达夫南跟在她后面,简直快跟不上她,不过他还是苦撑到了目的地。当 伊索蕾说“已经快到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才一下子松懈下来,整个人筋疲力竭。
这个地方还看不到大海。达夫南回头望了一下刚才两人走过的路。有的像刀刃分割开的 峡谷,有的则是下方几百米深处有潺潺溪水的峭壁路。虽然一直都是险路,但绝非没有路 .这条路不像是一两个人故意开出的路,倒像是有人每天走好几次,累积了十几年之后自 然形成的。到底是谁经常在这险峻的山中穿越呢?
“你到这里来。”
他们到了一处地方,是往海岸边突出去的一块巨大椭圆形岩石上方。可是正下方的泥土地上 长出来的高大树木遮蔽了视线,使他们无法看到大海。伊索蕾指着岩石左边像椅子般突起 的石块,要达夫南到那里去坐。看她似乎并不累,达夫南实在快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啦, 达夫南此时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不会爬山的人。
伊索蕾站在达夫南身旁,平息呼吸,并且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北边。过了片刻之后,她低声地 吟唱出几段圣歌。
眼前尽头另一端临海碧色绿山岬长长海岸长波涛小鸟展翅常徜徉呼呜呜……
风在树枝之间穿梭着,奔来跑去。而树枝也跟着摇晃起来。达夫南不再气喘如牛,他看着 眼前的这幅景象,看到树木们都张开手臂往旁边闪开,像是听到她的歌,纷纷点头定下心来 的样子。
接着他就慢慢看到了大海。
下面这条通往大海的路根本就是给小鸟走的。不过一望无际的视野一直延伸到水平线的尽头 ,然后仰望至湛蓝的天空。如今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遮蔽视线了。
北边的大海是深蓝色的。那种颜色仿佛像是大海的蓝色心脏。大海流动数千年以 来,它的心脏如同冰冻的火花般发出蓝光,如果说那是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那一定是冬季雪 地的宝物,像我这样的人类肯定会被冻僵。
“好一片冰冷的大海!”
达夫南一面嘀咕着,一面赞叹北方大海的美丽。这边悬崖的岩石都圆圆的,而且颜 色都很淡,和大海的深蓝色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没有任何岛屿的 海面,而无止境的海岸线则是弯曲成一条圆圆的抛物线。达夫南继续说:“就像……平常看到的你一样!”
“可让大海温热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伊索蕾说道。虽然现在这个地方不能直接看到夕阳,但朱红色的云雾如同帘幕般掩盖在天地 之间。大海像是痛哭者的眼珠子般开始泛红。光芒与热气像宝石般落到深海之中。
“她温暖了许多。”伊索蕾现在说的“她”是指大海。不过在达夫南听来,却像是在说她自己。
“你经常来这里吗?”
“一年来两三次而已。”
“那么今天……”伊索蕾转过头去。她的脸颊和头发全都被照成朱红色了。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达夫南突然噗地笑了一声。伊索蕾稍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
“你干嘛笑?”
“我只是在想怎么会跟你这么像。我失去父亲和哥哥也是在夏末,而且也是因为某个怪物的 关系而致死的。”
他这么说完之后,才想到伊索蕾的父亲被真相不明的怪物所杀,其实是奈武普利温跟他说的 .果然,伊索蕾的表情马上就僵硬起来,说道:“我父亲死去的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啊……”
这并不是需要隐瞒的事。
“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告诉我的。”“他说了什么?”
“他……十分尊敬你父亲。还说你失去父亲的时候非常伤心……”
伊索蕾又变回以往那种冰冷的表情,她摇摇头,说道:
“我不是问你这个。他是不是说了当时的情况?他有没有对你说最后剩下了三个人,而这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回来的理由吗?”
“理由?你父亲,也就是前一任祭司大人,他要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回村里来的,不是吗?” “你相信这种胡说八道的话吗?”
达夫南愣住了。虽然这事有奇怪之处,但他根本不相信奈武普利温是在说谎。他一直以为 伊索蕾冷淡奈武普利温,是因为她小时候对他太过敌视,才会到如今仍然难以改变她 的态度。
“我大概知道我爸爸是用什么方法除掉怪物的。因为我是最了解我爸爸的技法的人。既然 双方都打起来了,应该不会有人会活着回来,可是怎么会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呢?而且爸爸 以前非常讨厌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如果当时是除了他自己以外可以让一人回来的话,那 应 该是爸爸的学生安塔莫艾莎回来才对。安塔莫艾莎是爸爸收了很久的学生,而且也像亲 姐姐般爱护我。为了独自留在世上的我,爸爸一定会选择她,难道还有比让她活下来更好的 选择吗?”
伊索蕾的语气坚决,甚至有股傲慢的口吻,她一说完之后就把头转向正在下落的太阳方向。 虽然达夫南对伊索蕾有好感,但此时听到她像是在说奈武普利温应该死,他不由得生气 起来,说道:
“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你却还在说谁该死掉谁该活着这种话,而且还是依你对一个人的偏好来定。即使当时你非常痛恨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也不该以此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吧?” 伊索蕾很快把头转回来。她的眼神几乎看起来是红色的。
“我只是说,对于他说那是我爸爸的决定我感到怀疑而已。我并没有说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 应该死掉才对。我、我……也没有讨厌他,至少那之前我并没有讨厌过他!”
“没有……讨厌过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应该是指不讨厌他的意思吧。可是达夫南直感到伊索蕾的话中有其 他的含意。通常他不会去管别人的感情世界,可是一旦接触到了,就能很快理解到他们的 心情。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太阳全部下山、周围一片黑暗。这时,伊索蕾说道:
“是啊,你现在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最亲的人,而你视为最亲的人也是他,所以我还是不应该再说那种话才对。好了,我们回去吧。”伊索蕾如此说道,但是天色太暗,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去的路如达夫南所料,不怎么好走。
天色还亮的时候,达夫南走那条路就脚步不稳,是好不容易才跟上她的。如今周围一片 漆黑,只要一脚踩错就会跌入山谷底下。伊索蕾走起来是很熟悉地毫不在意,但达夫南 却做不到。
“小心一点。”
因为达夫南绊了一了,数十颗石子便往悬崖下方掉落下去,发出令人害怕的响声,所以伊索蕾一面等声音停止,一面如此简短说道。
“我是很小心,可是……”
达夫南拉长了语尾。现在再往前,就是来的路途中最危险的那段悬崖路了。没有光线,真能够安然走过那条路吗?
“你是不是需要一点光线?”伊索蕾把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一小撮看起来像蒲公英种籽的东西,洒向黑暗的空中。接着便宛如什么东西飞散开来似地。一会儿之后,每一颗都发出了圆圆的小火光。比萤火虫的光还要更大一些的十几个小火光,就这么在黑暗之中飞舞着。
如此一来,地面也大致看得清楚了一些。不过,光是这样还是不够。
“虽然我需要光线,但……”达夫南露出了对方已看不到的微笑,继续说道:“这条路我只在今天白天走过一次而已。”“先走走看,要是真的走不过去再说这种话。”
他回答:
“现在就已经走不过去了。”“一边笑一边说这种话,你不觉得效果会比较差吗?”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你有没有其他什么好方法?”“我正在想。”
“可不可以像上次那样吟唱圣歌,让我飞起来?”
“你再说我就要生气了。”“他还没有回来!”
奈武普利温看着来他家找达夫南的戴斯弗伊娜,只能歪着头,迟疑地说道。晚餐的时 间已经过了,而且天也黑这么久了,他到底是去了哪里还不回来,连奈武普利温也不知 道。
“这孩子最后去的地方是哪里?”
“这个……思可理的课上完之后,会不会是去伊索蕾那里了?”
说完之后,他心中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
“你的剑是不是存在着一股怪异的力量?”
已经是午夜时分。两人正坐在山里搭盖的一间旧棚屋里。他们原路回去时,经过一 大 片长紫芒的原野,走了好久才发现到这间屋子。屋里传来阵阵腐烂的木头味,像是废弃了很 久的地方。
“好像是吧。但我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达夫南很惊讶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屋子,便开口一问,伊索蕾就举起手来指着柱子的一边。 等到小火光靠近,才看到刻在柱子上的句子。伊索蕾所造出来的小火光虽然一路跟着他们,但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似地会随意移动,所以很难一一控制。我的爱女伊索蕾丝汀心中永远不忘你母亲无论何时,无论何时
这几个句子看起来已经经过长时间的风化。但因为字体端正,而且又是刻上去的,所以至今还能看得清楚。
达夫南吃了一惊,有些结巴地说:“伊索……蕾丝汀这是……”“是我的本名。伊索蕾丝汀。”原以为伊索蕾就是她的本名,没想到这才是本名。这个本名听起来有些陌生,但也显得很美。伊索蕾丝汀比伊索蕾优雅一些,而且感觉像是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名字。
“如今已经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这个名字也不错,什么意思呢?”
他不经意地问道。站在老旧屋顶下方的伊索蕾把手插在大口袋里,沉默了一下,说道:“名字的含意不是可以随便问人的,也不是可以随便就告诉人的。”
“可是达夫南就是月桂树的意思。”
达夫南脱口说出这句话之后,伸手抚摸木柱上的文字。然后又再问她:“什么意思呢?我不是指名字,是指写在这里的句子。”
伊索蕾也不往后看,就后退两步,直接用一个熟悉的动作坐在位于那里的木床。那张木床如今只剩下硬硬的木头,上面没有任何被子。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达夫南有些惊讶,停住原本摸柱子的动作。伊索蕾继续说道:
“你名字的含意,我早就知道了。第一次听到时就知道了。这是由达夫尼斯这个名字转变 而来的。如果是女的,就会叫做达夫娜。据说我们的名字都是古代王国的魔法师们所使用的 语言。虽然我的程度还不够优秀,但大致都能读能写。”
“伊索蕾丝汀的意思呢?”
“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已经担任祭司的职位,所以他有资格亲自取名字。也因此我才得以拥有全岛唯一和古王国语言没有关系的名字。”“没有含意吗?”
“嗯,我爸爸曾经说过我的名字有”高贵的孤独“的意思。可是至于那是哪个地方的语言, 不只我不知道,除了爸爸以外,没有人知道。我爸爸没有告诉我,所以我也一直认为 这只是一个没什么特别含意的名字。”这家伙已经让我找他好几次了!
奈武普利温一面这么想,一面慢慢走着山路。之前的事已经让他心力交瘁,感觉像是老了十岁,而没过多久的今天,他却又一次一句话不说地没回家了。
我真是把他给宠坏了……他嘀咕着,突然噗地笑了出来。因为自己这样简直就像是有个不听话的小孩而不停嘟嘟嚷嚷的年轻爸爸。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想法,又想到,那小子吃晚饭了吗?
奈武普利温的缓慢地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也就是伊索蕾独居的那间屋子。屋里没有灯光,会不会是已经睡了?
自从和伊利欧斯祭司反目不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来过这里。原以为会有些犹豫 ,不过很意外地,他没有犹豫。也许是因为上一次伊索蕾主动跑进他家的关系,所以他才会 毫 不犹豫地就来了。
他敲了敲门。
“伊索蕾,你在吗?”没有人回答。
“可不可以进去一下?我有事问你。”又再敲了好几次门,却仍然没有回应。他觉得奇怪。他所认识的伊索蕾是受父亲伊利欧 斯祭司教导,一个具有相当剑术水准的剑士。这种程度的声响,她怎么可能会没醒来。而且 她的耳力应比普通人敏锐,她甚至不喜欢有头发盖住耳朵。
奈武普利温推开门,进到屋里。用一路提来的油灯四处照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屋里根本没人。
第05章 白色贝壳
“你在想什么?”
虽然现在是夏夜,天气并不冷,但还是那种能盖有一条被子会比较好的天气。屋里有一个老旧的壁炉,但里面堆满了一些肮脏的东西,如果硬要去清理会很费事,所以他们也就算了。
“我开始后悔把你带来这里。”
伊索蕾坐在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几个有萤火虫三倍光芒的火光环绕在她身体四周,其中一个正停在她的金发上。这些就是屋里的全部光线了。
“你是指带我到这屋子?”
“不,我是指在这里过夜这件事。”
原本坐在地上的达夫南忽地站了起来,说道:“我在这里好像让你很不方便。我到外面去好了。”伊索蕾比达夫南年纪大,但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而且虽说达夫南年纪小,其实也只比她差三岁多而已。在这种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是在深山里的空屋内过夜, 自然是有些不自在。
达夫南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伊索蕾说道:“算了。你就呆在这里吧。”
达夫南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习惯露宿,不用担心。”
他走出去,正要关上门时,又传来说话声:
“那就开着门吧。”
达夫南照她的话做,让门打开着,然后走出去,绕到屋子后方。伊索蕾造出的火光有几个也跟着过来,让地面有了一些光线。后墙旁边有个老旧手推车之类的东西,掉了一个轮子,被丢置在那里。推车已变成灰色了,而手把之间则长着绿绿的杂草。
他坐在推车旁边。夏夜里的土地与空气相当温暖。他背上倚着的木墙可能是因为建造的人技术不错,所以还相当光滑。一抬头,便看到以斜斜角度上升的屋檐。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十七年前在这里面出生了一个金发的女孩,然后她的母亲就合上了眼睛……
繁星闪烁。发出比他怀念的那片土地上的星星还要更加明亮的蓝光、金光、橘光。
“呼……”
心中好久没这么平静了。
他想起和幽灵少年恩迪米温的对话。当时达夫南曾说过死人的世界应该很平静,结果恩迪米温却说“比你想的还要更加无聊”。死了之后真的会去观察活人,过着如此无聊的生活吗? 不对,死人还过生活,这话挺奇怪的!
恩迪米温说的永远的夜、永远睡觉……曾经,在奇瓦契司以及在安诺玛瑞的领土上被追捕时,他是多么企盼能够如此。当时他真的可以说是别无所求,他希望的就是能休息,能 不受任何人妨碍地独自过生活。
可是现在……即使有几个好人在他身边,但有时他也会觉得无聊,无聊……不知从何时起他 也开始烦恼起无聊了。无聊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在他看来,还是比死或被利用要好一些 .可是现在他却不希望无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冬霜剑了。一开始戴斯弗伊娜祭司要他暂时把剑交给她的时候,他是既惊慌且突然生起了警戒心,直接就拒绝了她。不过最后他还是答应了她,把剑交给了她。
下了决定之后,他曾经半信半疑自己是否真能平抚没有剑的不安心情。有好一阵子他确实是有些不安。但现在却不同了。虽然这是因为祭司答应一定会归还,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该怎么说呢……
或许是因为,冬霜剑的存在曾经使他有自信吧。
事实上,“有自信”形容得并不够恰当。那与其说是他所要求的自信,倒不如说是每次出状况时必须具有的那种自信。在求生存的过程当中,他走了一段很艰辛的路,让他不知不觉变得有自信起来,而且他也没想过这种有自信的状态是对还是不对。直到重心失去了之后,他才了解到自己所感受到的是空虚而非不安。
可是现在又大不相同了。他原本被冬霜剑压住的那颗心已被其他事所装满。现在就算暂时没有那份重量,他也不会觉得空虚,反而觉得变轻松了。
那把剑对他而言就像是责任之类的东西。好像是对过去,以及对过去的无力感的一种补偿 .
“达夫南。”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他吓了一大跳。他发出移动声响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又再度 传来:
“原来你真的在那里。”
是伊索蕾。看来伊索蕾坐着的那张床就在墙的另一面。
圆圆的火光像是顽皮小精灵那般飞了上来,照耀他的脸颊。然后就立刻飞向墙壁的方向去了 .他的眼睛跟着火光移动之后,才发现到原来墙上有个如同拳头般大小的洞。火光立刻就往 洞里钻了进去。里头传来了小小的惊叹声。
“啊,这个洞,原来还在啊!”嗯,这话听起来很是温馨。
“这是什么洞呢?”伊索蕾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面对面说话时还要更加活泼有朝气。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到夏天我和爸爸两个人就会来这里玩。这里是我和爸爸的夏天别墅。嗯,也就是说,我们会来这里旅行,来到这里我总是很兴奋,爸爸却会硬要我早一点睡觉。可是这里的夜景多美啊,我又舍不得睡!我那时非常不听话,为了要看夜空,就在墙上钻了个洞 .结果被发现之后,还被骂了一顿。呵呵……”“看来你小时候很固执哦!”
达夫南一面如此说,一面跟着笑了出来。突然,他一仰望天空,发现星光也似乎跟着笑声摇曳着。
“事情还没结束呢。爸爸用一团羊毛把洞给堵住了,但我常把它拿掉,还将白色贝壳从那个洞往外丢下去。这么做是期待爸爸有一天会发现到。后来果然不负期待,爸爸发现到了那一小堆的贝壳,而且还在洞里放了漂亮的松果。”
伊索蕾的声音似乎不曾如此好听。她轻轻喘了一口气,说道:“我睡醒后发现那些松果,真的好高兴。”
达夫南低头俯视洞的下方,想看看那个以前放有贝壳的地方。而有个如同珍珠般大小的火光则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似地,轻轻落下,照耀了那个地方。当然啦,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甚至就连曾经有过什么东西的痕迹也看不出来。
然而他还是伸出手,把手放在那个位置。像是要接住快掉落下来的贝壳一样。
“贝壳是从哪儿来的?”“海边。就是我们去过的那个地方。在悬崖下面有一片很小的白沙滩。真的很小。就算是十个小孩在那里玩也嫌小。不过,那里只是可专给一个小孩玩的游戏区。那是我爸爸发现 后送给我的地方,我会在这专给一个小孩玩的海滩上捡贝壳。”达夫南突然有股幻觉,像是耳边听到了海浪声。
像是看到白色的沙滩。
一个女孩和她爸爸慢慢地走着走着,偶尔弯下腰来捡东西。而未曾见过的伊索蕾父亲则和女儿一样有着漂亮的金发。
“白沙滩,真想去看看。为什么刚才你不告诉我有白沙滩呢?”一阵轻咳声之后,传来了回答:
“现在我不想带你去看。”“哦……”
达夫南抬头又再仰望天空。流星在繁星之中划出短短的光芒之后,便消失了。生命结束了的星星掉落下来,但还是有星星继续闪烁着金光。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平常伊索蕾很少这样直接问话,可是今天却有好几次都是这样。
“我很羡慕你。我和父亲完全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我父亲并不喜欢我。”“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错,也不是因为我父亲坏心才这样……”
他的父亲优肯。贞奈曼活在世上,一直都只是在忙着造出最适合生存的条件。他认为必须守住家园以及家传之宝,他的弟弟让他经历痛苦,所以他认为第二个儿子同时也是“弟弟”的波里斯,是耶夫南的包袱,并且视之为潜在的危险。
“原来如此,所以你哥哥才会代替你父亲来爱你!”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少年感觉到了好久没有的泪意。他原本想硬把泪水吞下去,但伊索蕾似乎感到不对劲而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你没事吧?”
“没……没……事。”
他好不容易费力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感觉有东西碰触到他肩上。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手。 是伊索蕾透过小洞伸出的手。
“我唱歌……给你听。”
虽然只是指尖稍微碰触到,但却连她的呼吸也似乎感觉到了。达夫南把头靠在木墙上,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静静地坐在那里。
令我跟随小鸟与眼泪以及被遗忘的旋律每一个每一个每当接近之际我的心就会跟随着他令我呼唤碧色星星与迎春草以及吹拂而过的风一个又一个每当回来之际我的心就会呼唤着他令我怀念旧衣与缎带以及褪色的发丝一个离开我的人每当忆念之际我的心就会怀念着他
“……”他的喉咙不再哽咽了,只有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虽然没人看到,但达夫南像是没脸见人那样不好意思地微笑了。
“好美……的歌。”伊索蕾偶尔吟唱出来的歌曲虽然歌词含意不容易理解,但她所要表达的都能很快轻触到达夫南的内心。这究竟是因为圣歌本身的力量,还是因为伊索蕾歌声的力量,就不得而知了。“圣歌就是这样……”
木墙有些摇晃。她好像躺下来了。
“圣歌是祈祷的歌曲。是一股内心拥有的力量。刚才你不是问”这次也唱圣歌让我飞起来不就好了“吗?行不通的理由就是因为,圣歌原本并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做出来的。并不是某些歌是要让人飞上天,或者某些歌是要安慰人,而是在于吟唱圣歌的人如果深切希望,就会出现与其希望相符的圣歌。这种时候唱出来,才能达成希望。”
达夫南稍微发出笑声,说道:
“那就不一定得唱得像你一样美了。我这么不会唱歌,所以一直害怕永远无法唱得跟你一样好!”
伊索蕾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地回答:
“如果你能感觉出自己唱得美不美,要是觉得现在唱得不够好,就很难做好祈祷了!”
“说的是。”
过了一会儿之后,伊索蕾像是想安慰他似地说道:
“你也不是真的唱得很差。再努力一些,歌声就会变好了。”达夫南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嘛,恐怕我已经唱不出美丽的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到变声期了。”
变声期这个名词是奈武普利温告诉他的。自从上次见到恩迪米温,回来之后他的说话声音就变得有些沙哑,很难再跟以前一样清晰,原以为可能是睡觉受寒得了感冒,但奈武普利温却说也有可能不是感冒。
“说不定你的声音会变得更有魅力。你看,教我圣歌的不就是我爸爸!”“反正我会有一阵子声音混乱。啊啊,我看你一定会教我教得很烦。”“要不要我教你无言的祈祷?”
传来了伊索蕾又再起身坐着的声音。时间流逝,已经是过了午夜之后两个小时,但他还是不想睡觉,意识仍然很清醒。
“虽然你看不到,不过慢慢跟着我说的去做做看。”他点了点头,然后才想到她看不到,于是开口说道:“好。”
“把双手举起来,在头上双手互握,手臂打圆。”
“我做了。”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请看这里“。”达夫南举起双手在头顶上做出水瓮的形状之后,笑着说:
“”请看这里“。好,我背起来了。”
“然后右手臂往前伸直,左手臂弯曲之后手掌靠到右手手肘内侧。”“手掌是摊开的吗?”
“嗯。”
“我做了。”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想在你身边“。”
“”我想在你身边“……”
“这一次只有右手摊开,往旁边举起。手肘呈直角弯曲,就像跟人说再见时一样的动作。可 是手不要摇。”
“是这样子吗?”
说完之后,达夫南笑了出来,连伊索蕾也笑了。因为根本就不可能看得到。不过,他们还是都没想到要跑去墙的另一边彼此面对面。
“就当成你做对了吧。这是”好好呆着“的意思。”
“我也猜到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是……”
伊索蕾一个接着一个,把“我答应你”、“来这里”、“拿过来”、“等一下”等等这类句 子教给他。达夫南觉得很有趣地跟着做了之后,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她:“可是,伊索蕾,你教我的这些句子怎么都跟祈祷好像没有关系?”
“嗯……”
伊索蕾先是沉默了一下。许久之后才传来了回答:
“这是我和我爸爸之间的信号。我曾有一阵子得过腮腺炎,几乎都不能说话了。当时实在痛得非常难过。那个时候我爸爸教了我圣歌,但是因为我没办法自己唱歌来养病,所以他就想到可以换成用手来唱歌。他只花了一天就完成构思,全部教给我。原本更加复杂,单字也很多,但我几乎都已经忘了……”
达夫南点了点头,说道:
“你慢慢回想,再教我。因为我觉得挺有趣的。”不知道伊索蕾在屋里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她只是如此说道:“我想到后再教你。和你讲一讲,说不定还会再想到更多。”夜已经深了,终于再过不久就要天亮。彻夜聊天的他们也渐渐感到疲累。大约在太阳快升起前一个小时左右,伊索蕾终于说道:
“现在有点想睡了,最好还是闭上眼睛睡一下吧。”“这样明天才不会走路失足,才能平安回家。”两人同时发出了会心的笑声。看不到彼此的脸孔反而如同没有距离一般。
“晚安。”
“你也是,晚安。”
变安静了。过了好一阵之后,少年的嘴里低声喃喃自语着:
“真是个奇怪的夜晚。你和我,两个人都过了个奇怪的夜。”少女睡着了,没有回答。
一阵风吹了过来。
梦里,在贝壳里头有个迷宫。
第06章 陷阱预告
已经是下午了。
或许是因为睡到很晚才醒来的关系,回去的路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困难。两人以轻快的脚步走下山。首先到达的是伊索蕾位在山边的家。达夫南说道:“一整夜没回家,祭司大人可能一直在担心我。”
“嗯,说不定……”
伊索蕾有些拉长了语尾。他也觉得心中有些不安。虽然他做了个好梦,但事情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他帮伊索蕾开门,看她走进去之后,便独自走下山。他看一看太阳确定时间,此时思可理已 经放学了。一想到自己确实做了以前没做过的事,他稍微舔了舔嘴唇。想起奈武普利温,心 中觉得有些罪过。
如果奈武普利温对他生气,他会道歉的。
就在他拐过回家路上最后一个拐角时,眼前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人物。这个人一脸 是一直在等着他的不悦神情,站在那里的人是莉莉欧佩。
“你怎……怎么会在这里?”她就这么站在他家门前,而且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所以不用问也知道她是来找谁的。 虽然昨天在思可理就已经见过她了,但奇怪的是,现在她却令人觉得很陌生。不对,正确地 说来,是自己看她的眼光似乎和以前大不相同。
晴朗午后的巷道里,洒着一片淡淡的阳光。
“你到哪里去了?”莉莉欧佩虽然露出一副就要发怒的表情,但声音却很镇静。达夫南认为她是在问他为何不去思可理,所以简短地回答:
“我只是去……散步。”
“花了一整晚时间?”她怎么会知道昨晚他没回来?不对,难道全岛的人都知道了吗?
“……”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而且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对莉莉欧佩解释清楚。如果真的照实讲出来,似乎也有些不妥。
“你干嘛不回答我?”“一定要回答你吗?”“对!犯错的人总是这么回答。”莉莉欧佩像是不想再看他一眼似地,立刻转过头去,往达夫南刚才走来的方向匆匆走掉了。
他感到有点奇怪。达夫南走回家中,开门进屋。里面没有人。这是当然的事。奈武普利温不 是那种在大白天无事可做的闲人。
他坐在椅子上,环视他熟悉的屋,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进到屋里之后好像更 觉得不对劲,仿佛是屋里有一股令他不舒服的气息。
他实在无法好好休息,于是很快站起来,往屋外走去。然后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走向大礼堂方向。他想去见戴斯弗伊娜祭司,问她有关冬霜剑的事。
当他觉得大礼堂前的广场今天人特别多时……
“哎呀,你们看,这不是达夫南吗?”
在岛上,根本没有同龄孩子会用这种语气高兴地欢迎他。欧伊吉司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哦,终于来了!看来他已经玩够了!”
玩够了?
广场前大约聚集了五六个少年。首先喊出声音的是艾基文那伙的人,名叫皮库斯,而第二个开口喊话的则是艾基文。至于贺托勒则不见踪影。
达夫南走到他们前方,问道: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我们只是在激励自己而已。你以为用那种表情我们就会怕你了吗?”
艾基文穿着宽松的大衣,他一面卷起袖子,一面嘻嘻微笑着。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长着 两颗兔牙,看起来显得特别突出。
达夫南停下脚步,说道:“只要你们不再讲一些没营养的话,我就走。”
“啊,你走不走都不重要。不过,你可真是令人惊讶啊!可能只有从大陆来的家伙才想得出那种手段吧。像我们这种岛上土生土长的怎么可能想像得到?”“对啊,对啊。”
达夫南不由自主地把手移到腰间。他们分明是想侮辱他,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讲什么事 .不过,剑并不在他身上。
一个名叫里寇斯的少年忽然站出来,说了一句话:
“听说你做了一件空前绝后的事,是吗?”
达夫南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我再说一遍,你们给我解释清楚!”
里寇斯和其他少年不同,他对达夫南露出恨死他的那种表情。接着他的嘴里终于迸出了一句话:
“消息都传开了。听说你和你的老师乱搞!”啪!
一眨眼间,里寇斯的身子就摔倒在石地板上。达夫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挥出拳头的。所有动作都是在一眨眼间发生的。
不过在下一瞬间,达夫南的肩膀却被某人有力的手给抓了起来。他的身子被甩出的同时,也有拳头飞向他的脸孔。
扑!
拳头朝他左下巴直直袭来,他想要稳住摇晃的身子的同时,又有一拳,这次是朝他下腹部挥来。他反射性地往后躬身并伸手去抓那个人的手腕。但姿势不对,没有抓到。
“欠揍的家伙!”
低沉的声音传到了他耳中。原来是贺托勒。
达夫南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不知何时,其他少年都已经围着他站成了一圈。
挥拳的贺托勒用冰冷的眼神瞪着他,表情显得非常生气。他不仅用那种眼神瞪着达夫南, 也瞄了其他少年一眼,使得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不语。
达夫南摊开右手手掌之后,又再慢慢握住,低沉地说:
“要是你不说清楚有什么事,刚才那两拳就还给你!”“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从贺托勒的嘴里喊出了愤怒声。
“你竟敢侮辱不可侵犯之人的名声!”
突然间,他感到一股既寒冷又热烫的气息从后脑勺下方的后颈直窜到头部。终于,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同时他觉得他们这样说令人无法容忍。达夫南一面勉强喘了喘气, 一面说道:
“话不要随便乱说,否则你会连后悔都来不及。”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贺托勒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似地喊道:“你现在是跟什么人扯上了肮脏的新闻,你知不知道?她在我们所有岛民眼中,就像神圣的公主。连祭司大人也很尊敬她,她的所有天份、所有名声、所有高贵,不是你这种卑贱的家伙有资格去碰的!谁都不可以侵犯她!如果想要随便玩,你自己一个人尽情去搞,至于她,你连一根手指头也别碰,你这个从大陆来的脏鬼!”“……!”
达夫南已经没有必要再跟他罗嗦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向对方,互相扑倒对方,滚到了地上 .两人拳打脚踢,衣服也撕破了。原本围着他们两人的少年们则慌乱地往后退。
比达夫南大两岁的贺托勒个子很高,不过腕力也强,所以一下子就把达夫南压在地上,跨坐 在他身上。可是达夫南力量虽弱,但身体弹力还行,一会儿工夫就坐了起来,把贺托勒的肩 膀推下去。但是脚被压住,所以根本无法随意制住对方。
艾基文不安地在他们旁边走来走去。他虽然很想帮助他哥,但自尊心很强的哥哥一定不容许他这么做。而其他少年也是跟艾基文同样的情形。
“打他!压下去!”
“这个从大陆来的恶魔,把他打倒!”
达夫南又再一次被推到地上,这一回还挨了对方一拳,左脚被弯到贺托勒的脚边。在此同时 ,他直立起右边膝盖,用力顶向对方。
“哦!”
贺托勒的拳头果然非比寻常。不过,战况一下子就又被扭转了过来,达夫南坐在贺托勒身上 ,压住了他。达夫南不想和对方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他压制的不是脚而是贺托勒的肚子,然 后给了他两拳。贺托勒的嘴唇撕裂流出了血。不久前达夫南也跟他一样流着血。
“你再说一次刚才那种话,我就……”
贺托勒伸出手来,使劲想要揪住达夫南的领口。这时候,达夫南的手靠过来,揪住贺托勒的脖子,用力压了一下。
“哦……”
这一拳打得可真重,贺托勒立刻觉得眼前一片晕眩。正当他觉得根本无法呼吸,在散乱的发丝之间,他突然看到对方的表情,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如同石头般僵冷的表情。接下来他听到的说话声也和刚才激动的语气全然不同,那是种极为冰冷的语气。
“我要和你决斗。”
从自己的嘴里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达夫南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耶夫南的模样。所有一切都 是在瞬间发生的。小小的村子里,对方要他喝下满是虫子的汤并且侮辱他。在受到这所有屈 辱之后,最后他站起来喊出的就是这句话。
我正式请求跟你决斗。
手被放开了。达夫南感到眼前茫然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后颈,提了起来。从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而且语气非常地平静。
“在大礼堂前面打架,你们两个未免太有礼貌了吧?”
一听到奈武普利温的声音,少年突然感到一阵混乱。因为他才刚想起耶夫南的模样,上面却 突然有奈武普利温的人影叠了上去。他们是不同的人,可要说他们是各自不同的人, 又令他觉得是件陌生的事。
奈武普利温放下达夫南,接着对贺托勒伸出手来。贺托勒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抓住他的手, 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便吐了一口哽在喉咙里的口水。
“我不是那种会禁止年轻人打架的人,但要打架就去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用手戳了一下达夫南的肩膀。
“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得涂上很多药才行了。对了,我们去见一下默勒费祭司。他说很 想念你。”
虽然是和平常一样的玩笑语气,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达夫南有些犹豫地转头看了一下奈武普利温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神里看起来似乎有些悲伤。
“哥,吃饭了!”
贺托勒的全身都擦了药,闭眼想要忍一忍疼痛,就听到弟弟叫唤的声音,便回过头来 .“嗯。”
今天是艾基文准备的晚餐。他们的父母去见摄政阁下,要晚一点才会回来。
虽然他们住的房子是村里屈指可数的好房子,吃得也算丰厚,但他们和大陆的贵族不同, 没有任何侍从。在岛上,只有在侍奉老师时才会当某人的侍从。
贺托勒不仅力气大,而且各方面都很优秀,也长得很帅,有这样的哥哥,让艾基文觉得既自豪又高兴。艾基文自己则是除了偶尔会有一些狡猾的诡计之外,根本没有什么长处,外表也长得畏首畏尾,没有一点架势。他本应嫉妒他哥哥的,但他却没有。因为他知道他帮不 上任何人的忙,只会碍手碍脚。
所以艾基文老早就决定,自己一生都要当哥哥最诚挚的支持者。因为在他想得到的范围之内,这是最为明智的决定。他的父母当然也只爱这个杰出的哥哥,不过他们对这个似乎喜爱哥哥更甚于自己的平庸弟弟,则抱持着宽待的态度。这就是艾基文个人的生存策略。
“要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不阻挡,哥哥你很快就可以把那家伙压成烂泥了。祭司大人一定是看达夫南那小子快输了,才插手管这事的。”
即使这种时候,艾基文还像是在自我陶醉似地,不专心地一边吃饭,一边嘀咕个不停。贺托勒没有答话,只是喝着汤。
“达夫南那小子只是外表嚣张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实力,力量也不够大。下次再遇到他 ,一定要揍扁他。”
“事情没这么简单。”此时贺托勒才开口说话。艾基文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对贺托勒说:“什么意思啊?哥哥你又不会输给那小子!”
“这不是输不输的问题。刚才你不是也听到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说的话?他说默勒费乌思祭司大人想念他,要他去见默勒费乌思祭司大人,不是吗?暗地里他是想用祭司们的权势来压 制我们!既然如此,我就很难再找到机会跟他打了。”
“哼,真是卑鄙……那家伙自己说要决斗的!要是来真的,这一回用剑治他不就行了!”贺托勒不像是在回答,而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对付他……”
艾基文自己一个人愤慨完之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桌子。
“对了,哥,你也喜欢伊索蕾小姐吗?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莉莉欧佩?”贺托勒因为挥拳打人打得右手疼痛,所以改用左手撕面包,他一面吃一面回答:
“我比较喜欢莉莉欧佩。”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认真地赞美伊索蕾小姐?”
“因为这是种手段。”
艾基文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像是想不透为什么这是种手段。他平常是很会耍手段的,但现 在他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他很快就放弃思考,问哥哥:
“我不懂。既然你对伊索蕾小姐没兴趣,那达夫南做了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只要把他揍扁不就得了吗?”
贺托勒张嘴张到一半,嘴唇破裂的地方痛得令他皱起眉头,他答道:“你怎么突然变笨了?伊索蕾是死去的伊利欧斯祭司大人的女儿,他的才能全都传给女儿了。所以如果她有交往的对象,那么你想想看,她所拥有的优势全都会跑到谁身上?”
“啊……”
艾基文吃惊地张大嘴巴时,贺托勒继续吃他的面包,吞下之后拿了竹篮里的一个苹果,剖了开来。他没有张大嘴巴,而只咬了一小口,接着他说:
“虽然大家都说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的学生会是下一任剑之祭司,但我不这么想。一方面是因为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离开岛上很久的关系,另一方面,则是除了戴希祭司大人和默勒费祭司大人算是站在他那边的人之外,根本没别的人支持他。戴希祭司大人年纪已经大了, 该退休了,而默勒费祭司大人则是个怪人,对岛上的事没什么兴趣。而且我还听说奈武普利 温祭司大人的身体有病,无法活得很久。岛民们都很怀念伊利欧斯祭司大人,大家都说他是 最了不起的祭司。现在大家把这种情怀全都集中到伊索蕾身上,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被奉 为圣女、公主。所以下一任的剑之祭司可能会是伊索蕾身边的人。也就是说,是跟着伊索蕾 的男人。”
这实在是令人惊讶的想法。艾基文睁大眼睛,喊着:“那么说来,哥哥你也该把伊索蕾小姐追到手才对!”贺托勒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像伊索蕾这种女孩,是很难搞定的。想要让聪明厉害的女孩听话是很累人的事,我才不会做那种麻烦事。以莉莉欧佩的地位,还有她其他条件,才是和我比较相配的人。”“那么说来?”
“一定要让伊索蕾一辈子不结婚。要不然……就是夺去她的光芒。”
真是残忍的想法。艾基文呆呆地拿着水杯,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除了奈武普利温睡着的呼吸声,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达夫南一个人睡不着,一直醒着。有许多理由让他睡不着,但每当听到奈武普利温的呼吸声 ,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他伤心了?
去找默勒费乌思祭司的时候,奈武普利温的态度和以前不同,看起来有些冷漠。回到家之后 ,照理说两人应该要吃晚餐的,但奈武普利温说他很累,连饭也不吃就去睡了。达夫南一个人吃完之后,稍微注意听了一下,发现奈武普利温一直都还没有睡着。可是达夫南却无法跟他说话。
达夫南努力试着睡觉,却还是睡不着。等到他感觉奈武普利温终于睡着的时候,他从床上爬 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就这么难过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他也想到了昨晚的事。昨晚真是美好,简直令人怀疑是在作梦,但现在这个记忆却反倒令他觉得不安。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如此令他不安?
当他看到眼前好像有白衣在晃动的时候……
沙沙。
是半透明的白衣。有东西靠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在难过什么?”
达夫南整个人都呆住了。这可不是能够一回生两回熟的事。
右耳边传来了轻笑声。达夫南喃喃地说:
“不要笑……”
“我看你在害怕,觉得很好玩。忍不住就笑出来了。”
这一次,达夫南很认真明白地告诉他:
“拜托你不要再笑了。”
形体渐渐变得清楚了。穿着白色上衣的淡金发少年出现在他眼前,屈着一边膝盖坐在那里。他正举起他的手指头。通过透明的手指看过去是他白皙的脸颊,后面甚至还看得到放在暗处的一张桌子。
“好,我不笑了。可是你怎么好像不高兴看到我?”是不是要装作一副像见过好几次面那样亲热的样子?达夫南处于在不得要领的情况下,没有回答,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嘴唇。
“赶快说很高兴见到我啊。幽灵可是很会闹别扭的哦!”
这简直就是在胁迫人嘛!
“嗨……真高兴见到你。不过,你来之前也该先预告一下才对。害得我都全身都冒冷汗了。 ”
“要怎么做?你定个规则,以后我就照做。”
“那个……什么,你是说,以后还会再继续这样出现?”
恩迪米温突然双手交叉在胸前,忽地撇过头去,说道:
“哼,幽灵已经闹别扭了。”
他这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虽然达夫南觉得他还算是个可爱的朋友,但对方是幽灵,所以达夫南一面努力试着放松下来,一面点头说道:
“啊,不是的,你可以常来。你这个朋友挺有趣的。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上次给我看的… …影像是什么呢?”
原本想随便找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没想到一说出来就是自己最想问的核心问题。恩迪米温虽然还是一副闹别扭的样子,但并没有漏掉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回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发现到时间过得比你想像要快?”确实是如此。达夫南点了点头,说道:
“从我失踪那天算起,没想到竟然过了五天之久。”
“你那时不就是都在洞穴里睡觉吗?那里叫做珠之洞,原本是让刚死去的灵魂长久沉睡的地方。借此,他们生前拥有的强烈记忆会慢慢地凝结成一颗颗小球,也就是珠子。这样一来, 灵魂们便把自己的邪念以发光状态保存下来,就会失去介入现实社会的意志。所以必须妥善 保管他们的珠子才行。要是不小心摔坏了,里面的记忆随其种类不同,有可能会引来 不 同的大灾难,因为……”
恩迪米温面无表情,只是睁大他的眼睛,说道:
“在灵魂的世界里,记忆就是实际的事。依照记忆的主人管理自己情感方式的不同,珠子里面的邪恶、痛苦、意外事故,都有可能再次发生。”
“那么当时在我脚边的珠子是……?”
“你的珠子是不透明的,对吧?因为你还没死,所以才会这样。而且也因为如此,那些珠子可以让你看到好几个预知的梦……不管怎样,反正活人要停留在亡者世界之中,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所以我才会让你睡在那里。不过,洞穴本身的力量还是存在的,因此会制造出你记忆的珠子。老实说,我已经把洞穴到处凝结的圆东西全给收集起来了。”“这么说来……我也失去记忆了吗?”
达夫南一面感到惊慌与混乱,一面问道。可是恩迪米温像是要他别担心地摇了摇头。
“你还活着,所以即使在那个洞穴里睡觉,也不会丧失记忆。不过,你记忆里的一些情感或许会有一些改变。只是一些些,不会有什么大影响。所以当时你看到的影像……”达夫南突然用尖锐的声音,低声喊道:
“我不想改变那个记忆!一点儿也不想!”
针草的原野以及哥哥呼唤他的模样……
恩迪米温静静地看着达夫南的眼睛,随即以像是有些悲伤的语调说道:
“你以为你所拥有的记忆永远都不会变吗?其实早就开始变了。在你进珠之洞之前,从很 早之前,甚至是现在,也一直在持续改变着。”
恩迪米温没有色彩的眼瞳闪烁着小小的光芒。
“那时候你看到的记忆……是不是你的兄弟?你的执着似乎让已经死去的他无法好好休息。你想想看,他在死了之后的亡者世界,还在一直照顾不存在的弟弟。我再说一次。 是你拥有那份记忆,但当你看到以前的模样时,一定对你产生了某种不同的情感吧?因为这 是过 去的事,因为是无法挽回的事,所以你难过、痛苦,更加恳切但还是绝望,是吗?”
“……”
“虽然那是你的记忆,但你在那里面只是观看的第三者而已,是无法存属于其中的 .而且那也有可能是你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我为了让你看到记忆,把珠子摔破,但其实活着的你即使记忆不见了,你的生命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可是你看了那段几乎快忘掉的记忆,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你有所改变了。你还活着,活着的人随时都会改变,不过,死去的人就不会再变了 .”
达夫南无法回答。他不想同意,但也不能否认恩迪米温的话是对的。他对耶夫南的那份情感真的如同几年前,和他分开当时一样吗?或者是和那之前一起生活时的情感一样吗?
他不想承认,可是记忆是一直在逐渐被抹去的。
一直有新的记忆在填补那个位子。所以说,就像昨晚看到的星夜一样……
“好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我不是为了讲这个才辛苦来找你的。就如同你必须借用特别的剑的力量才能越过空间,我也是一样,无法轻易停留在这个地方。”此时他才猛然想到——
“那你是怎么……来的?”
“很让我郁闷的是……对这种事,我的能力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我可以越过空间到这里 ,全是靠你留下的记忆珠子。”
乍听之下,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那些珠子,在记忆的珠子里有你留在这个世界的环节。刚才不久前我出现的时候,你正在想什么?留在亡者世界的其中一颗珠子和当时的你起了反应,帮我开了门。”
“我想不起来刚才想了什么事。”
“反正那不重要。首先我告诉你,现在距你不远的地方,存在着一个危险的东西。”
这话实在是太突然了,达夫南连惊慌也忘了,就问他:
“嗯,你说什么?”
“这东西有个足以把你吞噬掉的巨大邪恶嘴巴,你要小心。可是你再怎么躲避,它还是会找上你的。因为,你带着那把剑的关系。不过你小心一点就行了。你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但活着的人会失去的除了生命,还有许多东西。”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恩迪米温说“还不到该死的时候……”的那一瞬间,达夫南才想起他是早已死去的人。已经死去的人正在谈论有关死的事情,这未免也太具真实性而且近于真实了呢?
他感觉到自己两颊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可以事先知道那种事,这也是幽灵的特权吗?难道你不能帮助我,让我不要遭 受到那种事吗?”
“我阻止将要发生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何时,以何种方式发生!我只不过是能感受到 那种事正徘徊在你的时间周围。而且我也不能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再来找你。有时候,当我 看着你留下的记忆之珠时,那一瞬间想到你和那份记忆的关联,也许还能再一次现身在你面 前。不过,我还是连摸也无法摸得到你。”
恩迪米温一面说着,一面从地上站了起来。半透明的白衣像翅膀般飞扬起来。达夫南看了一下四周,开始知觉到周围那些他熟悉的东西,同时觉得恩迪米温的模样实在显得很陌生 .“你已经、要走了吗?我……”
他正想说他有很多话还没对他说,有很多事还没问。可他同时又想到一件事。他们明明 还不是朋友,他是不是对恩迪米温要求太多了?
恩迪米温像是看穿达夫南在想什么似地,说道:
“你是不是怕我不会再来见你了?有一个方法,你可以用你的力量呼叫我。”
“什么?有什么方法?”
“有些时候,你初次接触的某种情况时,是不是会有重复的感觉?像是曾经遇到过,或是 曾经听过,是不是会有这样记忆冲突的感觉?”
虽然偶尔会有这种感受,但他总以为是错觉。他觉得比较陌生而且感到奇怪的反而是, 在某一瞬间他会突然出现预感。那并不是过去和现在重叠,反而像是已经经历到还未来临的过去 .
可是达夫南省略了复杂的解释,说道:
“有。”
“在你体内沉睡的记忆之珠,其中有些是非常久远的事。有的甚至是你出生之前的事。这些事会突然被认知到的原因是因为现实里的某些事强烈地勾起了你对过去的记忆。也就是说,记忆之珠在动摇。万一,你以后遇到的现实非常强烈地勾起或刺激到你对过去的某个记忆,而破坏了那珠子,而且那珠子在我那边也有的话……”
恩迪米温慢慢地往后退,然后背对着门,停了一下,说道:
“那么那一瞬间我就能来找你了。”
恩迪米温又退了一步。
接着,这个突然上门来的幽灵少年便消失在门后。
第07章 陷阱初现
“摄政阁下,我来了。”
在岛的南边,建筑在一片田野之中的房子,几乎很少有访客。一个月中除了六名祭司两 次定期来访,以及特别日子的聚会外,通常整天连一个访客也没有。
这里距离村子有些远,但还不算是在村子以外。不过,人们还是会避免走到这个地方 来。“进来吧!”
一进到屋里,随即看到的是脱放鞋子的地方。再过去又是一道门,从门内传来了回答的声音 .莉莉欧佩脱下鞋子,进到了里面。
往前方直伸而去的长形房间里,有一个发丝斑白的男子。他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房间地上,下面铺着一张兽皮做成的垫子。
莉莉欧佩马上改口呼叫对方:
“爸爸!”
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了笑容,他慢慢张开双臂。
“快过来。”
莉莉欧佩像只松鼠般碎步走向前去,奔到爸爸的怀里。他仍然屈膝坐在垫子上,并没有站起来。这样拥抱的姿势,看起来两人都不怎么舒服,但他们父女还是这么拥抱,之后两人面对面坐着。
“爸爸,今天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是吗,不过你不该这么常来,这你知道吧?”
“啊,真希望我能尽快从思可理学校毕业。这样我想看您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虽然看起来女儿对父亲,还有父亲对女儿,都显得非常亲近与互相信赖,但父女两人的外表却完全没有相像的地方。女儿的一双眼珠子以及漂亮的唇形,还有她那一头像图画里的天使般可爱的鬈发,这些特征在父亲的外貌上根本就找不到。他有的只是苍白灰色的长脸和脸颊,如同陷入深思的暗色眼珠。
“不要急。别忘了你可是很高贵的孩子呀!”高贵的孩子!此时莉莉欧佩却做了一个和这话不相配的动作,轻轻使了个眼色,嘻嘻笑了起来。然后立刻说道:
“爸爸,要是我真的如您所说,是个高贵的孩子,那么如果真的有我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最后一定可以拥有,是吗?”
“就算是稍微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拥有啊。到底你是想要什么呢?”
“嗯,这个嘛。我只是先问问而已。要是我很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成为我的人吗? ”父亲先是保持沉默,抚摸着女儿的鬈发。然后像是陷入思考般扬了一边嘴角之后,又再扬起另一边嘴角,开口说道:“在我听来……你说的好像是指结婚的事,是吗?”
莉莉欧佩像是听到不喜欢听到的话似地,猛摇她的头。
“可是我还很小!只是问一问而已。我是爸爸的,不,是摄政阁下的高贵孩子,不是吗?我只是想知道是否可以随我意思去做。现在有太多事我还不能做,但毕业之后接受了十五岁的净化仪式,可以阻止我的人就只剩下爸爸您了。”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也不能太过无视于别人的意见,硬逼他人,那会……”
“就会无法成为像爸爸这样受人尊敬的摄政。对吧?”
“……”
莉莉欧佩的眼里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样子。摄政史凯伊博尔静静地俯视着他女儿。
这个小少女确实带着坚定的自信心,说出“摄政”这两个字。对岛民而言,摄政阁下乃是他们疑问、担忧时的最高决定者,同时也是最受尊敬的人,是代替失踪的国王来决定全岛未来的人。
摄政的孩子会成为摄政……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但却是谁也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事。按照规定 ,在这孩子十五岁之前,谁都不能对这孩子特别礼遇。
而莉莉欧佩是摄政史凯伊博尔唯一的孩子。
当她还很小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所以当时她对自己的地位并没有明确的认识。因此在岛上如同被要求的那样,与其他孩子一起平凡天真地长大。可是大约是从去年开始,她慢慢地醒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也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她最先具体形成的是一股自负感,而非责任感。
“莉莉,你老实跟爸爸说,是不是讨厌贺托勒?”莉莉欧佩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讨厌他。”
“那是怎么了?”
“贺托勒哥哥和我从小就一起长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认为我们会是很不错 的一对。每个人都这么说的时候,就等于是定了结论,让我不得不依循!这种婚姻未免也太 死板老套了!”
“孩子啊……”
她认为爸爸根本不懂她的意思,所以很快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自己想过,还是有其他可能性的。当我这样想,心情好像就会变得比较高兴一点。而且 ,我还想过是不是真的要依照那个死板的结论去做。”摄政史凯伊博尔沉默了一下之后,对她说:
“如果你是想依照以前摄政的原则,那我反对。”
莉莉欧佩有些退缩的表情,没有再回应什么。“以前摄政的原则”是指位在最高贵地位的摄政与位在最卑微地位的岛民结婚,来正确引导整个岛上的均衡,这是岛上由来已久的习惯。 但也早已消失很久了。那天一早运气就很糟糕。
晚起的达夫南吃着奈武普利温准备的早餐,才吃到一半,不小心用手臂打翻了一杯燕麦粥。达夫南低头发现燕麦粥滴到裤子上,正在慌乱之际,坐在他对面的奈武普利温用睡眠不足的眼睛看了一下他的模样,便站起来。想要把毛巾递给达夫南,却不知怎么一回事,他的衣服勾到桌子,破旧的桌子摇晃起来,剩下的一杯也倒翻了。原本还有半杯以上的燕麦粥全都倒了出来。
“哦,真是的。”
奈武普利温看着两杯燕麦粥全都倒在桌上,一面咋舌一面说道。毛巾虽然拿来了,但看起来 得擦好几遍才擦得干净了。
达夫南紧闭着嘴巴,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股不祥的、奇怪的预感。
“看来你跟我一样,精神都不怎么好。今天要小心,不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纷争!”
难道奈武普利温也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达夫南出了家门之后,到思可理去上学,一整个上午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连午餐时间也很平静。和欧伊吉司聊了几句,不过并没有看到莉莉欧佩。
上完思可理的课之后,他走到和伊索蕾见面的山上。等他到达山坡上的草地时,发现那个总 在那等着他的人并不在那里。
达夫南稍微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想到她也许在峭壁上,便走上魔法阶梯去看。很久没走那段阶梯了,但他走到有着一个山泉的峭壁顶端时,伊索蕾却也没在那里。
“你的主人在哪里呢?”
他对着一只正啄着泉水的白鸟问了这句话,不过他并不期待会有回应。事实上, 伊索蕾也不是这些鸟的主人。
啪啪帕。
小鸟展开翅膀飞到下面去了,然后越过草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达夫南盯着这景象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回草地,望着小鸟飞去的方向,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就朝伊索蕾的家走去。那里正是小鸟飞去的方向。
接近伊索蕾位在山麓的家时,他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影。这些人正从山坡下要走上去。 看起来像是要去找伊索蕾,他们正是贺托勒和艾基文那一群人。
达夫南正好和他们同时到达伊索蕾家门前。
“刚好当事人来了!”
贺托勒提高声音说道。一副像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的那种语气。达夫南想起前一天的事,口气僵硬地问他: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刚好要来问伊索蕾小姐。如果你也一起把事情说清楚,就不会让人有猜疑了。”
“我不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不过我没什么可以奉告。”
“啊,是吗?那么真的……”
贺托勒转头面向伊索蕾的家,突然喊道:“伊索蕾姐姐!我父亲叫我问你是不是快嫁人了?是真的吗?”
达夫南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快变成石像。同时脸颊也一下子烫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那恭喜你了!伊索蕾姐姐,你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我父亲说他可以当你的保护人!”
现在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震撼的感觉如热石梗塞在他胸口与喉咙。这种情绪好像以前也曾感受过。
艾基文和其他少年全都沉默不语,只有贺托勒用冷笑的表情继续喊道:“坦白说,我没想到伊索蕾姐姐你会用这种方式找你的对象!我觉得你应该用更好的方 式!而且想都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年纪小小的人!这样是不是有点可笑?”“你……”
事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达夫南想揪住贺托勒的领口,但其他少年全都冲了上来。挣扎也没有用,五六个少年就像处理猎网里的猎物般,紧抓着他。有三只手同时掩住了他的嘴。贺托勒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扬起了好笑。他像是故意要升高他的怒气似地,嘴巴张得更大 ,声音更高,说出更过份的内容:
“伊索蕾姐姐,虽然你长久以来一个人生活,但是谈结婚也未免太早了一点吧?就算有再 好的男人出现,你也不能这样随便决定吧?村子的人都在看呢!而且在结婚之前,身体就出现 变化,该怎么办才好?”
这番粗鲁的言语就算不是讲伊索蕾,其他任何女人也会受不了。达夫南简直快气疯了,他想 要挣脱那些抓住他的手,脑海中只响着一句话。我不原谅……绝不原谅你,我要杀,杀 死你!
“是啊,岛上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不过死去的……”
就在他讲到这里的一瞬间——
原本抓住达夫南的少年们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来,并且扭住了他们的手臂。原本抓着达夫南右手的一个少年,手腕真的被扭断了。达夫南用这股令人难以相信的气势, 把 紧抓住他的手全都推开之后,朝贺托勒的下巴立刻一拳击了过去。
这一瞬间要不是贺托勒很快避开,他的下巴可能已经碎成碎块了。可是贺托勒像是早就料到 似地,很快躬身,达夫南的拳头只是掠过他的额头。
不过,贺托勒却吓了一大跳。只是轻轻掠过额头而已,但额头却像被用力刮过那样,脱了一 层皮。
刚才,达夫南只想要阻挡贺托勒说出绝对不可说出来的话。就算伊索蕾可以忍受得了其他 任何侮辱,但她却有一件事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在和她共处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充分了解 到这一点。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过他们的那种话,那种话进到她耳中的那一刹那,任谁 都无法阻挡得了她的。
不可以侮辱到死去的伊利欧斯祭司!
但光是阻止了那种话,事情还没有结束。在死之前一定要还回去的其他那些话,还有曾经因 为弱小而无法报复的那些怨恨,突然全都像要爆发似地,在他脑海之中强力敲响着。
我不会有任何后悔的,如果这种情况也忍气吞声,就不配当贞奈曼家族的人!
就如同爸爸一面凝视着火的宅邸,一面说出的那句话一样……
原以为已经遗忘的名字赋予了他权利。为了成为巡礼者,几个月来辛苦万分的达夫南,在这 一瞬间又再变成好战国家奇瓦契司的男子了。已经放手呆站着的少年们、因为额头伤口而惊 吓到的贺托勒,还有屋里不发一语的伊索蕾,在他们所有人的倾听之下,他破口大喊了出来 .就像同为奇瓦契司男子的耶夫南曾经说过的那样,凛然地吼出了他以前的名字。
“我波里斯。贞奈曼!正式向你挑战决斗!”这里只有两个人。他们不允许其他人旁观。
贺托勒要艾基文和其他少年都退到一边。他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似地,拿出了自己的 剑,连达夫南的剑他也准备了。
那是在吹着夏日冷风的山上一处空地。两人不需要信号,连主持者、观众,都不需要。第一次交战,尖锐的声音响彻了山头。
锵!锵!
“呼……”
两人的位置互换了过去。这是因为两把剑接连挥击对方的内侧与外侧之后,以相同的动作转动姿势的缘故。这是一开始的热身运动,接下来就不是这样了。两把剑全都在下一刻开始觊觎对方的要害。
锵锵!
以少年的对战而言,这算是充满可怕杀气的情景。无庸置疑,他们都想杀死对方。被踩 着的杂草也和这火辣的气味同时扑倒下去。
贺托勒的剑瞄准了对方的心脏,达夫南的剑则是瞄准了对方喉咙。很明显地,只要有一方不 做 防御,就会两败俱伤。两人衣服都被划破,长长的伤口尖端流出了鲜血。两把剑继续交锋、 推开、又再互击,一场力量的决战在展开。达夫南知道这样对他不利,所以很快划过他的剑 ,后退一步之后,朝对方手腕刺去。
然而却扑了个空。贺托勒的剑抓住气势,往达夫南的左肩砍去。滴答,鲜血沾湿了草叶。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不会让人感觉疼痛。达夫南弯曲手臂往后挥砍的剑割到贺托勒的下巴,划出长到脸颊的伤口。两人赶紧往后退,然后又没有任何迟疑地再交战起来。
“还不快住手!”
两人都听到这声音了。但谁也没有停手。贺托勒猛然跳上前去,挥击两次,达夫南则是把那 两剑都给挡了下来,再往正下方横扫攻击过去。当就要决定胜负的那一瞬间——
肯,雷,啊沙,奈伊得!
突然间,手臂变得像木板那般僵硬。达夫南原本想硬撑下去,但还是没有办法,只好垂下剑 来。往前方一看,贺托勒也是一样的情况。接着便双脚发软,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上。“”怎么有你们这种不怕死的人?“
跑过来喊出咒语的是奖章之祭司泰斯摩弗洛斯。在他后面是艾基文他们那一伙少年,还有 莉莉欧佩。她吓得脸色苍白,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达夫南猜得出来。一定是上完思可理的课之后,莉莉欧佩知道贺托勒一行人的行踪,所 以跑去叫泰斯摩祭司,花了点时间,所以直到刚刚才到。
“里寇斯!你去把那两个小子的剑拿来这里!”里寇斯迟疑了一下之后,跑去捡起掉在地上的两把剑。达夫南看了一眼贺托勒的表情。只见 贺托勒抬头看着里寇斯,一副很生气的神情。
达夫南却没有生气。他的头脑已经稍微有些清醒了。他几乎已经回复到平常的自己,对于不 久前的愤怒也稍微比较能够客观看待了。
同时,他也决心今天的事一定要做个了结,这不是瞬间的愤怒所引发的事。而是越冷静看 待,就越认为这不能是可以就此带过的事,而是必须讨回的一笔债。
优越血统的本性慢慢在体内苏醒过来。奇瓦契司人是不会毫无代价就和解的。敌人在前, 即使经过一段长久时间,也终究会打起来的。现在的状况如果置之不理,一定就会有下次、 再 下次地不断发生。
所以我绝不会忘记讨债回来的。
他一度埋藏的贞奈曼之名,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再拿出来用的。少年时代的他可以用任何名字,在任何土地上都能用相似的模样成长,但长大成人之后,他终究还是要当奇瓦契司的贞奈曼。“呵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理直气壮讲完了一大堆话的艾基文抬头看着思可理的棍棒护身术老师,并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艾基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把听到、看到的事全说出来,但吉尔老师却比谁都清 楚,因为他故意在艾基文一定会经过的巷道等他。
白天发生的事他早巳全都知道了,但他还是刻意耐住性子听艾基文全部说完。艾基文巧妙扭 曲事实的部分,他也全都看得出来。
只不过,吉尔老师也不知道贺托勒是用什么话侮辱伊索蕾的。这是因为所有少年都对此三 缄其口的关系。达夫南也无法轻易把那些话说出口。
“所以说,祭司们都不知道那是正式决斗,是不是?”“我们故意不说的。他们以为两个人只是一时气愤才挥剑打架。因为,要是我们说出来了, 以后不就无法再决斗了?”
吉尔并不是看不出这话中的核心所在。他的语气像是真的在责怪祭司们,说道:
“嗯,你说得没错。所谓正式决斗不是用这种方式喊停就停的。决斗一定是要战到最后的。 即使是少年之间的决斗也应该这样才对。”
“对啊!要不是莉莉欧佩来扰局,我哥早就把那小子杀死了!”艾基文对贺托勒的信心有一半是正确的,不过年纪还小的他对于自己虚造出来的信心和假象 ,还没有区分的能力。
“可能会吧。以贺托勒的实力,他是岛上少年之中最厉害的。”
吉尔老师很恰到好处地赞同艾基文。不过这还是招来了反效果,艾基文表情有些犹豫地用刺 探语气问道:“老师,您是思可理的棍棒护身术老师,棍棒护身术的实力一定是岛上最厉害的吧?”
“是啊。”
“那么武术方面是不是剑之祭司最厉害,再来就是您了?”
“可能是吧……”
“那您一定应坚持立场守护剑术、武术的吧?”
“应该吧。”
“那么,正式决斗被这样随便喊停,您也一定看不过去吧?”
“嗯。”
“如果是老师您主持的话,就不会有人说话了……啊,当然,除了剑之祭司以外。”
“……”
艾基文瞄了一眼他的神情,说道:
“可是剑之祭司大人完全站在达夫南那一边,立场不公正。所以不管他的意见也没关系。
所 以也就是说……只要他不晓得就行了。“”嗯……“
吉尔老师看到事情如愿进展,但还是故意站在中立的立场,静静地等待着。不过不 懂事的艾基文终究还是触碰到了他的敏感之处。而且和自己刚才说的话完全矛盾。
“老师您是不是也不喜欢达夫南?一定也希望那小子死掉吧?那小子和剑之祭司,一副装腔作 势的样子,您也看不过去,是吧?”
这实在是太中他的心怀了,吉尔老师差点就气得想把这少年给赶出去。不过他还是暗自 忍住怒气,回答他:“我虽然有守护决斗的义务,但我不能决定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干涉自 己领域以外的事。这种话你可别跑去跟奖章之祭司说!”
艾基文一听到第一句话,就懂了,立刻一副高兴的模样。他有个习惯,虽然看起来开心,但 两眉之间却还会难看地皱起来。而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对,没错!所以请您不要让其他祭司知道,请帮我们决定地点。而且也请您帮忙主持。只有剑之祭司大人会包庇达夫南,所以那小子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而且决斗也是他先提出来的!”
这也是岛上少年和大陆的少年,最为不同的一点。艾基文已经确实认为他们可以亲手杀死 达夫南,这已跟单纯一时怒气喊“要将他杀
